記憶的鬼魂(下)
彷彿極寒之地的堅冰綻開了裂紋,破封的情緒蔓延而出,里奧缺乏血色的嘴唇顫抖起來。他藏得太久,已經不堪重負,黑暗中的秘密像一座山,無時無刻不想將他壓垮,徹底摧毀。或許他可以嘗試著,對什麼人放下自己戒備森嚴的心防,開誠佈公地說出那件事,或許那個人就是面前的李畢青——他的男孩,他完全信任的人。
他向前一步,摟住了男孩的腦袋,貼在自己的胸腹間——那個部位,如果是野獸的話,應當是最脆弱也最防備森嚴的要害,但如今它已為他徹底敞開。
里奧終於艱難無比地開了口:「不,那是我的錯。畢青,我沒有你描述的那麼好,遠遠沒有……我背叛了自己的信仰,犯了不可饒恕的罪,儘管沒有人知道,但我知道,我可以欺騙所有人,卻無法欺騙自己……」
「犯罪?不,里奧,我不相信,你不是那樣的人!」
「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個怎樣的人!懲奸除惡?是的,那是我的職業,也是我的信仰,我始終相信這個世界上如果少一些壞人,就會多一些好人,但我從沒想到會有那麼一天,我的所作所為也會被劃入壞人的行列……」
「里奧!」李畢青有些心慌地抱住了開始哽咽的聯邦探員。他從未見他失態到幾乎要哭泣的程度,即使病症發作的時候,他仍然恪守著最後一道尊嚴的防線,「好了,我們不談這個,換個話題好嗎?」
「不,我知道我不能永遠逃避它,總有一天,我要說出來,對某個人,或者是上帝。」黑髮探員眼中閃爍著決然的水光,「你相信這世界上有復活的鬼魂嗎?某個人死了,但多年後,她又一次站在你面前,一樣的臉,一樣的聲音,甚至,一樣的名字。」
李畢青搖頭:「我不相信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我只信我親眼所見。」
「但我看見了。她就在我面前,穿著白裙子,海藻一樣濃密捲曲的長髮,還有那雙淺藍色的眼睛,所有的都吻合,可她早就死了!在五年前,是我親手開的槍!鮮血染紅了她的裙子,臨死前她的手臂還伸向我,張著嘴,彷彿正喊出最後一聲‘救命’……」
「你說的‘她’……是那個小女孩?貝萊麗五歲的女兒,黛碧?」
「就是這個名字!黛碧,我死都不會忘記這個名字!」里奧眼神恍惚,彷彿把焦距投向了另一個未知的空間,那裡存放著所有痛苦不堪的記憶,「五年前,我追捕的連環殺人犯抓住了她,把她當做人質擋在自己身前,我知道那種情況下不能開槍,那不符合規定,但是……他是個殘忍的變態!一個窮兇極惡的魔鬼!如果讓他挾持她逃走,他會□□她、折磨她,把她的屍體剁成小塊裝在盒子裡寄給警察,他才不管她是五歲還是五十歲!於是我開了槍,在命中率不到一半的情況下……她一直在他胸前哭喊掙扎,子彈穿透她的頸動脈,狠狠碾碎了我的僥倖心理!那一刻我像瘋了一樣,把彈匣裡所有子彈都射進那個逃犯的身體……」
「那不是你的錯!里奧!」李畢青緊緊抓住里奧捂在自己臉上的雙手,「那只是個意外,那種情況下你只能開槍,否則對她而言,下場會更悲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