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的輓歌
ep28兔子的輓歌
早餐後,里奧和李畢青決定要去一趟鎮上的教堂。
根據縣警提供的資訊,在貝萊麗回來之前,兩個女兒都被收養在教堂內設的福利院,由一位叫柏亦思的神父負責照顧。現在貝萊麗被當做嫌疑犯拘留,小女兒黛碧仍由神父接手撫養。
「柏亦思神父?你熟悉他嗎?」聯邦探員問那名縣警。
「是的,他在這個小鎮的教堂服務了快二十年。」對方回答,「我從沒見過比他更虔誠的神職人員,生活簡樸、與人為善。在他眼中每個孩子都是天使,因此對福利院的繁瑣事務樂此不疲。」
「聽上去像個聖徒。」華裔男孩小聲評論。
聯邦探員聳聳肩:「我不否認有真正的聖徒存在,但這年頭,惡棍與聖徒的數量比就像你游泳的那座湖和我手上的這杯咖啡。」
「哪有這麼誇張。」李畢青笑道,「我們不妨去拜訪一下神父,順道和黛碧聊聊——你可以嗎,里奧?」
黑髮探員點頭,神色平靜。
小鎮唯一的天主教堂坐落在郊外,鄰近森林,古老而幽靜。
他們找到柏亦思神父時,這個四十歲左右的灰髮男人正半跪在地板,專心地聽一個三四歲的黑人小男孩磕磕巴巴地描述自己的畫。
「這是什麼……鯨魚?不錯,它看起來有點瘦,你想給它喂點吃的嗎……小魚?是的,它吃那些……你也想吃?沒問題,我會交代愛瑪修女,今晚我們就吃煎小魚好嗎……」
里奧走上前道:「神父——」
「請等一下。」神父頭也不抬地回答,繼續對孩子輕聲細語,直到他心滿意足地抱著畫本,跟著前來找他的修女離開,而後才起身對里奧說:「抱歉,如果不讓孩子們把想說的說完,他們會很失落的。您找我有什麼事?」
聯邦探員和同伴打量著這位神父:他的臉型稍長,額頭寬闊,灰藍色的眼睛既深邃又澄澈,身軀有些清瘦,在舊而潔淨的黑色長袍下宛如一杆挺拔的勁竹,看起來是個值得尊敬的長者。
里奧出示了證件,「我們來這是為了蕾妮的案子,聽說她的妹妹被教堂的福利院收養了?」
柏亦思神父露出一點不贊同的神色,「黛碧只是個五歲的孩子,我想幫不上fbi什麼忙。」
「不試試怎麼知道呢?」探員反問,「你是擔心那個孩子嗎,我保證我們會盡量採取溫和的方法,不會刺激到她。」
柏亦思神父躊躇片刻,不太情願地答應了,「跟我來吧,我帶你們去她的房間。」他轉頭邊走邊說,「你們問話的時候,可以讓我也留在房間裡嗎?我怕這孩子認生。」
「沒問題。」探員說。
里奧和李畢青見到黛碧時,她正坐在小床邊的地毯上,擺弄一臺老舊的收錄機。收錄機是粉紅兔子的形狀,兩個耳朵尖被磨得掉了漆,有一邊還裂了道口子,看起來像是某個女孩多年的玩具和藏品。
李畢青感覺到里奧在看見她的瞬間,渾身肌肉都僵硬了。他不動聲色地把手掌擱在對方腰側,鼓勵似的撫摸了一下。
不管發生什麼,我都在你身邊。
里奧知道這個動作的含義,開始緊張與焦慮的神經奇蹟般地舒緩了下來。他在離小女孩兒三米遠的地方停住,猶豫一下,又往前邁了一步。李畢青越過他,走到小女孩兒面前蹲下來,用溫柔而輕快的語調問:「嗨,黛碧,你在玩什麼?」
小姑娘抬頭看了他一眼,似乎完全沒有答話的興趣,又低頭擺弄起收錄機上的按鍵。
收錄機沒有聲音。
「兔子真可愛,不過我想它是肚子餓了,沒力氣唱歌。」李畢青對她說。
黛碧停下動作,再次抬頭看他。「她,不是它。」她用了一個重音來糾正,然後問:「她喜歡吃什麼?胡蘿蔔嗎?」
「不,我想她喜歡吃電池。」李畢青朝里奧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去拿電池,接著從褲兜裡掏出一樣東西,那是可以套在手上玩說話遊戲的布偶,一隻毛茸茸的大尾巴浣熊。這是他在來教堂的路上,從玩具店裡買來準備哄小孩子用的。「另外她還覺得很孤單,需要一個夥伴,在你睡覺時還能陪她玩,你覺得這隻浣熊怎麼樣,他是個很棒的男孩兒哦!」
黛碧從他手中接過那隻藍色浣熊,問粉紅兔子:「你喜歡他嗎,蕾妮?」
李畢青訝然道:「蕾妮?這不是你姐姐的名字嗎?」
「她說喜歡,但不能跟他玩。」黛碧自顧自地說著,丟掉了浣熊布偶,把粉紅兔子收錄機抱進懷裡,「媽媽會揍她的。」
李畢青琢磨著稚氣的話語中透露的資訊,小心翼翼地問:「媽媽經常揍蕾妮嗎?」
「是的,揍她,用巴掌,有時用樹枝。」
「為什麼?」
「媽媽說她很壞,是個壞女孩。」
「你覺得呢?你也認為蕾妮是壞女孩嗎?」
「我不知道。」黛碧想了想,說:「蕾妮會大聲兇我,用手打我腦袋,有時會給我買糖,還有甜甜圈,一半好一半壞吧。」
「她買糖和甜甜圈的錢是哪兒來的,媽媽給的嗎?」
「不知道,媽媽不給我們錢。」黛碧似乎覺得有些無趣,說完後就不肯再開口。
看來她不願意提到母親,得再找個切入點,李畢青想。他指了指兔子收錄機的長耳朵:「你說她是蕾妮?她是你的姐姐嗎?」
黛碧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好像覺得這個問題真傻,「她是兔子。」小女孩細聲細氣地說,「但蕾妮在兔子裡唱歌。」
「蕾妮……在兔子裡唱歌?什麼意思?」李畢青追問。
「她喜歡那首歌,她經常哼哼。」黛碧說。
李畢青想來想去,也沒弄清這句語焉不詳的話,便又轉了話題問道:「蕾妮有什麼朋友嗎?除了你和媽媽,她還經常跟誰在一起?」
黛碧抬頭看了看站在房間角落的柏亦思神父。
「哦,我知道,神父收養了你們兩年多,除了神父呢?」
「不知道。」小女孩沒精打采地說,用指甲摳著錄音機的按鍵,發出咔吱咔吱的微弱噪音。
一直很安靜的柏亦思神父走上前,說:「抱歉,我想你已經問得夠多了,這可憐的孩子什麼都不知道,她只記得媽媽和姐姐打她。我相信時間能沖刷走不好的記憶,但前提是不要老有人在她面前提起往事。」
這時里奧走進房間,帶來幾粒電池。李畢青接過來遞給黛碧:「你想給兔子喂點吃的嗎?」
小女孩點頭。
他把電池裝進舊收錄機,然後按下播放鍵。
微型磁帶轉動起來,發出嘶嘶輕響,像是受傷的時光碎片的□□,然後一段音樂飄了出來,由緩慢而強烈的鼓點伴奏著,乍聽起來有點像教堂音樂,低沉飄渺的女中音,帶著唱詩般的虔誠,聖潔而靈異。但李畢青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多聽一會兒後,他赫然發現,曲調中充滿了不可名狀的陰鬱感。不,不僅僅是陰鬱,那是黑暗、肅穆、壓抑、恐懼;是一道詭秘的創傷、一聲哀悼的低吟、一種靈魂的震顫。彷彿一個蒼白的長髮鬼魂遊蕩在墓碑叢中,滴落冰冷的眼淚,吟唱刺痛人心的喪歌:
「youlie,silenttherebeforeme(靜靜地,你躺在我面前)
yourtears,theymeannothingtome(你的眼淚,對我毫無意義)
thewind,howlingatthewindow(風,在窗外咆哮)
thelove,youneverg□□e,igivetoyou,reallydon’tdeserveit(愛,你從未給過我,而我給了你,的確不值得)
butnow,there’snothingyoucando(但現在,你什麼也做不了)
sosleepinyouronlymemory(所以睡吧,在你僅有的回憶裡)
andweep,mydearestmother(哭泣吧,我最親愛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