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中局
ep49局中局
書桌上的座機響個不停,里奧看著來電顯示中的手機號碼,很有耐心地一直不接聽。
他認得這個號碼,是奧利弗。
接二連三的爆炸肯定攪得這位機要秘書心神不定,縮在房間不出門的公爵閣下又令他擔心不已,照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就會不顧之前遭受的叱罵破門而入,試圖將瘋癲任性的小主人強制帶離島嶼。
里奧就在等待這一刻。
十幾分鍾後敲門聲響起。沒人應答後,對方很快發現房門並沒有反鎖,便擰動門把。
在他的一條胳膊剛剛探進門縫時,里奧就眼疾手快地擒拿住它,三下五除二把人拽進來,反剪雙臂摁倒在地。
竟然不是奧利弗,只是個普通保鏢打扮的年輕男人。
「你是誰?來幹什麼!」聯邦探員警戒而嚴厲地逼問,同時加大了手中的力道。
男人痛得叫出聲,毫不抵抗地坦白:「艾倫!我叫艾倫!是奧利弗叫我來的……他說如果公爵的房裡還有其他人,就替他轉達幾句話。」
「說!」
「他說一看如今這副情形,就知道月神俱樂部已經徹底完蛋了。他願意自首,也願意出庭作證,但擔心人身安全沒有保障。他認為你是能說得上話的人,所以要求跟你面對面談。」
「那你就讓他上來。」
「不,他說他死也不敢往公爵面前鑽,如果你覺得他這個證人還有用,就出會所來,去他的藏身地見面。」
里奧遲疑了一下。他看著地板上緊張得汗水直冒、一臉驚慌的青年,又望了望小亞弗爾臥室緊閉的門板,心念數轉後說:「在有人接手之前,我不會離開這裡。你去給奧利弗打電話,如果真有誠意,就單獨來這裡見我,否則就當我沒聽見。告訴他,他是絕對跑不掉了,如果落在其他人手上,我是不會承認他有自首情節的。」
艾倫汗如雨下地按要求打了這個電話,放下話筒時他快急哭了:「奧利弗什麼也沒說,掛了……」
「那就麻煩你在這裡待一陣子吧。」里奧說著,用領帶把他的雙手雙腳捆紮緊實,堵上嘴,丟進了寬敞的更衣室裡。
「媽的,那該死的條子居然不上當!」夏尼爾氣呼呼地用鞋底踩著奧利弗的後腦勺,拿他的臉去磨蹭地板洩憤。
「早說了,這一手調虎離山我們之前剛玩過,他怎麼可能會上當。」殺青淡淡地說,「你以為他的智商跟你一個水平?」
「殺青!你到底是站哪邊兒的!你是個殺手,不是志願協警!」黑幫分子很不爽地抱怨。
連環殺手聳聳肩,不作回答。
「那現在怎麼辦?總不能直接衝進去幹掉小亞弗爾,太棘手了……不,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殺青沉默地盤算著,片刻後承認:「確實很棘手。」
那就算了吧!夏尼爾即將吐出這句話時,聽見了遠處天空中隱隱傳來的螺旋槳的呼嘯聲。他扯下奧利弗腰際的望遠鏡,走到空曠處仔細一望,不禁咒罵道:「該死!警方的大部隊來了!重型運輸直升機,看上去像支奴幹,兩架……媽的至少能裝百把號人!」他立刻轉頭問殺青:「看到沒有?這下徹底沒戲唱了!趕緊走人吧,遲了想走都走不了啦!」
殺青仍然沉默。夏尼爾暗綠色的眼珠轉了轉,彎腰從腿側抽出匕首,猛地刺進奧利弗的脖頸,動作快得不過一眨眼間。被捆綁的男人連一聲呼叫都來不及發出,傷口連續噴濺出幾股混著白沫的血泉。
「你想幹嘛?」殺青剔起眉瞪他。雖然作為俱樂部管理者之一的奧利弗罪責難逃,但性命並不在他的名單上,這會兒被夏尼爾突然幹掉,他雖不想出手阻止,卻也覺得多此一舉。
夏尼爾滿不在乎地在屍體衣服上抹乾淨刀刃,送回鞘內,「替你打掃戰場啊,反正他也該死。」
「你是想切斷利用奧利弗這條路,以為這樣就能逼我放棄?」殺青尖銳地問。
夏尼爾皮笑肉不笑地看他,算是預設。
殺青深吸口氣,抑制住將眼前這個男人收拾掉的衝動。他並不厭惡對方的動機,甚至相信這麼做除了自保之外還有那麼些維護他人身安全的意味,但對這種無視本人意願、擅自替他做決定的行為深惡痛絕。說實話,要不是念著這點兒善意的動機,他早已忍不住對這個昔日的黑幫頭目下手。
似乎感覺到他的隱怒,金褐色頭髮的男人後退了兩步,正色道:「我是為了你好,殺青,我知道像你這樣的殺手,就像在懸崖間走鋼絲一樣堅持著某種病態似的習慣。我不管你認為這是原則也好信念也罷,實際上就是種玩兒命的強迫症。要知道對於一個人而言,這世上沒有任何東西能比自己的生命更要緊,我絕不會為了你的等級a去賣命,也不想看你死在自己的偏執上,你明白嗎?」
殺青盯著他,眼神像冷卻的溶液般慢慢沉澱下來,變成子夜一樣異常幽深莫測的濃黑。他似乎在思考他的話,但夏尼爾感覺,這並不是動搖,而是一種死灰般冰冷而全無哀傷之意的追悼。
他在回顧過去、審視內心。夏尼爾突然產生了奇怪的聯想,彷彿在這個男人背後濃厚的陰影中,一扇透著寒氣的秘門被掀開了條微小的縫隙,隨即又更為沉重地闔上。
殺青只失神了短短幾秒。很快自信而決絕的神采又回到了他的眼中,「是很棘手,但我還是要去。」他淡淡地說,「而你,夏尼爾,你可以走了,我會把離開的方法告訴你。」
「什麼——為什麼?」夏尼爾大為意外與不解。他還以為這個瘋狂殺手會繼續指使他上刀山下火海,即使跳飛機也要拉著他墊底呢。
「因為我不想再看到你這張狡猾又愚蠢的臉,以及各種下流的眼神!」殺青不耐煩地說,「就當是幹了幾天活給你的報酬吧,拿了以後就立刻從我面前消失。」
夏尼爾被「愚蠢」、「下流」幾個形容詞衝擊得自尊大損,他為自己在對方心中如此不堪的形象而惱怒和沮喪,以至於一時間沒有感覺到如願以償的狂喜。
「我走了,你呢?」他下意識地問。
「我的事不用你管。」殺青挑起眉:「要不要聽?不要拉倒。」
「要!當然要!」
「記得那個海蝕洞嗎,現在是退潮時間,從那個洞一直走到盡頭,然後跳下去,沿著崖壁往下潛大約三米。在石縫中有個防水包,裡面是一部行動式衛星電話,撥打通訊簿裡的第一個號碼,告訴對方你的具體位置,半小時內會有一架水上飛機前來接應你。」
夏尼爾默記下這些訊息,想了想後問:「接頭暗號是什麼?我想,按你的性格,肯定會留一手,對吧?」
這傢伙其實也不算太蠢,殺青瞥了他一眼,答道:「‘敏捷的棕毛狐狸躍過那隻警犬’,對駕駛員這麼說就行了。」
「明白了。」夏尼爾說。他轉身要走,猶豫片刻,又回過身:「我能不能……抱你一下?我是說,咱們好歹也當了三天並肩作戰的戰友,臨別來個擁抱很正常吧——」他望著另一個男人深海般沉靜的臉色,立刻改口道:「沒事,我只是隨口說說,別介意……」
「過來。」殺青說著,黑色手套內的指頭向他招了招。
夏尼爾頓時大腦一片空白,就這麼虛飄飄地走過去,然後得到了個禮節性的擁抱。殺青的手在他後背輕輕拍了兩下,他鬼迷心竅地全然忘記了對方遠超自己的戰鬥力,扭過臉試圖去親吻。
殺青面不改色地直接用手掌搗住了他的口鼻,另一隻手從他衣襟內扯出一條金屬鏈子。
那是一條吊著金屬牌子的銀灰色短鏈,有點類似士兵的狗牌,不同的是,兩英寸見方的牌子上沒刻姓名,外圍勾勒著形狀詭異的花紋,中央是凹陷進去的暗紅色圓坑,宛如鮮血滴在鏡面,邊緣濺出太陽般放射狀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