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記得這個圖案。在他們倆脫去外套睡在臨時搭建的小樹屋的第二天早上,他在夏尼爾□□結實的胸口看到一片黑色刺青,那是叢叢火焰裡的一個惡魔顱骨,幽深的眼窩中就鑲嵌著這個圖案。
「這個給我,作為相識一場的紀念品。」殺青說。
「不——」夏尼爾條件反射地想要拒絕,話說一半卻縮了回去。「相識一場的紀念品」,這幾個字出現在殺青一貫冷漠的話語中,如岩石間鑽出的細小花莖般帶著隱晦的溫情,而後變成一縷歡欣在他心底悄然而生。
他知道自己沒法拒絕——他總是沒法拒絕,不論對方是來硬的還是軟的——不僅僅是因為這個連環殺手擁有比他更加強大的力量。
「拿著吧,」夏尼爾低聲說,「紀念品還是收進抽屜比較好,我不希望它給你帶來意想不到的麻煩。」
「謝了。」殺青把金屬鏈掛在自己脖子上,吊墜牌收進衣襟內。
夏尼爾想象著自己餘溫未褪的貼身掛飾沾染上對方的體溫,彷彿間接接吻一般有種肌膚相親的錯覺,莫名的胸口發燙。他深吸口氣,語調生硬地說了句「後會有期」,隨即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殺青也乾脆利落地離開,沒有把絲毫目光留給對方的背影。
這是個意外的收穫,他用手指隔著衣料觸碰了一下胸口新增的堅硬物件,默默地想,或許在將來的某一天,能派上用場。為此,他願意放夏尼爾一條生路,就當是購買它的價格。
兩架ch-47f重型運輸直升機滿載著荷槍實彈的特種士兵,降落在月神島機場。警方的軍事行動如海潮般迅猛與高效,群龍無首的島內武裝分子幾乎沒怎麼抵抗就丟下武器投降,小規模的對戰也在半小時內全數掃清。南島營地內的「人獸」被救出時還剩二十七名,多數身負輕重不一的傷。俱樂部的守衛和保鏢,以及僱傭工等被分別關押在營地與會所大堂,以待之後運上船一一稽核身份。
當看見同僚們熟悉的面孔走進房間,里奧垂下持槍的手臂,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連日緊繃的神經終於得到了真正的放鬆。
羅布迫不及待地衝過來用力擁抱他,拍打他的後背又笑又叫,「幹得好帥哥,這真是太棒了!才花幾天時間,就搞定了月神俱樂部,抓住‘公爵之子’,解救了大部分受害者——我得說,你還真是出人意料地能幹!這回局子裡肯定會狠狠嘉獎你的!」
里奧忍著左臂傷口被硬生生勒緊的疼痛,笑道:「這些話留到任務徹底完成之後再說吧。」
「現在不就塵埃落定了嘛。」羅布不以為然地回答,「我們已經控制了南北兩座島,等到驅逐艦一到,就把俘虜們打包運回國。至於終極boss,」他用手指不屑地比劃了一下房間深處,「那個像藥嗑過頭了一樣癱在**的小白臉,你覺得他還能再翻起什麼水花?」
「叫人用擔架把他送上直升機,專門派個小隊看管。」他的行事嚴謹的搭檔吩咐。
「沒問題。」
一名探員從小亞弗爾的臥室裡走出來,臉色凝重地說:「‘公爵之子’的身體狀況可能出了點問題……他昏迷了。」
里奧臉色一沉:「之前我觀察過他的體徵還很正常,處於精神類藥物代謝的恢復期,為什麼會忽然昏迷?」
那名探員的神情有些尷尬,不自覺躲避他咄咄的目光,「我們準備控制他的時候,他突然從枕頭底下掏出武器激烈反抗,我的搭檔搶奪手/槍時不慎敲擊到他的頭部……他是個剛工作兩年的年輕人,行事還不是很,呃,穩妥……昆!你他媽自己來向組長解釋!」
里奧用手掌重重抹了把臉,壓制住瞬間湧起的煩躁,面色冷肅地看著眼前惴惴不安的年輕人,在對方露出「完蛋,死定了」的慘痛表情後,沉聲問:「有隨行軍醫嗎?」
「有、有!現在應該在給受害者們處理傷勢,我馬上去叫!」難以置信自己逃過一劫的年輕探員忙不迭地道。
「算了,軍醫人手不多,受害者就夠他們忙活的了。小亞弗爾有個私人醫療隊伍,我接觸過那幾個醫生,身份應該還是比較單純的,去把他們帶過來。」里奧想了想,又說:「留一個小隊在這裡,嚴密監控現場局面,不允許再出一點差錯!」
片刻之後,三名身穿白大褂的醫生與幾名護士推著藥品車,在士兵的押送下匆匆趕來,讓現場探員逐一驗明身份後,立刻對昏迷的小亞弗爾進行身體檢查。為首的白髮老人詢問過里奧之前使用的吐真劑主要成分,發現部分需要的藥品沒有準備,便派一名護士回藥房去取。
不久後那名戴口罩的男護士端著藥品托盤回來,按醫囑將配比好的藥水注射進輸液管。
里奧站在房間門口與羅布交談,不時關注著醫生與病患的動靜,一股危機感不知為何忽然在他心頭縈繞,彷彿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似的……
審視的目光從醫生身上一個個掃過,而後轉到護士們身上。明明之前都逐一核實過身份,這種說不出的疏漏感究竟從哪裡來?
他的視線最後停留在一名男護士的背影上,對方正彎下腰,將針筒內的藥液推進輸液管。
只有他是唯一一個離開眾人視線好幾分鐘的人,回來後又戴著醫用口罩,由於先入為主的觀念所有人都沒有起疑心,但里奧忽然意識到,在這無人知曉的幾分鐘內,他完全有可能被人移花接木調了包!
而有動機與能力這麼幹的人——是殺青!
里奧在反應過來的一瞬間拔槍指向那名男護士,厲喝:「阻止他!快!阻止他!」
病床附近聽到命令的探員們條件反射地撲向目標,試圖搶奪注射劑並將對方制服。
但藥液已經更快一步地被推進患者體內。儘管仍在昏迷中,藥劑作用下的身軀依舊做出了應激反應:小亞弗爾的身體劇烈抽搐起來,背部肌肉**導致向後挺仰,將他拉抻成一副詭異的彎弓似的模樣。
「角弓反張!」一名醫生叫道,「強直性驚厥,5%副醛肌注!」
在其他醫護人員慌忙翻著藥籃時,那名男護士已經撂倒了近身圍攻他的三四名探員,迅速向視窗靠近。
「堵住窗戶!」里奧早有防備似的下令,「別和他比身手,圍住他!」又轉頭對沖過來的特種士兵喝道:「士兵,不準用實彈,使用防暴武器!」
抗驚厥的鎮靜劑已經注射,但抽搐仍未停止,在全身一陣扭曲彈跳之後,小亞弗爾的動作驟然停止,直挺挺地抻在**。一種鮮豔的紅色從他蒼白的肌膚內隱隱透出,嘴唇更是殷紅得宛如塗了血。
「脈搏消失,呼吸停止,400ws電擊!」一名醫生叫道。
另一名醫生聞了聞拔出的輸液管針頭,皺眉道:「苦杏仁味……」他拉上口罩,俯身用戴著橡膠手套的手撿起地板上的注射針管,謹慎地裝進密封袋,遞給旁邊的護士:「查查是不是氰化/鉀。小心殘留物,完了用大量水和漂白/粉浸泡24小時以上。」
房間的另一頭,被聯邦探員與特種士兵團團包圍的男護士,轉頭望向**由他親手製造的一場死亡,語氣輕鬆得像談論天氣:「是氰化/鉀。不用浪費電了,他已身處地獄。」
里奧沉痛地閉了閉眼,從齒縫裡研磨出恨然而挫敗的一句:「——殺青!」
男護士扯下口罩與手術帽,露出一張令里奧百感交集的面孔。被叫**份後,這輕微的動作令探員們如臨大敵地攥緊槍柄。
「他就是殺青?!」羅布吃驚又興奮地叫起來,「居然、居然在這裡抓到他……他為什麼會在月神島上……噢該死的,里奧!我就覺得你有什麼瞞著我,竟然是這麼緊要的事,你把我這個搭檔放在什麼地位……等等,你早知道他在這兒?這是你為了抓他設的局嗎?」
「不,這是他出爾反爾、自作自受的下場!」里奧臉色陰沉地說,「要不是他終究控制不住殺戮的慾望,就不會這麼奮不顧身地落網!」
「‘奮不顧身’?這是什麼形容詞,聽上去像是惋惜的味道。」羅布小聲咕噥,「反正我們逮住了連環殺手殺手,他可是個不亞於‘公爵之子’的大鱷……哦不,我覺得就技術含量而言,他可比通緝榜上的絕大部分傢伙高多了!總之這是打中老鷹砸死狐狸的好事兒——你幹嘛一臉信用卡被人瘋狂盜刷的表情?」棕發綠眼的探員不解地問搭檔。
里奧磨了磨後槽牙,沒有搭理他的口氣欠揍的搭檔,墨藍色眼睛冷冷地逼視著肆無忌憚的獵物:「要繼續負隅頑抗嗎?還有什麼手段,儘管使出來看看。」
殺青毫無動容之色,彷彿任何情緒都無法傳達到那張裝飾品般優美的麵皮上。他歪著頭,用一種過分無謂的、自信到令人惱火的姿態打量周圍劍拔弩張的男人們,緩緩舉起了手。
因他的鼎鼎大名而神經緊繃的聯邦探員們屏住呼吸,等待他的絕地反擊。
「——我投降。」殺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