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青回頭,不耐煩地看他。
森冷轉瞬即逝,褐發藍眼的義大利男人依舊是一副溫和清爽的模樣,彷彿涉世未深的大學畢業生。「褲子後面全是血,」他一臉擔憂,「你是不是受傷了?」
「沒事,你不用管。」
「可你受傷流血了,我得叫人過來送你去醫務室。」
殺青掰開他的手:「說了沒事!我不想去醫務室,你讓我好好睡一覺,行嗎?」
「當然……」阿萊西奧有點尷尬地鑽回到自己**,片刻後又探出頭來:「我這兒有消炎藥片,還有止血的藥膏、紗布,你需要嗎?」
剛合上眼的殺青無奈地嘆口氣:「給我吧。」
阿萊西奧立刻跳下床,翻箱倒櫃地找出一捧醫療用品,堆在上鋪床沿:「要是夠不著,我可以幫你上藥。」
「不必了,我自己來。」殺青倦怠地趴在床墊上。床沿露出室友有點沮喪的半張臉,他暗歎口氣,撐起半個身體探過去安撫道:「抱歉,阿萊西奧,我今天心情不太好。」
「因為剛才的會面?他們折騰你了嗎?為了案情?呃,我已經知道你的身份了,從報紙上,說實話我到現在還不敢相信,你就是那個大名鼎鼎的‘連環殺手殺手’。」阿萊西奧感慨地說,「你看起來是那麼……斯文,秀氣。」
「你看起來也不像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黑手黨。這世界本來就表裡不一。」殺青說,「我是被折騰得夠嗆,但不是因為案情。」
「那是為什麼?」阿萊西奧的目光落在他俯臥的胸口。從衣襟的縫隙中,滑出一條吊著金屬牌子的銀灰色短鏈,有點類似士兵的狗牌,不同的是,兩英寸見方的牌子上沒刻姓名,外圍勾勒著形狀詭異的花紋,中央是凹陷進去的暗紅色圓坑,宛如鮮血滴在鏡面,邊緣濺出太陽般放射狀的輪廓,「因為某些陳年恩怨,比如,幫派間的?」
殺青立刻伸手握住在月神島從夏尼爾身上得到的金屬鏈牌,塞回衣內,不以為意地答:「不,我不混幫派。」
阿萊西奧露出一副「就算你否認我也心知肚明」的神色,說:「放心吧,雖然紐約黑手黨和血幫之間曾經有過一段不愉快,但那已經是陳年舊事了。老沃根死了那麼多年,不會再有人跟他的養子們過不去。」
「老沃根的養子們?」
「不是嗎,作為血幫最強勢的創立者之一,老傢伙生平最遺憾的就是沒有留下後代,所以從一大票養子中尋找心理平衡。據說他曾經定製了七塊血牌,分給最青睞的幾個養子,難道這不是其中的一塊?」
「聽起來很牛逼的樣子,可惜我從沒覺得這鬼牌子有什麼用處。」
「時代更迭嘛,不合時宜的東西總會被淘汰,或許二十年前還有人會認得且畏忌這牌子,但現在只能供在黑幫博物館裡了,假如有這個館的話。」
「這麼說,就算我一直戴著也沒關係了?畢竟是家族傳承,我也不想隨便就丟了。」
「應該是,畢竟那個時代的大佬們死的死,隱退的隱退,就算還有幾個活動的,也老得快入土了……哦對了,有一個還關在‘墳墓’呢,三十幾項重罪,八百多年刑期,估計連骨頭都得爛在監獄裡。或許你聽說他的名字,拉法爾·斯托克,也是老沃根的養子之一。」
「‘墳墓’?你是說雷克斯島監獄?」殺青眼底掠過微不可察的幽光。
「就是那個島,上面有十座警戒度不一的監獄,其中五座是重刑犯監獄。順道說一句,我那倒霉的老哥就關在其中一座。」
「你也說了,那些是陳年舊事,你為什麼會清楚內情?」
阿萊西奧露出了帶著一絲羞赧的笑意:「就像你說的,家族傳承嘛。」他邊說,邊旋著消炎藥膏的蓋子,細心地在膏管封口處紮了個小洞,「真的不需要我幫忙嗎?其實這種事也沒什麼大不了,就跟被捅幾刀差不多,十五歲那年我差點把槍管塞進自己嘴裡,但後來我想明白,為一幫該下地獄的混蛋而懲罰自己,那可真是蠢斃了。」
「……後來那些人呢?」
阿萊西奧聳聳肩:「絞肉機真的很好用。」他拉起褲管,讓殺青看腳後跟處的那道深長的舊傷疤,「我一直沒把這傷疤消掉,就是為了提醒自己:如果你被某人傷害,很簡單,做掉他。」
殺青眨了眨眼睛,活像個被難題困擾的好學生:「可我不想做掉他。」
阿萊西奧很想順勢摸一摸他長而直的黑睫毛,但還是忍住了,「那就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殺青點頭:「說的對——會有那麼一天的。」
里奧走出mcc大樓後,看見羅布正坐在車裡等他。綠眼睛的探員一照面就迫不及待地問:「怎麼樣,沒一怒之下把他掐死吧,那你的工作可就真保不住了!」
「放心,他還活著。不過,」里奧停頓了一下,「估計得難受一陣子。」
羅布拍了拍他的肩膀:「別露出這種愧疚的眼神,那是他自找的。對了,趁你去教訓那小壞蛋的時候,我把坎寧三十六年的人生軌跡挖了個遍,找到了個不錯的突破口。他有個漂亮老婆和兩個女兒,還有一個福利院裡領養的兒子,實際上,這個名義上的養子是他的小情婦所生,而這名情婦,是他老婆的外甥女——是不是很挑戰倫理道德?人生真是狗血如戲。你說他的模特老婆和有錢老丈人如果知道了這件事,會不會拿大巴掌狠狠扇他,然後把離婚協議書甩在他臉上?」
里奧點頭道:「作為過錯方,他不但會失去子女的監護權,付一大筆贍養費,還要被追究法律責任,如果他跟妻子的外甥女通姦時,那女孩還沒成年,他死定了。」
「跟妻離子散比起來,‘因一時疏忽失察而提供了錯誤證據’的罪名導致的後果可要輕微多了。」羅布一踩油門,愉快地吹了聲口哨,「我已經迫不及待要去敲打他一番,這頭自私自利、詭計多端的老鱷魚!」
兩個小時後,他們在坎寧·岡薩雷斯的辦公室裡,看著桌對面那個坐立不安、面如土色的律師,有種強勢翻盤的快感。
坎寧再三掙扎後,最終挫敗地雙手抱頭,把精心打理的髮型揪得亂七八糟:「好吧,你們贏了,但我們得籤個協議……」
正在這時,他的手機鈴聲響起。坎寧動作暴躁地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按下通話鍵。幾秒鐘後,他臉上的表情忽然凝固了,緊接著,露出一副匪夷所思、卻又正中下懷的神色。結束通話通話後,他朝對面的兩名fbi探員譏誚地一笑:「我想,你們已經犯不著跟我較勁了,大魚落網,還需要為難我這隻小蝦米嗎?」
「什麼意思?」羅布問。
「意思是,你們最關心的案子,最棘手的嫌疑犯——殺青先生,剛才同意認罪了。」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回到車裡,羅布難以置信地問里奧,「殺青那個頑固分子居然肯認罪?里奧,你之前對他幹了什麼,用聖水淨化他的心靈了?」
里奧不自覺地皺眉:「這完全不像他的風格,除非……他又有什麼新的佈局和計劃。總之,我覺得不對勁。」
「我也是。」羅布說,「但要認罪他就得把一切都交代清楚,至少我們能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了。」
「他所謂的‘真實身份’,你信嗎,反正我是不信。」里奧哂笑,方向盤一轉,朝fbi辦公大樓駛去,「你去通知之前調查殺青身份的相關人員,把已有的資料全都移交給我。」
「你要親自調查?那這個案子……」
「交給你掃尾,反正他已經認罪了不是嗎。」
「反正他已經認罪了,你幹嘛還要這麼較真?二十多年來的資料,海底撈針似的,夠你不吃不睡忙上幾個月的,這可沒什麼太大意義。」儘管對搭檔的固執深有體會,羅布仍不死心地勸到。
里奧沉默片刻,低沉地說:「因為我想知道,窗臺上曾經發生過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