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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地帶(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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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黑髮探員平靜地打斷了對方的話。這是他第一次直面內心,向其他人、向自己,親口承認這一份不容於世的情愫,「我對殺青抱持的感情,遠遠超過了對手、陌生人、朋友甚至一般意義上的情侶,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詞來形容,‘**’‘愛戀’之類的,都太膚淺偏頗。每個人都認為自己是完整的個體,但當你有一天遇到某個人,忽然意識到自己從來就不是完整的,因為矛盾掙扎而痛苦、因為殘缺不全而渴求,於是你就會發現他的尖銳和脆弱、你的遲鈍和堅硬,就這麼嚴絲合縫地嵌在一起,就好像你們天生就該是渾然一體的——如果哪天你有了這種感覺,就能理解我這些話的意思了。」

「……我覺得你就是個神經病。」對方怔了好幾秒後,忍不住又問:「那麼他對你呢?」

「這就是我一直以來逃避、否認,甚至刻意去歪曲、去傷害的地方。說實話,我並不清楚,」黑髮探員自嘲地笑了笑,「因為他慣於深藏不露,正如‘北極狐’一樣,我無法確定他的嬉笑戲謔下隱藏著怎樣的真實情感。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從未恨過我。」

「即使你把他丟進監獄?」

「是的。」

對方再次沉默了,片刻後開了口,語氣怪異得連變聲器也無法掩飾:「你倆之間的這點破事我管不著,但這似乎能解釋為什麼他拒絕了我們的援手,堅持留在監獄……他自有主張,一貫如此。」

他肆無忌憚地在聯邦探員面前透露犯罪企圖,但在這種情境下,卻奇妙地沒有引起後者的反彈。「沒錯,他一貫自有主張、我行我素。」里奧無奈地輕嘆口氣,「他從小就是這樣嗎?」

對方輕笑一聲:「這就開始套情報了?如果你想知道關於他的過去,就拿兩年前的那件事來交易吧,查出那次任務中,究竟是誰聯合僱主、中間人和目標,使我們陷入四面埋伏的絕境;查出我們的隊長究竟死在誰手裡。」

里奧立刻回答:「沒問題,但你得先下個訂金,別擔心我不守信用,你的冷槍可一直在暗中瞄著我呢,不是嗎。」

對方思考了一下,「我可以先給你個地址,能查到多少,就看你的本事了。」他報出了一串地址,正是在離奧蘭治縣不遠的洛杉磯。「我們就是在那兒遇上他的,當時他還是個十五歲的孩子,卻有一雙與眾不同的眼睛,用我們隊長的話說,‘他天生就是個戰士’。」

手機在里奧的口袋中響起,他慢慢放下一隻手,摸出手機掐斷鈴聲,又握著手機慢慢舉起來,以示自己全然沒有動武的意圖——即使對話了這麼久,背後的槍口依然戒備十足地瞄準著他。

「成交。給我個稱呼與聯絡方式如何?」

「你可以叫我‘方陣’,聯絡方式就不必了。」對方冷淡地說,「等你有所收穫,我自然會找上你。最後順道問一句,你打算讓他在監獄裡待多久?」

里奧不假思索地回答:「法律規定多久就多久。」

「呵!這就是你所謂的感情?」

「上帝的歸上帝,凱撒的歸凱撒。」

「區別得這麼清楚,不怕精神分裂掉麼?」對方嘲諷道,「你他媽的就是個神經病。」

里奧聽見身後極輕微的動靜,彷彿遠方的潮水趁著夜色退去,他知道‘方陣’已經悄然離開。

放下痠麻的手臂,他回撥了那個被掐掉的電話:「羅布。剛才有特殊情況,不方便接……嗯,我找到那個線人了,不過,他已經死了。」

「什麼?死了?」羅布失聲叫起來,「怎麼死的?完蛋了完蛋了,我要被維罵死!你知道雖然他總是嫌那傢伙口是心非、牆頭草,還是個前科累累的混蛋,但畢竟是個經營多年的情報點,不能這麼說沒就沒了!」

「告訴他我很抱歉,願意做出補償。我這裡有一段兇手的影片,如果他需要的話我就發過去。」

「兇手的影片?你怎麼弄到的?」

「個人小技巧。」里奧說。

在剛才掐斷鈴聲,握著手機重新舉起手時,他偷偷按下了攝像快捷鍵,攝像頭從指縫間對準了背後的持槍者,錄製下一段五十秒長度的影片。

正如他自己所言,上帝的歸上帝,凱撒的歸凱撒。跟「方陣」的交易是一回事;有人被殺,身為執法者必須追緝兇犯又是另一回事。這是一種既利己又不違背原則的變通,而在不久之前,里奧根本無法想象自己會做出這樣的選擇。殺青帶來的潛移默化的影響,似乎比他意識到的更多,這個世界不再非黑即白,他不知道這究竟是墮落還是進化,亦或許是對隱藏在靈魂另一面的能力的激發,但他知道自己已今非昔比。

雷克斯島的第六區依然是個監獄,如果非要說跟第五區有什麼不同,那就是整個監區因為動靜兩極分化的精神病犯人,而顯得更加癲狂與死寂。

殺青逼著獄醫法莫弄了個不輕不重的精神病名目,在戒嚴後的次日就轉入第六區。當獄警賽門走進第六區的活動大廳時,見到他正坐在一群精神病患者中間看動畫片《貓和老鼠》。

賽門沉著臉走過去,對他說:「埃爾維斯,我們聊聊?」

「他是個精神病人,我覺得你們很難聊得起來。」旁邊一個護工笑著說。

賽門瞪了他一眼:「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護工聳聳肩,無趣地走開了。

賽門一把握住殺青的手腕,將他拉進附近的一個空房間。「這是怎麼回事?我看過你之前的醫療報告,並沒有精神類疾病,現在卻忽然多了個應激性精神障礙,筆跡還很新,這裡面是不是有什麼內情?有人想陷害你?」

如果是其他獄警,殺青有的是辦法應付,但這個年輕獄警一直以來都對他表現出異乎尋常的善意與關切,他不太想糊弄對方。「這是你職責範圍以外的事,長官,幹嘛要給自己惹麻煩呢?」

「別這麼說!」賽門皺眉道,「如果真的有人想折磨你,我不可能袖手旁觀。雖然我只是個普通獄警,但這種事一旦捅上去,就算是監獄長也得顧及顏面,不會坐視規章制度被破壞得太離譜。」

殺青被他一廂情願的熱心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你看,咱倆萍水相逢,沒有半點交情,自然也不必產生什麼瓜葛,你當你的獄警,我做我的囚犯,這樣彼此不是都輕鬆嗎?說實話,我不相信這世上有無緣無故的關心,你這麼做,只會讓我更加懷疑你的動機。」

賽門愣住了。一種混合著慘痛、激動與悲傷的複雜神色湧上了他那張並不出眾的臉,他翕動了一下嘴唇,用極低的聲音喃喃:「這世上確實沒有無緣無故的關心,而你對我而言,也並不僅僅是個囚犯……還記得‘公園道屠夫’嗎,那個變態人渣殺害了八名夜跑的少年男女,還將他們分屍,其中一名受害者就是我的雙胞胎妹妹……她叫紗利雅,長得不像我,比我好看多了,有一頭漂亮的金髮,她一直都是我的驕傲,可警方叫我們去認屍時,我幾乎認不出她來……」

年輕獄警咬著牙,彷彿強忍著從喉嚨口爬出的哽咽聲,「從那以後,我和我父母唯一的心願,就是親眼看著那個殘忍的魔鬼上電椅,可警方沒能抓住他,受害者一個接一個地增加,直到……直到你逮住了他,讓他像我那可憐的妹妹一樣四分五裂!以眼還眼,以牙還牙!知道當時我的感受嗎,就好像審判天使從《聖經》裡活生生地走出來!我哭著感謝上帝的仁愛與公正,感謝祂將使徒下凡到人間,直到現在,我依然沒有忘記當時的心情。」

「所以請不要說我們萍水相逢、毫無瓜葛,看在紗利雅的份上,讓我做我能做到的任何事吧,殺青。」賽門用雙手捂住臉,淚水從指縫間滲出來。

殺青抬起手,猶豫著要不要放在對方肩膀上,這是他第一次直面來自受害者家屬的感激,不知為何有點尷尬,總覺得有些東西太過坦率和清澈,不適合自己去觸碰。

他想了想,說:「我能說出一大堆安慰的話,諸如‘她在天堂裡也不希望看到家人哭泣’‘過去的已經過去,人總要向前看’之類,但我現在不想說,因為那些都是廢話。我那麼做,並非要為某個人報仇,而是這就是我想幹的事,而我又有這份能力。賽門,對你而言,我的行為是無心之舉,你犯不著因此感恩戴德。」

獄警擦去眼淚,沉默而固執地搖了搖頭。

殺青無奈地嘆了口氣:「好吧,如果你非要這麼想,那現在就別打擾我,讓我安靜地做自己想做的事,這就是對我的報答。」

「你會一直留在這裡嗎?」賽門問。

「很難說,也許我很快又會回到第五區。」

「也許那時你會需要我的幫助——一個人總會有需要別人幫助的時候,即使對方的力量是那麼微不足道。」賽門堅持道,「到那個時候,請務必要來找我。」

「如果到那個時候的話。」殺青只得口頭上接受。

賽門點頭,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離開。

這是個新的變數,得將它也納入通盤考慮中,殺青默默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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