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殺手(中)
ep68最後的殺手(中)
直升機螺旋槳的呼嘯聲中,機載探照燈的熾白光柱從高空射下,來回掃蕩。隨後而來的七八輛警車頂燈閃爍、警笛長鳴,疾馳在深夜公路上。
「它在那兒。」直升機駕駛員說,探照燈光柱咬住了一輛飛馳的黑色路虎。它在東出市區的馬路上開得橫衝直撞、霸氣十足,似乎全然視市警與fbi的聯手追緝如無物。
里奧眯起眼睛看了幾秒,確定這就是他們在監控錄影中發現的那輛車。但他不能確定車上的人是誰,因為前後兩個多小時的時間裡,這輛車從交通監控視線裡消失過三次,最長的一次是12分鐘,也就是說,即使殺青從案發現場離開時乘坐的是這輛車,他也有充足的空檔逃脫。
顯然羅布也抱有類似的想法。「我猜那小子早溜了,說不定這會兒正和‘陰險的豺狼’在某棟秘密別墅共進燭光宵夜,而我們還飢腸轆轆地追著一輛自動駕駛汽車跑。」他一臉鬱卒地吐槽。
他所描述的畫面,無中生有地在里奧腦中展開,其中「共進」「燭光」之類的細節一閃而過,令黑髮探員異常不爽,有種將嘴欠搭檔從機艙門口踹下去的衝動。
「開槍,逼停它!」他對微型對講機說。
在直升機和警車的雙重夾攻下,那輛路虎瘋狂地又衝出幾公里,最終被逼出路基,在河沿熄了火。全副武裝的突擊隊包圍上去,幾十柄槍口對準了車門。
車門緩緩開啟,一雙高舉的手率先伸出,隨即從駕駛座下來一個年輕男人。
亞裔、黑髮,眉清目秀,面孔陌生。
羅布有點疑惑地上下打量,覺得身材頗為相似,於是朝里奧使了一個「你說他是不是又戴了個新面具」的詢問眼神。
里奧沒搭理,他知道這人不是殺青。說不出具體原因,但他自信如果對方真是殺青,即使換一百張新面具,他也能立刻認出來——如今他對殺青的感應,已遠遠超越視覺器官的限制,進入了一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境界。
路虎車上並沒有第二個人,年輕亞裔男子在槍口包圍下,流露出極力掩飾的緊張與恐慌之色,不等他開口說一個字,兩名特警撲上來將他死死摁在前引擎蓋上,反剪雙手鎖上手銬。
「這傢伙只是個炮灰。」羅布遺憾地用掌心拍了拍額頭。
手機鈴聲驟然響起,旋律古老耳熟到令人五雷轟頂:「在那山的那邊、海的那邊有一個越獄犯,他活潑又聰明,他調皮又伶俐。嗨,窮追不捨的探員,快來接電話!」
「——以及傳聲筒。」里奧面無表情地說,走上前從俘虜的上衣口袋裡掏出一部手機,飛快地按下通話鍵,結束了得意洋洋的歌聲。
「親愛的,還沒吃晚飯吧?我也沒吃宵夜。」殺青語調輕快。
里奧無視對方的挑釁,直截了當說:「enjoyer死了,你大仇得報,但無論是打算金盆洗手還是繼續興風作浪,都不需要擺出這樣一副陣勢,你究竟想做什麼?」
「做什麼?」殺青哂笑一聲,「還用說嗎,像我這種‘瘋狂、執拗、自大、變態的神經病殺手’,當然是要竭盡所能地報復社會了。」不等里奧回答,他緊接著說:「現在,上飛機,飛高點,朝北邊看,我要放煙花了。」
里奧皺眉猶豫了一下,轉身走向直升飛機。羅布一頭霧水地跟上去。
直升機飛到百米高空,里奧用銳利的目光緊盯著夜色中燈光點點的城市,心底有種不祥的預感。果然,短暫的平靜後,市區邊緣突然爆出一團巨大的亮光,轟鳴聲姍姍來遲,羅布錯愕地張大了嘴:「那是……爆炸!操,哪兒炸了?」
他的叫聲傳進話筒,殺青吃吃地笑起來:「一座醜陋的囚牢、腐臭的墳墓。放心,裡面十個有七個是人渣,還有三個是變態,活著純粹是浪費社會資源。你看,我又為聯邦政府節省了一大~~筆開支。」
里奧的臉籠上了一層駭人的陰霾:「雷克斯島!你炸了雷克斯島監獄!」
「準確地說,是罪孽深重的第五區。」這還得多虧了甘的那份臨別禮物。他本以為蹲大牢殺手的贈禮頂多就是匕首、手/槍一類,誰能想到,第五區洗衣房的地磚下面,竟藏著一坨麵糰似的c4塑膠炸/藥,以及一個拆開的引/爆裝置?逃出監獄之前,他順手把接線裝上;二十分鐘前,夏尼爾的微型潛艇抵達雷克斯島附近的水底,手持遙控引爆器,只待他一聲令下。
「……你是真瘋了。」里奧缺氧般深吸了口氣,緊閉雙眼,再度睜開時眼底一片森寒。意料之中,不是嗎,自己早就預言過了——
「他與其他變態沒什麼兩樣:殺人,並樂在其中。有一天當他發現找不到既定的獵物時,他會無法控制殺戮的慾望,而朝無辜民眾下手的,我可以百分百肯定!殺人這種事,只要開了個頭,就有一雙無形的手在推動著你,逼著你一步一步走到生命終結的那一天!」
而這一天,終於不可逆轉地到來了。
「我以為你追著我的過去調查了這麼久,早該知道了。變態殺手總有個黑暗童年的麼,電視上不都這麼演?你看,咱倆的恩怨情仇也該做個了結了。這朵煙火,就是我寄給你的戰書,你我之間必須分出勝負,失敗者將會付出生命的代價。」
「殺青!」里奧一聲厲喝,像沉痛的吶喊,也像憤怒的警告。
對方只是報以幾聲隱約的輕笑:「來吧,里奧,來戰吧!為了讓這場戰鬥更有趣味,我會給你一點提示,以便你能更快找到我。
提示是——‘一個人的聖誕節’。快點來,寶貝兒,不然我等得太無聊,又要開始放煙花了。」
手機裡傳來嘟嘟的結束通話音,里奧面色鐵青。
羅布張口結舌地看著他,不知該說什麼好:「他……他這到底要幹嘛……我們現在怎麼辦?」
「他想跟我做個了結。」里奧漠然地說,「我會逮捕他,或者……擊斃他。」
羅布愣住了。
「他用手機打的那通電話。我們的人在橋邊上找到了摔碎的手機,就在那裡。」羅布用手一指不遠處的跨河大橋,自嘲地笑了笑:「難怪對我們的一舉一動了如指掌,他只需要一部普通望遠鏡。」
里奧望著橋體上方嶙峋的鋼鐵支架,喃喃自語:「一個人的聖誕節……」
羅布有些莫名,仍接話道:「可不是,明晚就是平安夜了。今年聖誕節又要跟罪案和警車一起過。」
天際逐漸泛起曙光,雲層卻越發陰冷低垂,片刻後,里奧感覺臉上點點冰涼溼意。他抬頭一看,開始下雪了。
腦中彷彿有一道靈光閃過,他迅速抓住了它,那是一段不經意間的對話——
那時殺青還是「李畢青」,他父母的空蕩公寓剛剛有了些人氣,他們枕著同一個沙發靠背邊喝啤酒邊漫無目的地翻看電視節目……
紐約冬天下雪嗎?看著肥皂劇裡的雪景,李畢青隨口問。
下,每年聖誕前後都會下,有時更早些。里奧說。
那時茉莉應該就回來了,我們可以一起過節。李畢青說。
里奧沉默兩秒,淡淡一笑:說不準,我是24小時待命,一個電話就得走。你知道去年聖誕節我是怎麼過的嗎,有幾個白痴學生喝醉了酒,打算搞個節日殺人比賽,打電話到fbi辦公室請我給他們的比賽規則提點專業意見。當時我和組員冒著大雪,在市郊一座廢棄的遊樂場搜尋了大半夜,終於把那些傻逼一個個找了出來。你看,我的工作有時比你想象的乏味得多,對吧。
李畢青把身子一歪,腦袋枕到他的大腿上。今年聖誕節要是再有這種傻逼,我就幫你去收拾他們,完了再一起回來過節。男孩喝著啤酒,笑眯眯地說,你們聖誕節就和我們春節一樣,總歸是要和家人一起過的。
「……一個人的聖誕節。」里奧長長地吐了口氣,帶著一絲無法言喻的疲憊。他用指尖揉了揉乾澀的眼皮,轉頭對羅布說:「我知道他在哪兒了。」
「哪兒?」
「暫時不能告訴你,他要求我一個人去。」
「就你一個?開什麼玩笑,那我們是要在壁爐旁一邊吃烤火雞一邊等孤膽英雄的捷報嗎!」綠眼睛的探員拔高聲線以示強烈反對。
「如果他發現警方試圖圍捕,一定會在大部人馬到來前逃之夭夭,然後再搞出幾朵像剛才那樣的煙花。你知道他有多固執己見。」里奧淡淡地說。
羅布啞火了,小聲嘀咕一句:「就跟某人有的一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