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頭,看見一雙關切的眼睛。
「沒事。」他笑了笑,「父皇只是累了。」他的太子,他的天賜,他這一輩子兒子眾多,親手帶大的卻只有太子,從他學步邁出第一步,到他會叫父皇、母后,再到他會描紅寫字,他都在那裡,更不用說這孩子天性純良,真心誠意的喜歡著他這個父親,尊敬著他這個父親了
。
「孩兒給父皇揉揉。」乳名天賜的太子站到洪宣帝身側,替他按揉著額角,「父皇不必為朝政的事多煩心,您不是說治大國如烹小鮮嗎?」
「是啊,如烹小鮮……」可這小鮮是最難烹的啊,「天賜,你有一件東西,別人要搶走你怎麼辦?」
「拿就給他們啊,為什麼要搶啊。」
「那樣東西你很喜歡很喜歡,別人搶你也要給嗎?」
太子愣住了,他還沒有什麼很喜歡很喜歡的東西呢,「父皇,能讓我想一想嗎?」
「能。」洪宣帝點了點頭,旁人耳語說太子傻,他卻知道太子只是反應比別人稍慢,但是記文章別人是百遍會背,他能堅持背一千遍,而且到什麼時候也不會忘,想事情他需要自己想一想,但是想出來的結果有的時候連他這個做皇帝的都要驚訝,最難得的是他能持之以恆,認準的事情一定要辦到底。
太監總管常無事進來稟告:「肖大人和吳大人來了。」
「讓他們倆個進來吧。」洪宣帝使了個眼色,太子躲到了屏風後面,這件事,從頭到尾,洪宣帝都沒有瞞過太子,太子也謹守著約定,這件事的來龍去脈,連馮皇后都不知道。
肖遠航和吳憲對洪宣帝施了三跪九叩之禮,站起來時,都面有憂色。
「你們倆個不必瞞朕了,朕猜也猜出來是怎麼回事了。」洪宣帝說道,「我的那些好兒子啊……這片基業被他們給敗光了,他們學那前明,蝸居江南都能搞出別的事來。」
「請聖上熄怒。」
「是誰做的,還是他們都有份?」
「臣只查出那馮壽山有一個新交的朋友,名叫於行風的,一直跟他說有發大財的機會,出了事之後又消失不見了。」
「找,把這個人無論如何也要找出來,至於馮壽山……他們馮家,精一輩、呆一輩、傻一輩的,倒是會找女婿。」
「聖上……」
「遠航啊,我知道你受了委屈,肖老將軍死的冤,朕的弓馬騎射都是他教的,朕的父皇去得早,也只有他跟劉大人……」洪宣帝說著梗住了,「可是朕身不由己啊
。」
洪宣帝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別說是活著的肖遠航不能說什麼,就是死了的肖老將軍有靈,也一樣不能說什麼,「臣的父親自幼教導臣,凡事要以大局為重,臣……」
「你放心,朕一定給他一個交待。」
吳憲在旁邊低下頭,心裡面也是五味陳雜,蘆花案的真相,無論如何也不能大白於天下,也可以說,天下不需要蘆花案的真相,因為真相是最傷人的。
「吳憲啊,今個兒是正月十六,聽說夫人帶著女兒進宮了?你等會兒接她們一起回去吧。」
「是。」吳憲渾身一緊,很快領旨謝恩。
吳玫一個人有些無聊的走在坤寧宮的小花園裡,這戲文裡都說御花園如何如何,可無論是御花園還是坤寧宮的小花園,在她眼裡都挺無聊的,尤其是冬天的坤寧宮小花園,連點野趣的枯枝野草都沒留,乾淨的惹人厭。
她不知道的是,原本應該在院子裡服侍的太監和宮女,悄悄的撤走了大半,只剩下她跟坐在石凳上的男孩。
「喂,這石凳這麼涼,你一個人坐著不冰得慌嗎?」吳玫很快發現了那個男孩。
「呃?」男孩抬起頭,看見了一張粉妝玉琢的臉,那女孩眼睛大大的,笑起來還帶著一個酒渦。
「你不冰得慌嗎?」吳玫說道,眼前的男孩穿著寶藍綾緞襖,外穿著出一寸風毛的羽紗一口鐘,看起來愣愣的,傻傻的,虎頭虎腦的卻有些可愛。
「不冰。」男孩搖了搖頭,「我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
「我有一件很喜歡很喜歡的東西,別人要搶,我給不給。」
「當然不給。」吳玫很驚訝竟然有人想這種問題
。
「為什麼?」
「如果我有一件東西,那怕是我不喜歡的,別人好聲好聲的來求我,我想一想也許會給他,可是要來搶?打死也不給,更不用說喜歡的東西了。」
「可那樣會打架,別人也會生氣。」
「打架怎麼了?誰怕誰?別人生氣總比我自己生氣強。」吳玫揮舞著拳頭說道。
「可我的東西很多啊。」
「很多並不代表別人可以搶啊,搶是不同的事情,我給你的,你好好收著就是了,我不給你的,你不許搶,再說了,你父母給你的東西,都是精心為你準備的,你不打一架就讓別人搶走了,豈不是讓他們也生氣傷心?」
「我懂了。」男孩點了點頭。
「懂就好了,對了,以後你可不能讓馮思寧欺負。」
「啥?」
「你不是太子嗎?在皇后院子裡的男孩只能是太子了,難不成你是小太監?」吳玫斜眼瞅他。
「不,我不是太監。」
「那你就是太子了,馮思寧那個人最是小氣霸道了,她以後做你的太子妃一定會欺負你,可你是太子啊,你還是一國之君,你不能讓人欺負。」
「我怕她怎麼辦?」
「越怕她越不能讓她欺負啊,你真笨,你是男孩子啊,說不過她,打她總打得贏的,更不用說君為臣綱、夫為妻綱,這是倫理綱常,她敢不顧倫常,你就該休了她。」
齊天賜一愣一愣的聽著眼前的小女孩說著話,女孩子身有一股他從來沒有見過的活力跟自信。
吳憲遠遠的看著在涼亭裡說話的兩個孩子,一個傻愣愣的聽著,一個比比劃劃的說著,汗慢慢的浸溼了他的後背……
「吳大人啊,你我看起來還有親家的緣份啊。」洪宣帝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