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二那天,慶林城中的人等待了許久的四皇子恂郡王,終於到了,隨著他來的還有一個吳雅和吳怡都很熟悉的人——吳柔。
吳怡之前見到成為側妃的吳柔,都是在吳家,吳柔刻意的低調親民,如今兩人單論地位,已經是雲泥之差,如今站在雲端的是吳柔,踩在泥地裡的是吳怡,吳怡自從知道她隨著著四皇子到了慶林城,就知道吳柔不會放過見她的機會的,特意挑好了首飾衣裳,像是城中的每一位貴婦人一樣裝扮整齊,等待著可能的側王妃傳召
。
她坐在堂屋從早晨,一直等到下午,夏荷在她的身後扇著扇子,「七姑娘想必是不會召你了。」
「相信我,她會的。」吳怡撫了撫衣袖,吳柔的鬱悶,吳柔的委屈,都是為了等待類似這樣的機會,如今吳柔已經是地位穩固擁有兒子的側王妃,而她是罪臣之妻,此時不召見她,更待何時?
吳怡就這麼等著,一直等到日已西斜,門外果然出現了恂郡王府的人,來的是個婆子,帶著一輛車馬,以及四個宮女打扮的侍女。
「我家側王妃有請五姑娘。」
「妾身如今已經是沈門吳氏,我與側妃雖是姐妹,五姑娘的稱呼還是免了吧。」吳怡不卑不亢地說道。
「既是如此,有請沈二奶奶!」
吳柔本來以為會看見後悔的吳怡,因為邊城生活漸有困頓疲憊之態的吳怡,或者乾脆在這邊城種起田來,為穿越女正一把名的吳怡,卻沒有想到,她看見的吳怡,還是京裡的那個吳家五姑娘,沈家二奶奶——吳怡。
盤得整整齊齊的圓髻,點翠的側鳳釵,點翠的抹額,白底繡滿楓葉紋的收腰窄袖長襖,白色的馬面裙,吳怡此刻更像是出席半正式場合的富家少奶奶,而非犯官之妻,眼角眉梢都透著因為生活舒適而透出來的淡淡的幸福之色,吳怡——吳怡——吳怡!
「我一路上還掂記著五姐好不好,沒想到五姐的氣色還是跟京裡一樣的好。」吳柔收拾了自己的情緒,笑道,此刻的她側妃的品級大妝,像是在參加一場盛宴。
「勞煩側妃惦念了。」
「自從你出了京,我日夜不得安寧,幾次去了太太那裡,一提起你,也只有娘們們抱在一起哭個不停,如今看見你,我也就……」吳柔說著竟真的眼含熱淚起來。
「請側妃一定要保重貴體。」吳怡站起身,躬身施了一禮。
「王爺本不許我跟來,我因為惦念著你跟四姐,一定要來,你我姐妹骨肉分離相隔千里……」
吳怡很想問吳柔要演到什麼時候,卻也只得低著頭跟著她演
。
「五姐夫的事,我家王爺跟我說了,說是京裡的人都知道他是冤的,可是知道又如何,那些讀書人礙於……也只能咬著牙不吭聲,王爺顧著兄弟情義,也只是暗暗的佩服五姐夫,卻也不能伸手幫他一把,如今風聲慢慢過去了,王爺想著這回和談帶著他,讓他多少立些功勞,往京裡報個將功抵罪,讓上上下下都有個臺階下,好歹求個特赦,能離了這苦寒之地。」
「我們夫妻既然已經到了遼東,就沒打算再走,再說此地有四姐和四姐夫照顧,我們夫妻並未受什麼委屈苦痛,不必連累王爺了。」吳柔說得好輕巧啊,如果不是她對吳柔太瞭解,她真的會以為吳柔是真心想要幫助他們夫妻的,蘆花案的所謂真相,早就被暗地裡傳得神乎其神,這個時候四王爺再把他們夫妻弄回京城,吳沈兩家就要承他一個天大的恩情,兩家身為帝黨為太子盡忠的形象也一朝盡毀,這一招釜底抽薪用得實在是妙。
「都是自家骨肉,有什麼連累不連累的。」
「七妹,在家時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的教導,七妹都忘了嗎?」吳怡正色說道。
吳柔聽她這麼一說,戲有點演不下去,不知道吳怡是唱得哪一齣,她看了眼旁邊的宮女,這些人有些是她的心腹,有些不是,無論如何她在這裡的一言一行,都是瞞不過四王爺的,姐妹情深的戲碼,無論如何也得往下接著演,「五姐,您這是說的……」
「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曾經說過,吳家子弟侍君王以忠,待親朋骨肉以誠,如今我夫君年輕糊塗犯下大罪,我已羞見父母,祖宗,七妹卻偏偏要提起將他輕輕放過,特赦回京的事,豈不是因私情而妄國法?側妃娘娘若再提此事,我夫妻二人也只有羞愧自盡一途了。」吳怡正色說道。
她這話一齣口,別說是吳柔,就算是不知道何時偷偷走到屏風後的四王爺,都是一愣,吳柔已經說了有冤,吳怡卻偏偏要將罪名一扛到底,沈吳兩家,真的對洪宣帝,對太子,忠誠至此?就連千里流放的沈思齊夫妻一樣無怨無尤?
正在此時,門外一聲通稟打破了沉默,「驃騎大將軍夫人,鐵門吳氏求見!」
吳柔略一抬頭,來的果然是吳雅,吳雅也是一身的品級大妝,端莊肅穆至極,看見至親的妹妹吳柔,表情仍無一絲裂縫,「鐵門吳氏拜見側王妃
。」
「姐姐快快請起。」吳柔示意宮女扶起吳雅,她與吳雅分離的時間更長,吳雅早已經從嫁人時青澀的文藝少女,變成了更像是劉氏、吳鳳那樣的豪門貴婦,原來的文藝輕靈氣,被富貴端莊的掌印夫人氣勢所取代。
吳雅看了眼屋內的情勢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吳柔總算是學聰明了,知道就算是做了側妃,一樣需要關係緊密的孃家的支援,無論是一年四季經常寫信送東西給她這個同母姐姐,還是對被流放的嫡出妹妹異常親熱關照,都是為了告訴四皇子府的人,她的身後是吳家。
「七妹一向可好?」
吳柔也是久煉成精的,知道吳雅是要配合她演姐妹情深的戲,她自然是求之不得,「四姐……你好狠的心,遠嫁到了遼東,竟無半點音信。」
「妹妹的信我都收到了,只是邊關路遠錦書難投,再加上我家夫君身在軍中,為怕瓜田李下,這才不敢多探問妹妹。」
「你我是姐妹,一母同胞,哪有什麼瓜田李下……」吳柔說著眼淚流了下來,吳雅沒有她的演技,實在哭不出來,只是拿帕子捂了眼睛,吳怡一看她們在演戲,也只好跟著演,扶著吳雅做同悲狀。
經了這一番作為,吳柔又留了她們吃飯,這才依依不捨地送她們走了。
「如今她正高高在上,我們表面上略略的低一下頭又如何,只是不知道這四王爺親自來這邊城,究竟有何打算。」吳雅首先想到的是四王爺有沒有想要拉鐵勇男入夥的打算,或者是說他是不是想要趁機和滿人勾結,加重自己在奪嫡時的砝碼,至於四皇子在外人面前與世無爭的姿態——吳雅同鐵勇男一個看法,一點都不信。
「不管有何打算,也只能兵來將擋,水來土屯了,再說我真的不信,聖上會放任他一人來到這慶林城。」吳怡說道。
「唉,這才過了多久的太平日子啊,就算是遠在邊城,一樣是你不找麻煩,麻煩要來找你。」吳雅說道。
沈思齊做為有罪在身的充軍書吏,在這種大人物到來了的日子,依例要到典獄官那裡點名,又在那裡被關了整整一天,到了鄰近宵禁時才被放了出來,他緊趕慢趕總算在宵禁之前回了家,吳怡趕緊遞上早已經熬好的粥,「這一天委屈你了
。」
沈思齊有些勉強的笑了笑,有的時候他幾乎快要忘了自己流放犯的身份,這樣的日子卻是一再的提醒著他,幸好典獄官對他極客氣,單備了一間屋子讓他待著,還備了些書給他看,他一個字也沒看下去,就是躺在**,整整睡了一天。
「你可有去見側王妃?」
「去了。」
「她和四姐不同,我原以為你身為嫡女,卻要向庶女低頭,難免心情鬱郁,你跟四姐卻是姐妹情深的,可自從側王妃來了,你連笑容都少了。」沈思齊摸摸吳怡的臉。
「是嗎?」吳怡勉強笑了笑,「我倒不是見她身在高位,我卻……這才不高興,只是有她在,遇事總會想得多,思前想後的就怕上當。」
「側王妃是陰險狡詐之人嗎?」沈思齊到現在還沒見過吳柔,吳怡在他跟前提吳柔提得也少,就覺得這位嫁到四王爺府的七姑娘,在吳家人眼裡像是不存在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