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說是難與之為伍吧。」吳怡搖了搖頭。
「聽說獻出於行風的,正是四王爺。」沈思齊說道。
吳怡咬了咬嘴唇,「於行風應是四王爺秘獻,卻被傳得沸沸揚揚,四王爺如今連議和這樣的大事都是一人獨斷,想必是深得聖寵。」秘獻於行風,應該是聖上和四王爺兩個人之間的事,就算當時還有別人在場,若無聖上的暗示,誰敢四處宣揚?聖上必定想要徹底分化四王爺和大王爺這對同母兄弟。
四王爺在這個過程中,想必是做對了很多事,這才有了今日的身為欽差,邊關議和。
正在此時,有人敲響了小院的大門,兩人互視一眼,沈思齊吹熄了屋內的燭火,就聽見看門的老王頭喊了一聲:「誰啊?」
「在下是恂郡王府的長史,特來有請沈先生。」
夏荷到了兩人的屋門外,「二奶奶……」
「你去回稟長史大人一聲,二爺喝多了酒,已經睡下了
。」吳怡說道,深夜傳召沈思齊,傳到京裡跟來的耳目裡,難免讓人起疑。
夏荷出去通稟,過了一會兒又回來了,「長史大人說王爺宴請慶林城大小官員,忽然想起二爺,想要請二爺前去飲宴,又說二爺不是外人,王爺自己也喝多了酒,趁著酒意正好敘談。」
王府長史連這樣的話都說了,沈思齊似乎是不去不行了……吳怡咬了咬嘴唇正在為難,沈思齊拿了櫃子上的酒,先是喝了一大口,又把剩下的酒淋到自己身上,「我是個醉鬼,醉鬼去酒宴上,難免失態,只是要丟二奶奶的臉了。」
「二爺……」
「沈吳兩家走到如今這步,不管前因如何,絕不能因我一人而毀,二奶奶,我似乎又要對不住你了。」
「沒事,沒事,你去吧。」吳怡搖了搖頭,送他走了。
送走了沈思齊,吳怡就這麼坐在炕上等著盼著,一直到天快亮了,醉成一灘泥的沈思齊才讓八兩給扶進來,「二爺到了酒宴上就要酒發酒瘋,整整喝了兩壺酒,把四王爺的衣服都給吐髒了,四王爺沒辦法,把二爺送到了一個空房間睡著,到了天亮才讓我們進去把二爺扶出來。」
吳怡點了點頭,過不了多久,京裡的人就能知道,沈家二爺在邊關成了酒鬼,在四王爺的酒宴上失態的訊息,沈思齊這個昔日的翩翩公子,如今怕是已經名聲盡毀了。
吳怡在院子跟夏荷他們一起曬著乾菜,沈思齊最近的事又多了起來,白天在虎威營,晚上多半是跟著鐵勇男做事,吳怡倒是樂得他在外面,省得再被四王爺抓到可趁之機。
「五姨!姨!姨!」鐵蛋邁過門檻,蹦蹦跳跳的跑了進來,鐵蛋又長高了不少,淘氣的工夫更加的見長,人都說吳承業小的時候淘氣,遇上鐵蛋怕也是要甘拜下風。
「誰帶你來的?」吳怡放下手裡的活計,彎下腰抱起鐵蛋。
「碗姨!」鐵蛋轉過頭,伸手指指門外,吳怡這才看見穿了件大紅的對襟燈芯絨褂子,依舊梳著烏黑油亮的大辮子的萬春。
「萬家妹子來了,快請進院。」吳怡招了招手,請萬春進來。
「我去鐵將軍家裡玩,鐵蛋鬧著要找五姨玩,鐵嫂子沒空,我就……」
「只要你不嫌棄我這裡簡陋,隨時有空都可以來坐坐
。」吳怡笑道,「外面曬得慌,咱們進屋說話。」吳怡解了做活時的圍裙,進屋以後又洗了洗手,夏荷遞了給她香膏抹手,吳怡抹完了,這才坐到炕上,看著有些手足無措的萬春。
「萬妹妹,給我看看你的手。」吳怡拉著萬春的手,萬春今年十五歲,卻是從小就野生野長的,騎馬打獵玩的都是男孩玩的東西,一雙手比吳怡不知道粗了多少,摸起來有些扎手,「這手啊,是女人的第二張臉,你也是官家的姑娘,手粗粗拉拉的可是不好看。」
萬春尷尬的想要抽回手,吳怡就像是戲文中的女子,活得精緻無比,就算是此刻住在這間小院裡,仍然是大到一桌一椅,小到針線荷包,都透著那麼股子貴重氣,好像普通的青瓷碗盤,讓她用著都貴氣了起來,屋子裡滿是若有似無說不出來什麼味道的香味,身上也沒用多少貴重的飾品,看起來卻比自家愛打扮的嫂子,不知道漂亮多少倍,高貴多少倍,這讓萬春這個從不在意自己外表的女孩子,尷尬起來。
「妹妹還小,又沒母親姐妹照應,難免不懂這些。」吳怡拿了一盒香膏出來,「這香膏你每天晚上用熱水把手泡軟了,厚厚的抹上一層,用棉布把手包了,不到半個月,手上立刻就好了。」
「抹好了也一樣會磨出繭子來。」萬春說道。
「你是女孩子,總要議親嫁人,此處雖是邊城,卻也要暫收斂一下性子,學些女紅針線,總沒什麼壞處,你是女孩子,總不能抹胸內衣也讓下人去做。」吳怡說著都覺得自己虛偽,她在穿越之前過得就是萬春這樣的生活,整天自自在在,高高興興的,到了這古代恨這些一點一點的把自己拘束的變成另一個人的禮教規矩,如今卻要勸旁人也隨著。
「我不嫁人。」萬春紅著臉說道。
「不嫁人怎麼成呢,你嫂子不能說什麼,總不能讓你兄長為難。」
吳怡說的這些話旁人也跟萬春說過,只是她都不耐煩聽,如今吳怡說了,她卻覺得聲聲入耳,又覺得有些羞愧,眼神在這屋內不斷的轉著,不知道該看哪裡,卻在看見吳怡放在櫃子上還沒做玩的一雙白綾布的襪子時,愣住了,不知道該怎麼移開眼。
「這個是我給二爺做的
。」吳怡站了起來,拿了那個白綾布的襪子,「二爺愛潔,襪子稍有點發黃就不要了,我一年到頭不知道要給他做多少雙襪子。」
「沈嫂子,京裡的女人,都像你一樣嗎?」
「哪能啊,我長得又不好,手藝又差,在京裡比我好的不知道有多少。」吳怡說道。
「沈嫂子你這人不實在。」萬春嘟了嘴,「我是誠心問你的。」
「我也是誠心答的,我生性憊懶,在家裡又是掌上明珠,無論是學什麼,我想學就學,不想學就不學,下雨不去,颳風不去,太陽太大還是不去,做女紅無論做成什麼樣師傅都說好,唸書師傅也都說我比旁人強,跟太太學掌家,上上下下都慣著我,我說什麼是什麼,做什麼下人都說我想得周全,太太都說我做得好,旁人不說,我四姐就比我強,她琴棋書畫樣樣皆精,在京裡就是有名的才女,更不用說七竅玲瓏心,刺繡也是自成一格,所以說啊,我這樣的,在我們吳家都稱不上是好,出了吳家,比我強的更多。」
萬春靜靜的聽著,吳怡說的京裡的宅門女子的生活,對於她來講像是故事一樣,她以為的特別,竟然是平常。
「那為什麼別人都說你好呢?」
「因為我是太太養的啊。」吳怡說道,「京裡的宅門,看的不是你這個人如何,看的是你是誰生養的,嫡出子女天生就是比旁人高出好幾等,庶出的……那怕再強,也要在前人低頭。」
「邊城也是如此,有些人家庶出子還好,好歹能在軍中自己拿命搏個前程,庶女就是隨便就嫁了,也沒人管,我見鐵夫人……還以為京裡不是這樣。」
「京裡宅門,比邊城的明刀明槍更加可怕一些。」吳怡說道,「我倒喜歡在邊城待著,宅門之中雖然滿眼富貴錦秀,卻也一樣是步步驚心。」
萬春靜靜地低頭聽著,「我娘沒得早,嫂子對我是面上情,我哥就等著我長大好嫁人,也算是全了對我爹孃的孝道,從來沒有人跟我說過這些事。」
「二爺現在在外面忙,經常不在家,你若是閒著無聊了,儘可以隨時過來,我一個人待著沒意思,你不嫌我絮叨就行。」吳怡替萬春整了整衣領,「女孩子總有一天要長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