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依越想越覺得有奔頭,隔日就去地裡施了底肥,謀來白菘種子撒了。她專心致志幹活兒,不曾留意,任嬸自她從茅廁裡擔農肥起,就一路尾隨在後,待她種完白菘回到張家,馬上被方氏叫了去。
方氏自家務農,卻嫌她身上有臭味,只許她遠遠兒站在門口,問道:「那塊地是哪個的?」林依早已想好說辭,忙道:「我賣絡子掙了幾個錢,又瞧著那塊地現下正空閒,便租了來,種點兒白菘。」
方氏笑起來,向任嬸道:「我還從未聽說過水稻田裡種菘的,真真是奇談。」任嬸迎合道:「怕是她拿不出下月的飯食錢,缺錢缺慌了。」二人齊聲笑起來,方氏對她一陣冷嘲熱諷,又問道:「你種白菘我管不著,但偷我家農肥作甚?」
林依沒料到她連兩桶糞肥也要計較,無奈之下,只好將個好處拋與她,道:「二夫人的地,種不種白菘?若是不種,租幾畝與我,再搭些農肥,可好?」
任嬸搶先嘲諷道:「誰與你一般傻,要種那勞什子。」
方氏沒急著出聲,心道,自家田地,空著也是空著,租把她折騰,能賺幾個錢,何樂而不為;再者,她種得越多,賠得越多,到時兩手空空交不出飯食錢,豈不正遂自己心意?她想到這裡,轉了笑臉出來,道:「我家田留著還有用處,騰不出空來,但你要賺錢,我哪忍心不助你,每畝且算作一百文罷,你要租幾畝?」
她在盤算,林依也在盤算,租種張家田地,本是靈機一動,但細細思量,租田來種卻是好處多多,來年種水稻前,村中田地都是空著,略講一講價,租金定然十分便宜;農閒時節,僱幾個佃農,價錢想來也不貴,通共算下來,賺頭極大。
她臉上笑容,比方氏更盛,討價還價道:「二夫人,我打絡子不易,錢不多,只出得起五十文錢,你若願意,我將你家百畝地,盡數租下。」
每畝五十文,百來畝地至少能收入五千文,但張家今年糧食賣了不少錢,方氏不缺錢使,就想要高價,咬定一百文不鬆口。林依也不多話,轉身就走,她越想越覺得租田是個好主意,暗道,反正種白菘一事已讓方氏曉得,索性多租幾畝地,大幹一場。她心裡想著,腳下就沒停,直接向戶長家去,走到半道,卻又思忖,私下租地,若是到時他們瞧見賺頭來反悔,怎辦,還是尋牙儈,辦個合法手續的好。
她抬頭瞧了瞧天色,離日頭下山還早,便轉了個方向,直奔城中,來尋丁牙儈,玩笑道:「昨日你才說要我照顧生意,今日就與你送來了。」
丁牙儈笑問:「你姑姑還要買甚麼,不是我誇口,只要她想得到,我就與她買得到。」
林依答道:「我姑姑想租幾畝地,僱幾個人來種。」
丁牙儈臉上現出疑惑,奇道:「這時節租地作甚麼?」
林依笑道:「容我先賣個關子,待得你再去我們村子,便曉得了。」
丁牙儈久做中人,知曉進退,見她不願開口,也便罷了。待林依付過中人費,丁牙儈又遞過一張紙,讓她付個定金,再拿回去請她姑姑簽名字。林依暗忖,租契不同地契,乃是一式兩份,到時村中熟人見到契紙上「林依」二字,哪有不傳的,與其讓丁牙儈去疑心,不如自己先挑明。
她思及此處,便朝丁牙儈一笑,問他要了筆,從容簽下「林依」二字。不料丁牙儈見多識廣,絲毫不以為怪,瞭然一笑之後,反關心她道:「你租地耕種,若賠了本倒還罷了,要是真賺了錢,不怕人人都來擾?」
林依苦笑道:「怕,我現下就在心慌。」
丁牙儈奇道:「那你還租?」
林依抬頭道:「被人算計死,總比餓死強。」她來時路上就已橫下了心,橫豎是沒得出路,與其畏畏縮縮遭人欺負死,餓肚子餓死,不如先摟些錢在懷,享受幾日衣食無憂的生活,再來操心旁的煩惱事。
她決心已定,步子格外有力,昂首挺胸回家,不料才到家門口,就聽得任嬸喚她道:「林三娘,二夫人喚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