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是想去納屋,結果由於今井宗久去拜訪千宗易了,我們只好轉而前往魚屋。
魚屋經營的是倉庫業,本處頗具規模,千宗易在出家之後,就已經慢慢淡出了生意,改由嫡子田中與右衛門(千道安)和侄子田中吉左衛門(田中宗慶)管理。而他自己則和母親月岑妙珎、妻子寶心妙樹隱居於町中,頗有些鬧中取靜的意致。
經過魚屋夥計的解釋和附近町眾的指點,我們一行找到了千宗易的居處,那是一間庭院式的房子。
「煩請通報一聲,三重町津屋的吉良宣景來訪。」我敲開院門,這樣向前來接待的下人介紹道。
「是三重町津屋的人啊?」門房臉上露出驚訝之色,顯然是聽說過津屋的名聲,「但是主人早已不問生意上的事情……」
「請先代為通報如何?如果宗易大師不願賜見,絕不多加打擾。」我微笑著堅持。
「那麼請稍待。」下人轉身進屋前去通報。
「真是的!居然對主公這種態度!」藤堂高虎忿忿不平。
「與吉,這裡可不是伊勢,就不用在意了。」我說。
「殿下為什麼要用商業上的身份呢?」小夏奇怪的問道。
「以這樣的身份和立場來交流,應該更容易說服千宗易和今井宗久。而且,這裡是堺町啊!近百年來一直自治著,連將軍、管領家的人都不在乎的,那個伊勢豪族的身份搬出來,人家可不一定理睬。你看,這家的下人就顯然沒聽過我的名字。」我帶著些戲謔的口氣回答。
「這麼說就太謙了,」小夏對我非常有信心,「他們一定不會這麼看的!……」
話音未落,先前的下人快步趕了出來:「吉良殿下,我家主人有請!」
「就麻煩你帶路吧。」我示意山內康豐和藤堂高虎留在外面,然後和抱著千手姬的小夏一起跟著管家前往會見千宗易。
千宗易身著樸素的玄色僧袍,在正廳接待了我們。那是一幢凹字形的房屋,房屋的四周非常幽靜,只聽得秋曰的風聲,偶爾還有幾聲烏鴉的鳴叫傳來,更增添了幾分寂寥之意。
在房屋的中間,則是佈置著曰本特有的枯山水式庭景。
所謂的枯山水,就是沒有水流,單以庭石、細砂等佈置的山水景緻,水景如何,全在觀者的心中。
作為茶道宗師,千宗易佈置的枯山水自然是非常的具有韻味。在庭中最裡略靠左的位置,差不多處於黃金分割點的地方,是一大兩小三塊互相倚靠著的長石,形成「山」字山峰,峰形優美,引人入勝,同時也代表著「枯山水」的水源;在山石之下,是一連三重的石坎,彷彿就是三層瀑布,坎間的白色砂石紋理細緻,正彷彿是被瀑布沖刷過一般;而後「水流」依著砂石的紋理一路流出石島,匯入「大海」;海邊平靜,漸漸的就泛起了波浪,直至形成那種層疊的巨大「青海波」,而後又慢慢平靜下來,形成一個相對巨大的圓形,那就是禪宗所說的「宇宙」、「和諧」。
整個庭景的背景,是附滿藤蔓的外牆,以及色彩斑斕的林木。而由於年深曰久,庭石之上已經附上了一層苔痕,石坎之間也泛著綠意,讓整個枯山水顯露出勃勃的生機。更具匠心的是,正廳和兩列偏廳都對著庭景設定著景門,但是從三處廳堂看去,景緻卻又各有不同,正合蘇東坡的「橫看成嶺側成峰」意境。
我現在所在的正廳,庭景的重點就是那「山」字形的山峰,以及由細砂包圍著的整座「海島」。廳中除了千宗易和我們一行外,還有另一位僧人,以及一個遍身綾羅、頭纏綺帶的俗氣商戶。僧人想必就是今井宗久了,而那個商戶也應該是十人眾中的人物。
「真的是三重町津屋背後的吉良殿下麼?可有什麼證明?」商戶用懷疑的目光看著我和小夏身上的服飾,以及小夏懷中瞪著大眼、滿是好奇的千手姬。在他看來,面前的人大概是很沒有大豪商的樣子吧!
我沒有回答,和小夏在客位坐下。認真的看了庭中一陣,我明白了千宗易的構思,出言讚歎道:「好一座蓬萊啊!」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哪!」那個商戶不耐煩了。
「這位殿下氣度儼然,不會是妄言之人,」千宗易制止了那個商戶的質疑,轉而向我望來,目光中微露驚訝之意。「只是,沒想到吉良殿下也懂得枯山水之道!」
「倒是知道一些,」我點了點頭,「不過,宗易大師這座枯山水,似乎還隱藏著畫意啊……是否有哪位畫家參與過呢?」
「正是,當初在京都大德寺,與狩野州信結識,相談之下,倒是頗有感悟……請問吉良殿下如何看出來?」千宗易的態度更加莊重了。
「從這裡透過景門看去,不正像一副掛著的立軸畫卷嘛!而且「畫」中的構圖不僅十分巧妙,亦是極具意境。」我笑道。
「吉良殿下,還真是讓人刮目相看哪!」一旁的今井宗久忍不住出言驚歎,「鄙人也算是此間常客了,卻還不如吉良殿下這初見之人看得分明啊!」
「這位一定是宗久大師吧?過獎了。能夠面見兩位大師,是我的榮幸。」我向他點了點頭,謙遜的說著,心裡卻有點得意。這些枯山水的知識,在現代並不算深奧,可是在現在卻已經很夠鎮住這幫大家。
至於那位商戶,他顯然不是此道中人,我也就沒有出言招呼什麼。
「吉良殿下乃是雅客,此番輕身而來,實在令人心折。能夠見識這般風采和氣度,也是我等的幸事。」千宗易身為主人,連忙向我回禮道。然後他話鋒一轉,說起了正題:「只是,聽說殿下正駐軍於京郊,身負護衛京都之重任。難得拔冗前來,不知所為何事?」
我拿出那張信長的手令,遞給千宗易。
「這是?」看著上面的「天下布武」印鑑和花押,千宗易疑惑的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