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除了我的吩咐以外,生駒和筒井出兵支援,也有向景秀示好的原因在內。他們看得很清楚,秀吉的兩個養子中,剛元服的孫七郎秀次是以岳父池田恆興為後盾,景秀則有我吉良家的背景和羽良家中許多家臣的支援。如果兩家最終和睦,繼承羽良家家業的必定是景秀;就算秀吉失敗,景秀也能迴歸吉良家,並且以秀吉養子的身份收攏秀吉名下的勢力,從而在吉良家中獲得不錯的地位。
在確立家族繼承人時,如果說親子首先要比的是嫡庶名分,那麼養子就是比背景和功績了。
景秀所要攻略的柴田勝豐,同樣是柴田勝家養子。他的實父是柴田家重臣吉田次兵衛,母親是柴田勝家的姐姐。勝家本人無子,也沒有弟弟,只好收了五名外甥為養子,準備擇其一人繼承柴田家的家業。五名養子中,除了勝豐和柴田勝敏外,其餘三人都是佐久間盛次的兒子,分別是統領北加賀半國的佐久間盛政,繼承柴田家苗字和通字的柴田勝政,以及同樣繼承苗字和通字、後來迎娶佐佐成政之女為正室的柴田勝之。
從苗字和通字來看,目前有望繼承家業的就是勝政、勝敏和勝豐三人。其中,勝敏深受勝家本人的喜愛,最近元服時,繼承了勝家的通名權六郎;勝政年齡較大,早已在中樞站穩腳跟,而且還有兩個親兄弟、特別是佐久間盛政這個位居家中第一重臣的兄長在背後支援,因此希望也非常大。和他們比起來,柴田勝豐顯然是處於下風,如果不是本能寺之變,他最終的地位大概就是一個親族家老,而四年前接受的北之莊城支城丸岡城四萬五千石領地,或許就是他所能獲得的領地極限,也是對他地位的最好註釋。
這一點,稍稍有點眼光的人都可以看出來,所以在柴田家家中,勝豐並不怎麼受家臣們重視,和柴田勝政、佐久間盛政兄弟一派的關係也十分緊張。大概是看到了家臣們的這個態度,勝家才選擇了他出鎮長浜城,獨自守衛北陸的門戶,一方面是給他獨當一面的機會,一方面是避免和勝政等人發生爭端。
這次長浜城之戰,其重要姓不言而喻。對於柴田勝家而言,長浜城是從北陸進軍畿內的橋頭堡,也是越前本部領地的緩衝區,首當其衝的承擔著來自畿內的壓力,同時還是他本人與信孝相互呼應、在畿內發揮影響力的關鍵。正因為如此,秀吉當初才能以渡讓長浜城換得勝家的讓步,而他現在攻略此城,則是代表著和柴田的徹底決裂,也是擊敗他的首要步驟。
如果拿當年信長與朝倉-淺井聯軍的形勢對比,長浜城就相當於是淺井家的小穀城,是雙方爭奪的中心地帶。當然,如今的柴田勝家,實力自然要遠超當年的朝倉義景,另外還有美濃的信孝和他呼應,如果長浜城保住了,等到開春從北陸出陣決戰,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從這個意義上說,長浜城的戰事,比岐阜城的戰事更加關鍵。只不過,在岐阜方面,涉及到織田家家督吉法師的歸屬,因此需要羽良秀吉親自坐鎮,並且拉上織田信雄和池田恆興增添聲勢。但是,秀吉最精銳的直屬黃母衣眾,以及深為倚重的軍師黑田孝高,卻都放到了景秀那邊。
統領著家中最精銳的軍勢,景秀肯定能夠明白自己身上的擔子有多重。而且,長浜城是秀吉的起家之地,對於羽良家意義極為特殊,一旦他拿下這座城,就能夠順理成章的擔任城主,進一步鞏固作為羽良家繼承人的地位。
而對於守城的柴田勝豐來說,長浜城同樣關係著他在柴田家的前途,如果擋住了秀吉方面的攻勢,他說不定就能統領整個北近江國,在家中的地位肯定能夠更進一步。
在原本的歷史上,秀吉進攻長浜城時,柴田勝豐已經病得無法出戰,很快就選擇了向秀吉降服。之後雖然早世,卻深得秀吉厚遇,部下也都得到了秀吉的重用,是柴田家諸養子中唯一得到善終的人。因此時人對他的評價都不錯,認為他懂得審時度勢,也作出了明智的選擇。然而,如今兩家才剛剛決裂,正是建功立業之時,他作為柴田家有希望繼承家業的養子,又領受了家主的重託,自然是要努力奮戰的。
由於這些原因,長浜城的攻防戰打得非常激烈,雙方從一開始就拿出了最認真的態度,並且動員了最大的力量。以福島正則、加藤清正、仙石秀久、大谷吉繼、加藤嘉明等人為首的近侍,分別帶領小隊黃母衣眾精銳武士和數百名足輕,對長浜城各城門發動了猛烈的攻勢。他們這些人,都是秀吉入主北近江時培養的親信,很長時間內都住在長浜,包括景秀本人在內,對這座城都熟悉無比。由他們主導的攻擊方式和節奏,可謂是把握得恰到好處,也給守軍帶來了極大的壓力。然而,長浜城畢竟是整個畿內都屈指可數的堅城,柴田勝豐也是柴田家有數的武將,擔任丸岡城主時,配合北之莊城抵擋住了上杉家的多次侵攻,於守城一道頗有經驗。因此,儘管景秀兵力佔優,熟知城內情勢,一時間卻也無法取得太大的進展。
面對這樣的僵局,景秀接受了黑田孝高的建議,放棄了直接攻城的做法。他把兵力撤離長浜城下,然後分成了兩個部分,一部分是北河內與大和國的一萬一千軍勢,他們前往當年秀吉作為據點的橫山城,重新修繕城池,擺出準備長期堅守的姿態;另一部分是備前和丹後的一萬五千軍勢,他們化整為零,由加藤、福島等率部下為先導,仗著多年統治北近江、熟悉國中地形和領內情形的優勢,對長浜城中本地豪族的領地發動進攻。幾天下來,七八家中小豪族的城呰相繼被攻克,家屬自然也就成了羽良家的俘虜,景秀從中間挑出了一些人,故意放他們去長浜向自家家主通報訊息。
其實,就算他景秀不這樣做,長浜城內也已經得知他的行動了。而隨著一座座小城呰陷落,參與守城的近江本地豪族也開始動搖,他們強烈要求勝豐出陣,並且自告奉勇擔任嚮導,將羽良家攻略各處的小股軍勢一一擊破;可是,柴田勝豐從北陸帶來的豪族武士,卻只想守住長浜城,不願貿然出陣和熟悉地形的羽良家軍勢作戰,甚至不怎麼信任這些近江豪族。雙方各執一詞,在軍議上多次發生激烈的爭端,也讓柴田勝豐極為頭疼。他不可能打壓北陸派,那是他鎮守長浜的基礎;但是對於那些本地豪族,他也要好好撫慰,先不說這些人將來很可能會成為他的直系部屬,就是現在,沒有他們籌措軍糧、協助守城並且承擔勞役,僅憑北陸派的人,是絕對無法擋住羽良家軍勢的。
等到景秀釋放的那些豪族家眷到達長浜城,城內的爭端也達到了頂峰。北陸的武士們依然堅持守城,甚至還以那些家眷中可能混有細作為藉口,試圖阻止他們進入城中;那些近江的豪族對此極為不滿,並強烈的請求柴田勝豐阻止羽良家的動作。而到了這個時候,柴田勝豐也必須做點什麼了,不然就很可能失去那些豪族的擁護,其中的有些人甚至會立刻投向羽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