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開拔時,只有顏真卿等親善的少數幾個來送行,可見這段日子,龍武軍是如何不得人心,沿途各軍的將領們,紛紛露出諸如釋重負、慶幸、輕鬆等表情,甚至據說還有人當即彈冠相慶.發出「這群烏鴉終於走了」大聲感嘆這卻是由於龍武軍隨軍特有的商業文化,生意之道幾乎是無所不在,無孔不入,哪怕是在圍城中,也不例外,是以被某些殊為不喜的將領比做喜歡爭食揀漏的烏鴉一般。
同時還帶走了部分遊俠兒組成的義從,雖然這些習慣目無王法,生性散漫的傢伙,看起來不怎麼可靠,但作為熟悉地方的前驅和嚮導,還是了勝於無。
我從不做無把握的事情。
車馬粼粼,人潮滾滾,旗幟喧天蔽日,相比之下是道路兩邊的殘敗。
「洛陽四面數百里州縣,皆為丘墟」,「汝、鄭等州,比屋蕩盡,人悉以紙為衣」,到處是千里蕭條,人煙斷絕的慘景,所謂中原的菁華之地,可以說已經形同廢土了。
直到進入河南,過了穎州在黃河豐津渡,才見到一些人煙和尚存的村落,那些飽受兵火之苦的鄉人,卻已如驚弓之鳥,拋下了房屋農具,躲進山丘的邊緣,驚恐望著這隻南下的軍隊。
我們正趕上了一年例行的梅雨季節。
飄搖的小雨中,點點灑灑,殺,滾如山濤的聲浪,衝破鉛灰的陰雲結塊,綿長迴盪的在空氣中顫抖,讓雨水變的更加綿密起來。
連片的青龍旗下,前排挺槍格刺的步槊手,中層舉著橫刀圓盾的刀牌手,後列鐵弓勁弩的射聲兵,層層疊疊的錯落在一起,交替往復的向前掩殺,每波攻勢的尖鋒上,全身備甲斧錘棍棒的突擊兵,大開大閡,在敵陣中撕裂出更大的創口來。
滿地被反覆踩踏飛濺的泥濘積水,混合著新鮮的人血的顏色,板蕩在激烈奔走的腿腳間。
「這倒底是流寇,還是軍隊啊」望著前面捨死忘生撕殺的情形,雨水打的油布大傘僕僕有聲。
我站在十幾輛車車陣搭成的指揮高臺上,輕輕嘆道。
因為這裡格外的顯眼,不時還可以看到,一些個別梟悍的敵軍突然衝出佇列,竭力向這裡突殺過來,不過他們顯然都沒有千軍萬馬中取敵上將首級的運氣和實力,這種匹夫之勇的行徑,很快就變成箭豬或者血葫蘆一樣的東西倒在路上。
偶有奮力射出的零星箭只,也很快無力的落在後隊的盾牌上眼看那些敵軍開始出現疲態,我點了點頭「可以了」。
只聽得一陣軍號,頭列一線軍兵略略向中間收縮,兩側邊緣的槊手且格且走,在迅速脫離接觸拉開距離,但還沒等那些敵軍稍稍喘口氣復撲上來,就見蹄踏奔雷中,弛出左右兩列騎軍,衝破了雨幕,挺著馬槊狠狠撞在兩翼上,如熱刃剖油交錯的插入,就見敵陣驚惶的呼喝起來,先是那些來不及轉身的敵步槊手,如割稻般被挑翻刺倒向內凹出一大片,然後是露出來的那些刀牌手,衝勢力竭的騎兵,呼號轉身已經拋下沾滿血肉的馬槊,抽拔長刀,提馬四躍,揮斬踐踏開來,象中心開花一般,將恐慌和傷亡擴散開來。
我卻搖了搖頭。
可惜這些新補充的騎兵還差了些戰場的火候,為了保持突然性貼了極近才突出,沒有形成足夠的衝刺距離,因此沒能達到殺穿分割敵陣的效果。
我甚至看到有敵軍中,齊列的伏身舉盾反刀下削,欲意斬馬腿,竟然類似傳說中的對馬地堂刀,但很快我就失望了。
顯然這東西技術性要求很高,一邊要格避頭上的落刀,一邊要斬中亂蹦亂跳中的馬腳,還要求馬斬腳,人割喉,整齊的一致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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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踩傷也就四散而逃了,因為就算你盾牌足夠結實也擋住了,連人帶馬甲衣具裝八、九百斤的分量,全集中在一隻蹄子上壓下來,也足夠讓盾牌後面的人,手臂骨折內傷吐血了。
突然追擊中隊型的先頭幾騎突然連人帶馬栽翻,痛嘶翻滾的戰馬,四腳朝天掙扎中,腿上已經少了一截正在噴血,幾股血泉亂肢噴飛後,左右騎紛紛讓開,頓時露出一個全身披掛,手拄長柄短刃大砍刀的大漢,叫囂嘶吼著,卻沒有人再上前,而是讓過他繼續前進,只下留最後幾騎,突然穿插左右,待他顧暇不及,突然丟擲套索將他拖倒,步軍一用而上用槍桿抽腿砸手,捆拉進大陣來。
呵,我再次打了個哈欠。
已經說不清楚,這是第幾場遭遇戰了,南下以來頻頻遭遇的貨色,都是這種層次的水準,不免讓人精神都有些懈怠了。
南下我還真是來揀軟柿子捏了。
「這就是所謂肆虐河南、淮北的行營的實力麼」我轉身對一名中年人問道。
他叫馬甲,那位顏老大人手下的義軍首領之一,典型本鄉本土人。
由於朝廷大軍圍城,這些義軍只能在外圍的做一些策應清道之類的打雜事務,乾脆借調一些過來,作為前驅和引導。
「南路逆賊雖號眾,但真正范陽出身的並多,主要是令狐潮等一干在河北附逆的亂黨,南下後更以抓丁強充者多,行事亦如盜匪流賊聚散不定,順勢時悍勇爭先,失風時散逃如他容色如常的恭聲回答道。
「朝廷又發了新的文告了」年輕的杜佑驅馬上前,作為初體驗馬背生涯的世家子,他面色蒼白但強忍不適,遞過一份材料來。
雖然離開了城,但對那裡的情形我還是很關心的。
朝廷催戰的文告一發再發,雖然沒有明著訓斥的字眼,但語氣一次比一次的迫切,不但是太子小白,連那位魚朝恩也坐不住了,近來屢屢召見一些大將詢問情形。
不過說到根源,這倒不是朝廷那些大老,不吸取圍長安的教訓,而是西北行朝實在國庫匱乏了,南方諸道的賦稅已經一加再加,據說成都的米價已經漲到了鬥米一百錢,在江南、淮南道的某些產糧地也竟然出現世面沒有糧食可以流通的情形。
而為了湊集二路大軍的軍費,西北三道的官債已經發到第四批,不管是攤牌也好,自願報國也好,那些商人富戶的財力已經被榨的差不多,江南的第五岐手上也開始發行第三期官兌票,價格已經一掉再掉,不足面值一半。
現在幾十萬大軍還窩在那裡,每天都在消耗巨量的錢糧,全靠上次破洛陽所獲才可以支援,而下次的功賞錢顯然還沒有著落,更別說死傷撫卹燒埋費,只能期待破了城,再做打算。
西北那裡遲遲沒有還都,就是因為沒有多餘的錢,又不想草草將就失了體面,據說宮內省、太常寺、禮部,都開始賣出家的度牒,以及一些不重要的低階散職,來維持日常所需。
本以為打下長安,可以緩解一些狀況,但沒想到被龍武軍搶了頭籌,遲到那些西北軍也只能揀點,到了朝廷正式派出的那些接收大員,他們就很快就被震撼了,因為長安城被打理的實在太乾淨了,不但街道房屋找不出多少汙損的所在,連庫房裡也是乾淨得老鼠在裡面爬過也要小心翼翼掂著爪子,生怕一頭滑倒。
這也是某些人,特別對我咬牙切齒的緣故。
當然,我後來才知道一些事情。
據說當時接收的人,跑去向太子小白告狀,「殿下,這如何是好」太子小白願意保持沉默,但並不是什麼人都有眼力,甘於緘默不語的。
「是否要奏上一本,再追索一些出來」「閉嘴,數十萬賊軍,洗掠過後,還指望能剩什麼,這都是兵災軍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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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碼,至少他們把三內的一些宮室器物都給留下來了」「再說孤只是來宣撫的,其他是非曲直,自有朝廷那裡公斷,莫要逾了本分」最後那句話,就有些嚴厲的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