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幽暗的長廊上,只剩下了十五和跪在地上的流水。
她額頭觸地,另外一隻手捂住鮮血直流的手腕,嗚咽聲不止,卻是發自內心深處。
雖然帶著面紗,但是她整張臉被切下來時,十五也知道。
此時的流水整張臉都是面紗,看起來有幾分可憐。
「流水有負夫人的栽培,見了祭司大人,起了不該有的歹心,甚至於……到後面,忍不住……」流水聲音顫抖,「那種心思,就像一夜之間滋長,不可收拾。如今流水後悔之極,還望夫人給流水一個改過的機會。」
因為曾經目睹自己家人死在眼前,她素來寡言,後入了桃花門,看多了生死,更明白,警言慎行!
她第一次見到十五,甚至聽說十五時,心中根本沒有任何厭惡和憎恨之意。
甚至有一種發自內心的欽佩。
哪怕是後面,見到蓮絳,哪怕是心中有了女子的小心思,可是,如履薄冰多年,蓮絳那般高貴的男子,她自然知道,不可能屬於自己。
對蓮絳,或許有愛慕,但是,更多是……懼怕。
而對十五的栽培,她的確感恩過。
可後面,對蓮降的傾慕,對十五的敬重,無意中,甚至在自己不知道的情況下變了質。
那日,她抱著蓮降給的雌性蔓蛇花滿身是傷的去找風盡,醒來時,已經是第二日。
她本體質虛弱,可風盡卻要她隨著去尋蓮降。
在客棧看到十五暈倒在地,她竟然滋生了莫名其妙的恨意~!
這種恨意,讓她無時不刻的想要殺死十五,想要代替她留在蓮絳身邊,直到前日被角麗姬餵了那聖水。
聖水像一團火一樣,在身體內燃燒,而她剛好看到了自爆的一個傀儡。
她恍然那根本不是聖水,那是不久前弱水喝的毒藥,最後趴在十五腳下看著自己爆炸而亡的毒藥。
所以,昨天早上十五和角麗姬在房頂纏鬥時,她第一時間乘機將風盡和安藍等人救了下來。
並告知風儘自己喝了藥水,希望他能救自己。
風盡卻很慷慨的給了她一枚冰針,吞入腹中。
如今冰針散發著可怕的寒氣,將毒藥在體內冰封起來,可偏生這種刺骨寒氣,讓她漸漸清醒。
是的,是清醒!
然後是漫天席捲的懼怕!
此時回想當日要殺十五,她渾身都在顫抖!
她從來都沒有發現,自己竟然膽大到了這種地步!
那根本不像自己所作所為!
「呵呵……」
頭頂十五發出一聲冷笑,「給你機會?那誰給沐色機會?」
流水身體如篩糠一樣抖動,懺愧道,「那大人……責罰流水吧。」
十五冷笑,屋子裡突然發出東西倒塌的聲音,旋即又是一陣噼裡啪啦的聲響。
十五收起劍,忙回身,看到屋子裡的琉璃燈被砸在了地上,而風盡退在了門口,正抬手捂住的手臂,像是受了傷。
蓮絳正趴在床榻邊的梳妝檯上。
鏡子裡的男子,半張臉都落下了蔓蛇花的樣子,藍色的花瓣,黑色的花蕊,像描繪上去的古怪圖騰,妖嬈而陰邪。
手指緩緩移到左眼,碧色的眼眸不在了,那瞳孔裡,竟也開出一朵蔓蛇花。
他抬手,捂住自己正常的右眼,然後看向門口走來的人,來人面容無法看清,可她越來越近,身上散發著美味的鮮血味道,而且她腹中還有一團白光。
是靈!
將其吞噬!一個念頭從腦海湧出來。
「蓮。」
那人走到身前,輕聲開口。
蓮降如五雷轟頂,臉上的手頓時滑落,一看清身前的女子,忙捂住臉後退幾步,然後背對著十五,「十五,你……你先出去。」那聲音,又慌亂又害怕。
十五看著眼前躲避自己的蓮絳,眼角一酸,上前抱住蓮降的後腰,將自己的臉貼在他後背,輕言安慰,「其實,這蔓蛇花,很漂亮。」
懷裡的人,身體僵直。
旋即,反手一掌,袖中掠出一道強勁的風擊向了風盡。
風盡面色一白,看向十五,卻見她並沒有出手攔住。
他心下一慌亂,忙抬手一擋,可蓮絳一掌又哪裡是他能躲避開的。
胸口生生捱了一掌,一陣悶痛,浴血湧向喉嚨,不重,但是也不輕。
可腳下也無法站穩,身體也跟著下滑。
蓮絳是在罰他將蔓蛇花的事情告訴了十五!、
為什麼不告訴,他偏要說出來,讓這種女人痛苦!
風盡狠狠盯了十五一樣,又看向蓮絳,對方一藍一碧的雙猶如地獄惡魔一樣殘忍冷酷。
風盡垂頭,眼底掠過一絲失望,嘴角也淺淺的勾了起來,然後默默的退了出去。
門暗自合上。
「我什麼都知道了。」
十五將蓮降攔住,抬手捧著他的臉,眼底滿是憐惜。
蓮絳眼底的殺氣頓時消散,甚至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慌忙垂下頭,不敢再看十五的眼睛,甚至,不安的咬了一下唇,內心更是忐忑。
「十五……我……」
他開口,已經做好了她大發脾氣或者,又要幾天不理他的準備。
可身前,卻傳來她輕柔的聲音,「你變得更強大了。」
蓮絳驚訝抬眸,看著十五,臉上閃過震驚,以為自己聽錯了。
「變得強大,就可以保護我和多多了。」十五笑著安慰,目光打量著他的臉,「才開始我也不適應,但是這個時候看來,到更好看了。你若去了長安,要是讓那群貴婦人看到,這把是當下最受歡迎的妝容了。」
「你……」他整整望著她,「你不怕麼?」
「我為什麼要怕?你是我夫君。」
將他拉到鏡子邊,安置他坐下,又拿起旁邊先準備好的洗漱品,將絲絹的水擰乾,然後一點點的擦洗他的臉,「這天下,我最不怕的,就該是你。」
看她臉上滿是笑容,他這才鬆了一口氣,然後乖乖的坐在位置上,享受著十五難得的一次服務。
「但是!」頭頂女人聲音突然一冷,「以後,不準有事隱瞞我。」
他抬頭,迎上了她的目光,溫柔似水,讓他心中一暖,抬手扣住她後腦,微微一壓,吻上了她的唇。
這個吻,熱烈而持久,待她站不穩時整個人都靠壓在他後背時,他才戀戀不捨的放開了她。
然後反手一撈,將她抱起坐在自己懷裡,將自己那變異的半邊臉藏在她頸窩,「我不是有意隱瞞你。」
他是怕她擔心。
怕她承受太多,揹負太多。
這些痛苦,這些責任,這些煎熬,讓他一個承受就好。
「有些事情,我寧願你對我說出來,卻不希望從別人那兒得到真相。」她低頭看著他,眼眸一彎,笑道,「你是不是把多多許給了小魚兒?」
蓮絳抬頭,眼底閃過片刻震驚,抱著十五的手緩緩放在了她的小腹上。
是啊,他的孩子!
剛剛捂上正常右眼時,他看到的那抹熒光,竟然是他蓮絳的孩子。
手疊在十五的手背上,他顫聲,「小魚兒也知道了?」
這個不該存在的孩子,可此時,所有人都知道它的存在了,一時間,蓮絳大腦空空,茫然不知所措。
「嗯,安藍也特高興,在屋子裡跳了一圈,那小魚兒硬是拉著我說不準反悔,等生下來要給他玩,長大了再娶來做媳婦兒。」
她眉眼裡竟是溫柔,原本清秀的臉也因此多了一份豔麗。
「那傢伙……」蓮絳笑道,「得了便宜還賣乖。」
「如果是男孩兒怎麼辦?」
「男孩兒?」蓮絳想了想,扯出一絲笑,「如果是男孩兒,那也嫁給小魚兒吧。」
「唔。」
十五忙捂住肚子,蓮絳大驚,慌忙的問,「怎麼了?」
「肚子疼。」十五哭笑不得,「多多怕是聽到你這麼說,抗議了。」
「真的?」
蓮絳疑惑的看著十五的小腹,擔憂中又多了一絲警惕。
「看樣子是男孩兒了。」
自己可沒有說謊,方才,肚子還真疼了一下。
「男孩兒。」蓮絳手指抵著太陽穴,想起了自己當年和父親搶奪‘媳婦兒’的戰爭。
上半生因為有一個妖精一樣的爹,他沒法安寧。
下半生,再生一個妖孽一樣的兒子,他這一生要不要過?
「十五,你現在還累麼?」
蓮絳抬頭,詢問十五,「除了那日體力逐減,有沒有其他不適?」
十五手指一顫,雙眸凝著蓮絳,呼吸停滯了片刻,旋即笑道,「誰告訴你我體力逐減?」
「那日在越城你身手慢了許多,你也說過疲憊。」
十五歪著頭看著他,「那你看我現在,像疲憊的樣子麼?我那天不是身手慢,是角麗姬在水裡下毒,連日尋我,我根本沒有機會休息和進食。就差點沒有餓暈了。你若是餓成那個樣子,怕是跑都跑不動!」
見他漂亮的眼底有一絲懷疑,她又道,「我若真是虛弱,我能打得過角麗姬?你沒看到她被我揍得狼狽逃跑的樣子?那誅天戳最後都損壞了!」
是的,她是魅的事情,蓮降遲早會得知。
即便他親自提出不要孩子,那她十五也不會同意!
為了孩子,她甘願付諸一生,那是女人的天性!
她從他懷裡跳下來,指尖一彈,月光揚起一抹白光,落在她手心。
她一手彈開,一手持劍,施施然的立在房間裡,對著他挑眉一笑,「你現在變得更強大了,但是,不知道,能否躲過我手裡的劍?」
「別……」
蓮絳忙上前,將十五抱住,「別動了胎氣。」
見十五如此生動活潑,忙大大鬆了一口氣。
他這個細微的變化落在十五的眼裡,十五忙收起劍,手卻不自主的顫抖。
若真是和蓮降比劍,那她一定會露餡。
他小心翼翼的將她抱起,看著她小腹,「那……多多,會踢你嗎?」
「噗!」
十五忍不住笑出了聲,「好歹你也懂醫術,它才多大,要是能踢我,那不逆天了。」
「說不定呢。」他眉眼裡湧起幾分自豪,讓他碧色的眼眸看起來格外的瀲灩,「要知道,它的父親我,可是能逆天的!";
「咚咚……」
--------女巫の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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