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八百萬種死法》小說信息

第十八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我說的這個人是嫖客嗎?我說有可能。

但嫖客不是男友,她說。嫖客只是一堆男人中的一個。誰會對嫖客產生感情?

在街道對面,瑪麗·盧·巴克給我倒了杯可樂,還端出一碟乳酪和餅乾。

「那你見過龍女嘍,」她說,「很特別,是吧?」

「特別這個詞不足以形容她。」

「三個種族融為一個驚世美女。可是驚嚇還在後頭。你開啟門,發現裡頭沒人。過來一下。」

我和她一起站在窗邊,看著她手指的地方。

「那是她家窗戶,」她說,「從我這兒可以看到她的公寓。你會以為我們是好朋友,對吧?出其不意跑來借點白糖,或者抱怨經期焦慮。有可能,是不是?」

「結果沒有?」

「她永遠彬彬有禮,但心不在焉。那女人沒法與之相處。我認識很多嫖客都去過那裡,我也幫她介紹過一些。譬如某個傢伙說他對東方女人抱有幻想。要不就是我會對某人說,我認識一個女人他或許喜歡。知道嗎?這麼做萬無一失。他們都心存感激,因為她漂亮,具有異國風味,而且我猜她**功夫不錯,但他們幾乎都沒再去過。他們去一次,很高興自己去過,但不再光顧。他們會把她的號碼轉告朋友,但自己不會再打。我敢說她生意興隆,但我打賭她不懂什麼叫固定客戶,我打賭她根本沒有固定客戶。」

她身材苗條,深色頭髮,個頭偏高,五官精緻,牙齒小巧,排列整齊,腦後綰個髮髻,還戴了副飛行員眼鏡,鏡片是淡琥珀色。頭髮和眼鏡結合起來使她看上去頗為嚴肅,而這種效果她也絕對清楚。

「我摘下眼鏡,放下頭髮以後,」她一度提起,「看來溫柔多了,威脅性也大大減少。當然,有些嫖客喜歡看上去有點危險的女人。」

關於金她說:「我跟她不熟。我跟她們沒有一個熟的。她們各有特色。桑妮喜歡尋歡作樂,她認為當妓女大大抬高了她的身價。魯比是以自我為中心的成年人,不食人間煙火。我敢說她正在存錢,總有一天會回澳門或香港,去開鴉片館。錢斯或許知道她的打算,也很明智地決定不去管她。」

她在餅乾上放了一片乳酪遞給我,自己也拿了一些,然後小口喝著手中的紅酒。

「弗蘭是個迷人的怪胎,我稱她做格林威治村的白痴。她已經把‘自我欺騙’提升為一種藝術形式。她肯定得吸掉一噸大麻,才能繼續相信她編出來的那套胡話。再來些可樂?」

「不,謝謝。」

「你肯定不想來杯葡萄酒?或更濃烈的?」

我搖搖頭。

收音機傳來柔和的背景音樂,是某個古典音樂頻道。

瑪麗·盧摘下眼鏡,吹了吹,然後拿塊紙巾擦拭。

「還有唐娜,」她說,「是妓女國的詩人。我在想,詩詞對她的意義就像大麻對弗蘭的意義。你知道,她寫得一手好詩。」

我隨身帶了唐娜的詩,拿給瑪麗·盧看。當她瀏覽全詩時,前額現出條條豎紋。

「還沒寫完,」我說,「她還在潤色。」

「不知道詩人怎麼知道自己完工沒有。還有畫家。他們怎麼知道什麼時候算畫完?我很難理解。這首詩是關於金的嗎?」

「對。」—棒槌學堂·e書小組—

「我不懂它的意思,不過有點東西,她想要表達些什麼。」

她想了片刻,頭像鳥一樣揚起,她說:「我想我把金當成最典型的妓女。來自中西部北邊的白種金髮美女,天生就是那種勾在黑人皮條客臂彎裡走過一生的女人。跟你說,她被謀殺我絲毫不感驚訝。」

「為什麼?」

「我也不很確定。我被嚇住了,但並不驚訝。我想我看出她不會有好下場。意外死亡。倒也不一定是被殺,而是這一行的犧牲品。比如自殺。或是毒品加酒精帶來的悲劇性收場。其實據我所知,她既不酗酒,也不吸毒。我想我本以為她會自殺,但謀殺也不是沒有可能,對吧?可以讓她脫離這行。因為我無法想象她一輩子這樣幹下去。一旦中西部的純樸從她身上消失,她就會無法忍受。而我也看不出她能找到什麼出路。」

「她是要退出。她告訴錢斯她想退出。」

「你確定那是事實?」

「對。」

「那他如何反應?」

「他說由她自己決定。」

「就那麼筒單?」

「顯然。」

「然後她被謀殺。有關聯嗎?」

「我想一定有。我想她有個男友,而這男友就是關鍵。我猜他是她要離開錢斯的原因,也是她被害的原因。」

「但你不知道他是誰。」

「對。」

「誰有線索嗎?」

「目前為止都沒有。」

「唔,我也愛莫能助。我不記得最後一次見到她是什麼時候,也不記得她眼裡閃過愛的光芒。不過,這倒合理。男人把她拉進這行,大概也需要另一個男人把她帶出去。」

接著她便跟我講起她如何進入這個行當。我本來沒想問,但還是聽了全部經過。

有回在蘇荷區一家西百老匯畫廊的開幕式上,有人把錢斯指給她看。他跟唐娜在一起,指出他的那人告訴瑪麗·盧說,他是皮條客。因被多灌了一兩杯廉價葡萄酒,她在酒精作用下走過去,向他自我介紹,說想寫一篇關於他的故事。

她其實還算不上作家。那時她和一名在華爾街從事某種高深莫測的工作的男人同居,住在西九十四街。男人已經離婚,但仍和前妻藕斷絲連,他頑劣的孩子每個週末都過來,兩人關係發展也一直不順。

瑪麗·盧是自由編輯,有份兼差的校對工作,另外還在一家女性主義月刊登過兩篇文章。

錢斯和她約會,帶她共進晚餐,完全改變了訪談的初衷。喝雞尾酒時她意識到自己想要和他上床。這種衝動與其說源自性慾,不如說是出於好奇。晚餐還沒吃完,他就提議要她別作表面文章,乾脆寫點真的,由妓女的角度來看她們的實際生活。她顯然頗感興趣。他對她說,何不善用這種興趣?何不跟隨它的指引,何不試兩個月妓女的全套生涯,看看結果如何。她把這提議當成玩笑。飯後他送她回家,沒有任何挑逗,而且對她的性暗示裝聾作啞。

其後一個星期,她無法把他的建議拋到腦後。她自己的生活似乎一無是處。她的戀情已經枯竭,有時她想,自己還跟情人同居只是因為不想花錢另租公寓。她的事業停滯不前,毫無起色,掙的錢也入不敷出。

「還有書,」她說,「書突然變得極為重要。莫泊桑從停屍間弄來人肉品嚐,目的是要準確描述它的味道。難道我就不能花一個月時間體驗妓女生涯,好寫一本關於這一主題的好書?」

她接受錢斯的提議後,一切便被安排妥當。

錢斯幫她搬出西九十四街的公寓,把她安置在目前的住處。他帶她出遊,展示她,和她上床。在**,他指導她該怎樣做,她也覺得這是爽心快事。她體驗過的男人在這方面都沉默寡言,只期望她領會他們的意圖。

她說,就連嫖客也不會直接說出他們的要求。

前幾個星期她仍認為自己只是為寫書蒐集資料。每回嫖客走後,她都記些筆記,寫下自己感受。她還寫日記,把自己和她所做的事區分開來,新聞工作者的客觀身份對她而言就像唐娜的詩詞和弗蘭的大麻一樣。當她逐漸意識到賣身就是目的而非手段時,她幾乎精神崩潰。

她以前從未想過自殺,但當時整整一個星期她都在邊緣徘徊。最後她終於度過難關。妓女生涯並不表示她就得給自己貼上妓女標籤。這不過是她生命中一個短暫的階段。書雖然只是她當初進入這行的藉口,但也許有一天她真的會去寫書。所以沒關係,她每天過得很愉快,只是想到要永遠過這種生活時才會感到心裡不安。但那不會發生。等時機成熟,她會輕鬆脫身,就像她入行時那樣。

「這就是我能保持特別冷靜的原因,馬修。我不是妓女,我只是暫時扮演妓女的角色。你知道,這兩年的日子原本可能更糟。」

「我想是吧。」

「空閒很多,也有不少動物性滿足。我看了很多書,也去看電影,逛博物館,而且錢斯喜歡帶我聽音樂會。你知道瞎子摸象的故事?有人抓到尾巴以為大象像蛇,另一個摸到象身以為它像牆。」

「怎麼?」

「我覺得錢斯就是大象,而跟著他的女孩都是瞎子。我們每人看到的都只是他的一面。」

「而且你們房中都有一些非洲雕刻。」

她的雕像大約三十寸高,是個一手握著一把枝條的小人。他的臉和手是用紅藍兩色珠子串成,身體其它部位則鑲滿貝殼。

「我的守房神,」她說,「是來自喀麥隆的巴統祖先雕像。是瑪瑙貝做成的。全世界的原始社會都把瑪瑙貝當貨幣,是部落世界的瑞士法郎。你看它的形狀像什麼?」

我靠近仔細端詳。

「像女性**,」她說,「所以男人才會自然而然地把它當做交易媒介。你還要些乳酪嗎?」

「不,謝了。」

「再來一杯可樂?」

「不用。」

「好吧,」她說,「如果還想知道點別的什麼,跟我說一聲就行。」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