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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珠簾半卷香車過 響箭連飛劇盜來(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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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舞榭歌臺,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

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臀,贏得倉皇北顧。四十二年,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

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鴉社鼓。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辛棄疾《永遇樂》

白雲伴秋雁,黃葉舞西風。西風殘照中,淮右平原上,影綽綽的有二三十騎人馬,簇擁著一輛騾車正在紅草覆蓋的荒原上,向南賓士。這是一支鏢局的人馬,走在前面的四個「趟子手」拉長了聲音叫道:「虎嘯中州——虎嘯中州!請江湖朋友借道!」荒原上唯見亂鴉驚飛,除了這支鏢局的人馬,連一隻野獸的影子也沒發現。但趟子手按照走鏢的規矩,走進了這個可能有「藏龍臥虎」的草莽之中,還是不能不提起精神,賣氣力的吆喝。

他們這個鏢局本來是開設在洛陽的,洛陽號稱「中州」,故而喝道的是「虎嘯中州」四字,讓江湖的朋友一聽,就知道是洛陽的「虎威鏢局」的鏢車過境。

這趟保鏢由「虎威鏢局」的總鏢頭孟霆親自出馬。孟霆是鏢局世家,二卜年前,在他父親死後,鏢局曾經一度歇業。盂霆在江湖上闖蕩凡年,闖出了比他父親更大的名頭,迴轉洛陽,恢復故業。「虎威鏢局」的生意更加興旺,聲名也更遠播四方了。

從洛陽到淮右的穎上平原,數千里路,仗著孟霆的聲名和「虎威鏢局」幾十年的字號,雖然是在烽煙遍地的亂世,一路上也得以平安無事。不過,這條路線是「虎威鏢局」以前未走過的。

所以孟總鏢頭還是不得不特別小心在意。

那輛騾車是上好的梨花木特製的宮車,車中鋪有錦墊,車廂懸有珠簾,華麗堂皇,和普通的鏢車有天淵之別。

珠簾半卷,車輪滾動,車廂裡響起了環佩叮咚,原來坐在車上的是個年約二十的富家小姐,從半卷的珠市中望進去,隱約可見她那羞花閉月的豔麗姿容。此時,這位小姐正在彈著琵琶,彈的就是辛棄疾這首《永遇樂》詞譜成的曲調。這輛騾車後面跟著兩個老蒼頭,他們是這位小姐帶來的家人。其中一個聽曲低吟,不覺潸然淚下。

辛棄疾是南宋的大同人,他的每一首同都幾乎傳遍大江南北,會歌辛詞的不知多少。不過,以這位小姐的身份,此時此地彈奏辛棄疾這一首同,卻使得孟總鏢頭不無詫異。

這首詞是辛棄疾駐兵瓜州時候的作品,其時距離南宋在採石礬大破金兵之役已有二十餘年,當年的主將虞允文早已去世,辛棄疾已年過六旬,故此頗有「廉頗老矣,尚能飯否?」的感慨。

辛棄疾回顧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的盛事豪情,而今人事全非,眼看南宋的半壁江山,已是無人支撐了。「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興亡之感,家國之悲,遂令他不禁生出無窮感嘆。對南宋的國運,也隱隱有著「舞榭歌臺,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的預感。

這樣沉鬱雄奇,蒼涼悲壯的詞章,只適宜於關東大漢用鐵板銅琶彈奏出來,如今在一個深閨弱質的纖纖十指之中彈出,卻是大不相稱。而且這位富家小姐是即將做「新娘子」的身份,一路上她都是羞答答、怯生生的模樣,話都不願意多說半句的,如今在這荒原之上,卻突然有興致彈奏辛棄疾的雄詞,孟霆自是不能不感到幾分詫異。

琵琶聲歇,那老蒼頭叫騾車停下,上前說道:「小姐,你今天好點嗎?現在該吃藥了」」車中的少女咳了幾聲,說道:「比昨天似乎好了一些,心頭還是煩悶得很.」蒼頭倒了一碗藥酒,給她幾片藥片,和酒服下,嘆口氣道:「小姐,你一向嬌生慣養,如今要你在荒年亂世,奔波萬里的到揚州完婚,真是委屈你了。」

這位準新娘子頰暈輕紅,嬌羞無語,輕輕放下了珠簾。

孟霆手下的鏢頭石衝悄悄說道:「這位韓姑娘的病今天似乎更重了,面色很不好呢。現在天色已晚,不如就在這裡找個地方過一夜吧。」盂霆搖了搖頭,說道:「前面的老狼窩是個險地,要歇息也得過了老狼窩再說。這段路雖然不太好走,但她躺在車上,稍微忍受一點顛簸,想來還是受得起的。」

石衝笑道:「憑著總鏢頭的威名,老狼窩那班強人總得給咱們幾分薄面。而且那位程舵主門檻極精,聽說他下手之前,必定打聽清楚,沒有油水的買賣他是不肯做的。他又不是好色的人,難道他要劫這位生病的新娘子嗎?」

孟霆道:「話不是這麼說,咱們受人之託,必須忠人之事。

劫了貨物咱們還好賠,劫了人咱們可是賠不起啊!即使那位程舵主不伸手,咱們也不能不預防萬一。還是過了老狼窩再歇吧。」

石衝不敢多言,於是這一行鏢隊繼續趕路。

鏢隊提心吊胭的進入了老狼窩,這是一個流沙沖積成的荒原,兩面丘陵夾峙,好像一條巨蟒張開大口。裡面長滿高逾人頭的紅草,也不知裡面有沒有埋伏人。

出乎孟霆的意外,竟是風不吹草不動的過了老狼窩。鏢隊在一片野林之中歇下來了。

依孟霆的意思,本來還是想往前走的,因為離老狼窩不過十餘里,還未走出那股強人的勢力範圍。但因一來天色已黑。二來跑了一整天,人縱未疲,馬也累了。三來這條路是他們第一次走鏢,人地兩生,在這險惡的荒原上走夜路尤其不便。四來那位韓姑娘身體又感不適,需要休息。有這四個原因,孟霆不能不順從眾意,在這野林歇馬。

石衝笑道:「仰仗總鏢頭虎威,把這窩野狼嚇住了。連一頭狼子狼孫,都不敢露面。」

孟霆沉吟道:「是呀,這的確是有點出乎我的意外。我以為他們即使不來騷擾,至少也會有人露面,出來‘盤個海底’,哪知風不吹草不動的就過了老狼窩,正因此事頗是反常,我心裡著實有點忐忑不安呢。」

石衝道:「程老狼想必早已打探清楚,咱們這趟走鏢是你總鏢頭親自出馬的,保的又不是什麼‘紅貨’,只是一個‘病新娘’,他們也犯不著做這個沒油水的買賣。」

孟霆搖了搖頭,說道:「去年大都三家鏢局聯保的一支鏢,就是在老狼窩失事的。這三家鏢局的實力只有在咱們虎威鏢局之上,決不在虎威鏢局之下,程老狼也敢把他們所保的‘紅貨’全部吃掉。所以你說他是怕了我們,這個恐怕不見得吧?咱們保的雖然不是‘紅貨’,但咱們所受的保銀卻是比那三家鏢局所受的紅貨重大。一支‘鏢’值不值錢,是要看它所受的保銀多少而定的。何況貨物有價人無價,倘有失事,這支‘鏢’咱們是賠不起的。程老狼門檻極精,他若打聽清楚的話,不會不來動手。」

石衝道:「但咱們畢竟是過了老狼窩了。在那樣險要的地方,他們不設埋夥,想來是可以平安無事的了。」

孟霆嘆口氣道:「但願如此。」

此時那兩個老蒼頭正在忙著替他們的小姐煎藥,藥材是他們從洛陽帶來的,每晚宿店之時,必定要煎熬藥茶給他們的小姐喝。路上煎藥不便,才用藥酒藥片替代,今晚在荒原找不到客店,鏢隊在這裡紮營,燃起苗火,那兩個老蒼頭一歇馬也就生火煎藥了。

孟霆計算行程,說道:「還有三天,就可以把這位姑娘送到揚州。路上不出岔子,咱們也得求上天保佑,保佑這位姑娘身體平安才好。唉,不瞞你說,我保鏢以來,最擔心的就是這一次了。咱們可是擔著兩重關係的呀!一要路上無人劫‘鏢’,二要新娘子平安送到她丈夫家裡。石鏢頭,你在鏢行二十多年,資格比我老,保這樣的‘鏢’,恐怕還是從未有過的吧?」石衝笑道:「是未有過。不過,別人不敢保咱們來保,這才亮得起咱們虎威鏢局的招牌!」

孟霆默然不語,腦海裡翻起了在洛陽接受保這趟最古怪的鏢銀那一幕。

這一日陰雨霏霏,這樣的天氣已是連續多日了,洛陽最繁盛的一條大街,街上也是行人寥落,開設在這條大街上的虎威鏢局,已經有一個多月未接過生意,今天又碰上這樣壞的天氣,眼看是沒有客人登門的了,鏢頭們都悶得發慌,聚集在鏢局後面的暖閣聊天。

有的人談起時局,據說蒙古的西征大軍已經班師回國,就要移師南向,侵犯中原。有的人談起綠林盟主蓬萊魔女已經發出了綠林箭,號召各路英雄,團結一致,外抗蒙古,內抗金兵,保境安民。有的人談起各處義軍,如今都在揭竿而起,眼看天下大亂的局勢已成。

石衝是虎威鏢局資格最老的一個鏢頭,卻嘆氣道:「天下大亂,咱們要管也管不來,可是卻把咱們的鏢局害慘了。路途不靖,商旅裹足,哪裡還有買賣可做?尋常的逃難人家,財物無多,用不著保鏢。啟豪們又大都是抱著聽天由命的打算,與其冒著在路上被劫的危險,不如守在家裡,蒙古韃子來了,受點損失,或者也還不致傾家蕩產,何況天下大亂,逃難又能逃向何方?鏢局沒有生意可做,再這樣下去,過不了幾個月,恐怕咱們就要喝西北風啦。」

大家正在唉聲嘆氣,趟子手忽然來報有貴客上門,來的是父女二人,帶著兩個老蒼頭。他們乘的兩乘轎子,是抬到鏢局的內院才歇下來,認那女子露面的。

父親自稱姓韓,名大維,道達來意,原來他是要鏢局送他的女兒到揚州就婚。

孟總鏢頭也曾考慮過這個關係太大,洛陽到揚州,迢迢萬里,路上怎保得毫無差錯?人不比貨物,貨物被劫可以憑著鏢局的面子討還,討不回至多也是賠償損失,新娘子倘若被劫,即使可以討回,新郎還肯要麼?可是那韓老頭子千求萬求,說是鏢局若不肯保,他是無法送女兒到揚州的,女兒的終生就要誤了。他願出二千兩黃金作酬,鏢隊出發之時即付黃金千兩,另外一半,回來之時付清。

孟霆一來是卻不過韓大維的求情;二來鏢局幾個月沒有生意,也實在需要錢用。二千兩黃金作保銀,這是虎威鏢局自從開設以來,從未做過的大生意,考慮再三,孟霆最後終於是答應下來了。

一路上孟霆提心吊膽,幸而有驚無險,數千里長途,竟然沒出過半點事情。如今最險惡的老狼窩也過去了,只要程老狼不來找他的麻煩,前面已沒有大股強人,再過三天,就可以平安抵達揚州了。

但老狠窩雖然過去,還未曾走出他們的勢力範圍。程老狼孟霆雖未會過,卻深知他的手段狠辣、他手下有四個兒子,號稱青狼、黑狼、黃狼、白狼,個個都是殺人不眨眼,黑道白道全不賣帳的魔君。

正在孟霆忐忑不安之際,忽地就聽得一聲響箭,劃破長空。

趟子手連忙揚起鏢旗嗆喝:「虎嘯中州,虎嘯中州,請江湖朋友借道!」鏢旗上繡著一頭斑斕猛虎,斗大的一個「孟」字迎風招展。

響箭過後,只聽得人馬暄騰,腳步聲馬蹄聲雜成一片,草原上出現了一股強人,有的騎馬,有的步行,步行的是早就在紅草叢中埋伏的。這股強人,轉眼間便即一字漫散開來,把野林的出口封住了。

為首的那個強盜頭子身材很高,身披狼皮外套,頭戴一頂熊皮簡子帽兒,帽簷壓著霜白的兩鬢,估量他的年紀,總有五十開外,但滿威紅光,雙眼奕奕有神,卻是絲毫不現老態。鏢隊中有兩個老資格的趟子手認得此人,正是老狼窩的瓤把子程老狼程彪。程彪後有四個漢子,最小的一個年紀不過二十多歲,白臉膛,濃黑眼眉,目似朗星,丰神俊秀。這是白狼程玉。最大的一個年近囚十,青面獠牙,相貌醜陋,和程玉的俊秀相映成趣。這是程老狼的大兒子青狼程浩。中間兩個三十歲左右的中年漢子,一個披著黃色的狠皮斗篷,一個穿著黑貂皮袍,這兩個人是程老狼的二、三兩子黃狼程挺與黑狼程蘇。

老狼程彪手持一支旱菸袋,菸袋杆子三尺多長,核桃般粗,黑黝黝的也不知是竹是木是鐵?程老狼吸了兩口旱菸,濺出幾點火星,哈哈笑道:「猛虎過狼窩,我程老狼大著膽子,倒要來冒犯冒犯虎威了。這位就是孟總鏢頭吧?聽說總鏢頭憑著一面鏢旗,走遍大江南北,威鎮中州,江湖上無人不欽仰大名。可惜在下緣淺,地方又遠,不能到中州瞻仰虎威。想不到今日在此野地相逢,真是三生有幸!」程老狼自報外號,毫無避忌,的確是一派綠林梟雄的氣概!

孟霆連忙施禮答道:「不敢。虎威鏢局的招牌不過是江湖朋友賞面捧起來的。這次路經貴地,來不及備貼拜山,還望程舵主見諒,借個道兒。待孟某回來,自當再行拜山之禮。」

程彪道:「好說,好說。孟總鏢頭是鏢局世家,想必知道江湖規矩?」

孟霆道:「請舵主指教。」

程老狼嘿嘿笑道:「我們一班苦哈哈的兄弟請總鏢頭賞賜,讓他們也好混混日子。不敢要多,只按規矩,把你所保的貨物分個一半就行。」

孟霆道:「實不相瞞,我們保的不是紅貨,是護送一位娘子到揚州去的。這趟保鏢,不過是給朋友幫忙性質。貨物可分,人可不能撕開兩半,請程舵主見諒,高抬貴手。」

程老狼面色一沉,說道:「真人面前不說假話,說什麼給朋友幫忙,你若是不貪姓韓的錢財,怎會給他護送女兒?不錯,人不能撕開兩半,但黃金卻是可以分開兩份的。你把一千兩黃金留下,我立即放你們過去!」

孟霆好生驚詫,要知他受了那姓韓的二千兩黃金保銀,這是一個業務上的秘密,外面的人照理說是不可能知道的,但現在這程老狼一開口就索取一千兩黃金,恰好是他所要求的半份,這不分明是已知道了他的秘密嗎?可是那二千兩黃金的保銀,孟霆只是先收了一半,另外的一千兩要待回到洛陽,完成任務之後,才能向那姓韓的討取的。

已收到的那一千兩黃金,在鏢隊出發之時,早已分發給各人作安家費了。如今即使是罄各人身上所有,也湊不到一千兩銀子,卻怎能交出一千兩黃金?盂霆苦笑道:「程舵主開價未免太大了吧?我們鏢局的弟兄也是苦哈哈的,還望程舵主高抬貴手……」

話來說完,程老狼已是一聲冷笑,打斷了他的話,說道:「程某人的說話,向來是說一不二。咱們以前雖然未曾有過交易,但總鏢頭想來也應有所耳聞!」

孟霆沉住了氣,想道:「以我們鏢隊的實力,未必就鬥不過程家五狼。但一動起刀槍,死傷只怕是難免的了。尤可慮者,韓姑娘非但一點不會武功,她還是有病在身的。當真大打起未,只怕嚇也嚇死了她。」

孟霆打定了委曲求全的主意,抱拳說道:「咱們走江湖的哪裡不交個朋友,程舵主看得起我,我本應如命。無奈手頭不便,還望程舵主寬限一些時日。待我們回到洛陽之後,再把一千兩黃金奉送到貴寨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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