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那位都老爺在盤算利害,計較得失的當口,車伕已經搖著鞭子,趕著馬車揚長而去。這位都老爺一跺腳「白白讓他跑了。」
車先到客棧,高陞等人提了禮物跟在車後,轉路奔慶王府。順天府衙門裡,已經得了訊息,打人的羅三揍了人之後,自己摘了警帽,說了句我不幹了,揚長而去。聽說是後面有四恆的京城分號聘他當護院,拿的份錢比巡捕工資還要高。
順天西路廳的同知徐文輔聽了訊息之後,立刻招來了手下的長隨「騎快馬,到善化相國府上去報信,這事咱可擔待不起,最後還得是他們來碰。」
趙冠侯的馬車來到慶王府,時間已經過了五點鐘,慶王府外,車馬轎子排出幾里遠。紅藍頂戴,在門外排出兩條長隊,比起兵吏二部門外排隊等放缺的還要熱鬧幾分。
這三人上門,自是不用通傳,只是一路向裡走,等候的官員,不少都向這裡打招呼。「十格格,這是卑職的手本,請您給帶進去。」
「十格格,是我啊,下官在山東時,跟您見過……」
趙冠侯回頭看了一眼這幫人「他們幹什麼呢?」
「打點前程,走關節,要不就是候補想要放實缺。總之,什麼人都有,就是沒幾個有真本事的人。不理他們,咱去給阿瑪磕頭。」
翠玉先到內宅裡去歇息,趙冠侯與毓卿,則直奔約齋等候。雖然慶王在軍機處掌樞,但他才具有限,如今軍機處內,有張香濤這等能員,也有翟鴻機這樣的清流,他的本事拿不出手。遇到事,大多是下面來議,他來負責簽字上交。真讓他自己拿主意,多半是拿不出的。
也因為此,他不會在軍機處待的太晚,用不了多久就會回府。現在約齋裡的,則是長子承振。因為慶王辦交涉有功,承振被封為貝勒,也成了親貴裡的紅人。趙冠侯到關外不久,承振就被選派與承濤等人一起,到泰西各國考察,學習各國的先進經驗,作為立憲的準備。
上火車時,還有葛明黨人試圖行刺,只是因為炸蛋製造的過於簡陋,未等到投擲先行爆炸,承振這才算躲過一節。經過泰西之行後,承振如今的打扮,也與當初大不相同。
頭上戴著紅頂緞帽,身上穿的卻是呢子坎肩,白色襯衫,下面穿著黑色龐塔龍褲,一隻單片眼鏡掛在左眼上。手中把玩的不是鼻菸壺,而是一隻揚基的菸斗。趙冠侯進來之後,他一點頭,用洋文打了聲招呼「hello。」
趙冠侯進此情形,也用洋文回了幾句,承振卻是一頭霧水「你……慢點說,說太快了聽不懂。雖然說出了一年的洋,也跟不少洋人打過交道,可是這洋文,還是聽不利索。得了,咱還是說中國話的好。」
等趙冠侯落座之後,他將菸斗遞過去「嚐嚐?揚基總統送我的菸絲,這面子不小吧?普魯士國王還請我檢閱了他們的軍隊,又送了我幾件小玩意,一會我給你看看。別說,這不出去是不知道,泰西就是比咱們這好,咱別的不說,就說泰西那的落子館……」
十格格聽他說的不成話,咳嗽了幾聲,朝他狠狠瞪了一眼。承振揮揮手「男人說話,女人少插嘴,你看要在扶桑,我這陣罵一聲八嘎,一個嘴巴過去啊……」
「你敢?碰我一下,我讓阿瑪打死你。」
承振舉舉手「得,我不跟你一般見識還不成麼?子曰,惟女子與小人難養也,我聽聖人的話,不招你。冠侯對泰西那麼熟,這回沒跟我們去考察,真的冤出大天來了。我跟你說,這次去的時候,可有幾個笑話。老七不認識房間號,走錯門了,裡面一個洋女人沒穿衣服在炕上躺著。老七一進去,那女人都叫差了音了,好懸沒把七爺送進去……」
他說了一陣泰西的逸聞,又說道:「上午進的京?聽說了,一進城就到六國飯店,北府大福晉親自招待,真是好大的面子。行,我妹妹當初是沒看錯人。翠玉的事,聽說了麼?」
他當初也是翠玉的追求者,十格格擔心他說出什麼不好聽的話,自己就在中間難以做人,連忙道:「承振,這裡沒你什麼事,趕緊回你那院去。我們是給阿瑪來磕頭的,沒工夫跟你磨牙。」
「瞧瞧,我跟冠侯說點正事,你也急赤白臉的,至於麼?我振貝勒現在也是體面人,要面子要排場,能說出那不外場的話來麼?你擔心什麼,我和冠侯,絕對什麼事沒有,妹夫,你說是吧。」
「振貝勒所言極是,翠玉的事,小弟已經知道了,不知道大哥有何見教?」
「見教談不到,我就是替你著急。這翠玉姑娘,可是老佛爺賜的婚,要是讓個窮棒子拿個文書就給爭走,你的臉往哪放,今後咱哥們還出來混不混了。我跟你是實在親戚,不能讓你沒臉啊,就替你掏了掏耳朵,還真掃聽到一點風聲。你知道不知道,那窮鬼是哪來的麼?松江!從松江來一次京城,光火車票就得多少錢,就他自己那三瓜兩棗,壓根就上不去車,實際是背後有人給他出錢,送他來的京裡打官司。要不他怎麼進的順天府呢,沒人沒錢沒路子,那狀子怎麼會落到順天府三老爺的手裡。」
「松江?小弟在那也有仇人?」
「這人不光是你的仇人,也是咱大夥的仇人,辦了他,咱大家都能痛快痛快。岑三!這個苦主,是他訪出來的,又送了一筆路費,還答應給他在松江找個體面的事做。所以你們想要拿錢了斷,根本了斷不了,他在松江有前程,能接你們的錢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