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夏至,五月裡的莊樓鄉,已經熱的很厲害了。蟬躁蛙鳴,一如悶熱的天氣,籠罩著整個村莊。
這是蘇北的一處偏僻村子,地方位置不在要衝,百姓世居於此,辛勤的勞作,週而復始的耕種,田地裡微薄的收成,構成他們人生的全部。對他們來說,地裡的收成,莊稼的長勢,交了租子之後,還能剩下多少活命的糧食,遠比主義或是口號,更值得自己關注。
不論是金帝退位,皇帝變成大總統,還是黃龍旗換做五色旗,乃至於南北兩方的關係變化,對他們都沒有任何影響。有皇帝的時候,村裡是莊知非莊老太爺說了算,換了大總統,依舊是莊知非莊老太爺說了算,並沒有任何區別。如果有點什麼變化,就是聽說因為葛明換代,朝廷加收一斗兵糧,所以租子比以前更重,日子更難過了一些。
莊知非莊老太爺,是在大金國做過翰林的,方圓十幾萬畝田地,都是他的產業,村子裡的住戶,全是他家的佃戶。與於村子裡的人而言,莊老太爺掌握著自己一家的生殺大權,是神仙一般的存在。甚至於誰敢稱呼他的名字,就要被抓到莊家大院裡吊起來,不交夠了錢,是放不出來的。
莊家有那如同牛犢的大狼狗,還有揹著槍的護兵,足以保證莊家的權威,在這片土地上比皇權更為穩固,不容撼動。有進城的後生說,現在是葛明瞭,前金的翰林不值錢,可是人家轉頭,就給自己弄了個議員身份,依舊是大老爺,不是草民能夠抵得上的。
那位說出翰林不值錢的後生,被莊家的家丁捉到院子裡,出來時,已經成了零碎屍體,據說一部分器官成了喂狼狗的糧食。從那以後,村裡老成的人都說:自古窮不與富鬥,莊老太爺有錢,是惹不起的。咱們窮苦的莊稼人,就安心做他的佃戶,千萬不要想著,跟他鬥個高下啊。
「我……我非要跟姓莊的鬥個高下不可!」低矮的草房裡,一個二十出頭,黑紅面龐的年輕男子,將一把鐮刀在磨刀石上磨的飛快。刀鋒在油燈下,反射著寒光。
「二娃,你要逼死你哥才行啊?」說話的,是個三十來歲的村婦,她是這名為周貴的漢子的嫂子,而其兄長周富,則坐在炕上,不停的抽著旱菸。村婦一邊用手絹擦著眼淚一邊道。
「我知道你和紅菱青梅竹馬,感情最好。可是那又有什麼用?新娘子頭三天伺候老太爺,這是老規矩,從莊老太爺的老子那輩,就是這麼定下來的。我……我前三天也是和他過的,你哥不是也忍了?只要把孩子摔死,就什麼事都沒了。要怪,就怪紅菱生的太俊,要是她生的醜一些,莊老太爺未必肯要。」
「他不來,也有他的管家要,總之,村裡沒一個新娘子不被糟蹋的!」周貴並沒有聽自己嫂子的話,而是直瞪著大哥「哥……爹留下的槍呢,你藏哪了?」
「幹啥?不告訴你,你還要劈了我?」周富沉默半晌,才說出那麼一句。煙滿屋子都是,嗆的人睜不開眼。
「要怪,就怪咱窮,既不富也不貴。否則的話,何至於如此?你想想,要沒有莊老太爺借咱三石麥子,你拿啥娶紅菱?再說,別說是你,就是縣令的閨女,不也是給他當小妾?那還是上過學堂的女娃呢,在他家被他大老婆支來派去,跟個使喚丫頭也沒差。比起來,紅菱算個啥?她咋就那麼嬌貴,就要破了村裡幾十年的老規矩?」
蘇北魯南交界,受儒家風氣影響很重,婦人婚前失貞,會被認為是奇恥大辱。即使是被迫,也會被人指點抬不起頭。如果是主動獻出自己,則更是會被千夫所指,甚至有性命之憂。
作為本地孔教會會首的莊老太爺,對於這種無媒媾和的行為,最為深惡痛絕,曾在村內幾次訓話,從維護道統,維護禮法以及維護倫理綱常的角度,對這種行為進行過嚴厲批評,並親手處死過幾對敢犯天條的男女。
道統得到了維護,莊樓村的百姓雖然貧苦,卻是道德楷模,女人絕不敢未經婚禮就私自奉獻。因此紅菱和周貴雖然青梅竹馬,卻未敢越雷池半步。也正因為此,周貴更無法容忍,自己心愛的女子,被莊老太爺先拿去受用。
他嫂子卻不像他哥那麼好說話,已經忍不住罵道:「你個斷命鬼,要命的祖宗。你知不知道,你哥為了替你還債,就快累折了腰?咱一家節衣縮食,為你娶媳婦,你怎麼還不滿意?再說,人家莊家有槍有馬,你一杆破槍頂什麼用?到時候就像老劉三小子那樣,把全家害死,你就甘心了不是?我實話告訴你,那槍,我早就扔水塘裡去了,撈出來也打不響,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周貴看著大哥,見大哥點頭,知道這話無錯,只覺得周身熱血上湧,抓起一旁的鐮刀,咆哮著衝到院裡,對著小籬笆牆,就是一通亂砍。
窮人娶親,沒有太要緊的儀式,花轎抬過來,吃頓飯,儀式就算完成。現在是夏天,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家家都沒有餘糧,也辦不起酒。左右不過是摘點野菜,放到院裡款待客人。
天剛到傍晚,一頂二人轎已經停在周家門口,這並不是送親的轎子,而是接親的轎子。新娘子一到,不容跟新郎見面,就要上這頂轎子,然後抬進莊府。兩名轎伕和一個管事,橫眉冷目的看著周家人,吃著周富家裡的送來的一盤子炒雞蛋,外加幾個黑窩窩。
轎伕生的高大強壯,彷彿是尊鐵塔,接吃食的時候,順勢就在周富妻子的手上捏了一把。「八年前你過門,抬你的是我大哥,今個是我抬你兄弟媳婦,咱這也算是緣分啊。我說,你們家也是好大造化,紅菱那麼水靈一朵花,怎麼就嫁到你們家了?看看,成親的日子,就吃點這個,這也能養的活老婆?還不如就住在老太爺家,吃香喝辣,那才叫享福。」
周貴的眼睛裡噴著火,但是被哥哥死命的拽著胳膊,動彈不得。管事的則看著周富家裡的嘿嘿笑著「你家娶了紅菱,是造化。她只要聰明點,你家欠那個債,就不叫事。老太爺這幾天高興,他老人家,要到省城當議員了。知道什麼叫議員麼?就是咱江北巡閱使有事,也得先跟議員商量。紅菱要是伺候的好,就把她帶到省裡享福去,等懷了娃再回來,連你們撒種子的勁都省了,光等著收莊稼,這是多大的便宜。除了老太爺,還有誰行這個善舉啊。」
紅菱家的轎子,在日頭偏西時,就抬了過來。兩個轎伕,都是村子裡幫忙的後生,被這邊的轎伕一推,就是一溜跟頭。管家掀開轎簾,向裡面打量。
「嘖嘖,真俊啊,怪不得是咱們這有名的一枝花。丫頭,你的運氣來了,別哭了,成親是高興的事,哭什麼啊。你看看,上回王家那媳婦,非帶把刀到家裡,結果怎麼樣呢?把自己一家子都搭上了,喜事變喪事,圖什麼。趕緊的,把人送上轎子。」
「周貴!」轎子裡傳出一聲尖叫,周貴聽到這聲叫聲後,臉漲的通紅,死命的想要擺脫自己兄長的束縛。可是他的兄長也用了死力,使出了家傳的擒拿功夫,饒是周貴怎麼掙扎,竟也是擺脫不了。
就在這時,一陣馬蹄聲忽然從村外傳來,這小村子就沒人有馬,幾時聽過雷鳴般的馬蹄聲。所有人的視線,都被吸引了過去,卻見,在落日餘輝之中,二十餘匹高頭駿馬,自村外一路飛奔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