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冷荷感激她方才替自己解圍,間接對了十格格一記,此時問道:「什麼事情,讓金花姐你也不願意捲進去?」
賽金花朝她一笑「這事,跟你有點淵源。你們兩個女財神進京不是麼,正是出好戲。現在是粵匪鬥淮梟,靈官戰財神,打的天昏地暗的,我這裡,又如何清淨的了?」
她找出幾張報紙,遞到趙冠侯面前,上面刊載著某無名氏做的打油詩:粵匪淮梟擺戰場,兩家旗鼓正相當;便宜最是《醒華報》,銷路新添幾百張。五路財神會賺錢,雷公先捉趙玄壇,雖然黑虎威風大,也被靈官著一鞭!
趙冠侯看了這兩首打油詩,頓時明悟「這是燕孫和人碰上了,情形還很不妙?按說不應該啊,這年頭,天大地大,銀元最大。他老梁是有名的財神爺,發行公債,募集經費近百兆,怎麼也是有功之臣,不至於如此狼狽啊。」
賽金花道:「還不是五路大參案?這事表面上看,是王靈官饒不過他,實際上,還是跟帝制有關。梁燕孫自持是老臣子,又是財神,說話口無遮攔,犯了大總統的忌諱,這不,就捱了個厲害?你也要小心一點,雖然你和大總統的關係,不比老梁,可是如今的大總統,亦不是養壽堂,垂鈎獨釣時的大姐夫。萬事總要求穩,小心為上。」
這一事,趙冠侯在山東並非一無所知,但是由於是政爭,且不涉及山東利益,他沒關注。賽金花此時一說,他才知道,這裡還牽扯到了帝制的問題在。
梁士怡是廣東人,用人多用鄉黨,自是粵匪;而袁慰亭的謀主,亦是其從龍老臣楊士奇,則是安徽人,是以被稱為淮梟。兩人都是袁系的重臣,在利益上,原本是沒有太多衝突的。
可是一山不容二虎,未來天子手下,容不下兩個戶部尚書。再者梁士怡所控制的交通部以及交通銀行,都是惹人眼紅的金礦。徽人的統領,財政部長周止庵,同樣對這個肥的流油的部門垂涎三尺。基於利益,以及未來的位置爭奪,註定雙方,無法和平共存。
如果單純是與他們打對臺,梁士怡至少可以不落下風。真正讓他倒臺的,則是大殿下袁克雲,對梁士怡的攻擊,以及他自己,平日裡言行上的有失檢點。
賽金花對於袁家的幾位公子,很有些不屑。「袁家幾位殿下里,飛鐮殿下(袁克雲代號)的志向最大,既要搞模範軍,又想要做太子。後面的事,我們先不說,單說搞模範軍。前兩年,在河南吃過一次虧,臉丟的很大。可是他的心氣還在,依舊要搞軍隊。練兵,就需要有錢,梁財神卻不肯為他的模範軍籌款,這自然是犯了大殿下的忌諱。更為可慮者,則是梁燕孫公開發表言論,支援共合,反對帝制。這下,就是大總統也饒不過他。這次的大參案,表面上是靈官鬥財神,後面怕是玉帝出手了。」
袁慰亭長子袁克雲曾經落馬,摔斷了一條腿,後經普魯士醫生積極治療,終於成了瘸子。他本人對普魯士醫學信奉至極,不肯接受其他方式的治療,就只好拖著條殘腿,當他的飛鐮殿下。
詩中的王靈官,是指肅政使王瑚,其地位,大致相當於前金時代的左都御使。其開始參劾的,乃是交通系要員之一、津浦鐵路局局長趙慶華營私舞弊。看上去,不過是打一個小角色,可是正所謂見微知著,打這隻小把戲,無非是個前奏,真正的目標,還是內圍裡的大頭目。
趙慶華案初時不大,但隨即,就得到大殿下袁克運支援,於報紙上大造輿論,並表示不管是誰一查到底,絕不姑息。終波及京漢、京綏、滬寧、正太四路路局,連同津浦,稱為五路大參案。交通部次長,梁士怡愛將葉恭卓,也牽連在內。他因為字叫譽虎,是以黑虎著鞭,自是指他為王瑚劾倒,等待調查。
參案至此,梁士怡也知事情嚴重,曾重金賄賂賽金花,希望她走趙冠侯的門路,代為疏通,是以其中情弊,賽金花比較清楚。她道:「大總統表面上說,叫他們在彈劾上除去梁財神部分。可這話細聽起來,讓人毛骨悚然,財神就只好離了寶位,清病假,到翠微山躲空,把交通部長連同交通銀行都交出來。他說起來,也是老臣子,也是大總統的臂膀。連他都倒了,小弟,你可要仔細著些,大總統問你話的時候,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你自己心裡要有數。」
袁慰亭雖然沒有表現出明確的稱帝意願,但是看他身邊人的表現,可見他本人,對於登基,至少不會太反感。自來上位者,慣以下面的人胡作非為,自己並不知情來推託。
事實上,如果上位者真的不希望這種事發生,只要一道命令,或是直接出面反對,事情自然可以逆轉。從他改組內閣,以及對待梁士怡的態度就可看出,至高無上的寶座,有著無窮的吸引力。十年的時間,顯然不足以滿足袁慰亭的需求,他追求的是:永恆。
基於此,大總統有可能變成皇帝,共合有可能變成立憲,但是完顏氏,卻絕對沒有可能恢復昔日榮光。再者,共合政體可以容的下前朝宗室,如果帝制恢復,紫禁城內,是否還有小皇帝一席之地,卻是難以預料之事。
毓卿此時,原本如火的情緒,變成了寒冰,冷冷一笑「大總統這是六親不認了,擋路的就不肯留。要這麼看,冠侯要是不同意他當皇上,他還要對冠侯不利?」
賽金花的神色很鄭重「這種話,我也沒有辦法確認,事情也許不會那麼糟糕,也許比那個還要糟糕。各省督軍裡,進京拜壽的,只有冠侯一個。當然,這是大總統邀請的,不來,是不大好。可是來了之後,也要加小心,今天的京城,不比當初。那位松坡將軍,自從進京到現在,已經兩年了,始終就沒能離開。雲南的位子,已經讓別人坐了。總之,萬事小心,別出風頭。大總統說什麼,只管聽就好。你們的關係不一般,可是現在大總統身邊圍繞著不少小人,只怕忠言逆耳,無功有禍。即使過去的親人,在帝王大位面前,也難保會始終如一。人既然來了京城,最要緊的,是能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