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三兒不解地問:「報上登出來又怎麼了?陳掌櫃開的就是這種買賣,一幅畫兒賣誰不是賣?別人管得著嗎?」
「我說文三兒啊,你怎麼這樣糊塗?現在是什麼時候?是準備和日本人打仗的關口,日本人是我們的敵人,怎麼能和敵人做生意呢?更何況賣的不是一般的東西,是文物,是咱們老祖宗留下來的東西。今天下午兩點《京城晚報》剛一上市,北平各界反應激烈,燕京大學、清華大學的學生們也鬧起來了,一夥學生跑到琉璃廠把‘聚寶閣’砸個稀爛,陳掌櫃也被打了,要不是警察攔著,學生們就一把火把‘聚寶閣’燒了。」
文三兒聽得目瞪口呆,他沒料到自己把訊息透露給陸中庸會引起這樣大的麻煩,這個陸中庸簡直太王八蛋了,要是早知道這小子會來這麼一手,文三兒說什麼也不會為了兩塊錢就把陳掌櫃給賣了,也怨自己太財迷,當時一見那兩塊大洋就昏了頭。唉,說來說去,這姓陸的是夠陰的,這文章早不發晚不發,偏偏在這日子口發出來,這不是成心毀人嗎?文三兒可太瞭解北平胡同里的老百姓了,只要有人帶頭,就絕對是一窩蜂地跟著起鬨架秧子,「聚寶閣」到底該不該砸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件事的過程,又有熱鬧看又能撿瓜落兒,這種事兒若是讓文三兒趕上,他當然也不會閒著。問題是,「聚寶閣」完了,陳掌櫃也就完了,東家完了文三兒也就該捲鋪蓋卷兒回車行了,拉包月對於車伕來說是個肥差,丟了這份差事也就只好到大街上等散座兒了,要這麼算起來,為了姓陸的那兩塊錢就丟了差事,實在他媽的不划算。
羅教授還在喋喋不休地嘮叨著:「唉,陳掌櫃這個人……怎麼說呢?真是個生意人哪,生意人當然要賺錢,可不能見利忘義,只顧賺錢,民族氣節總是要講的,把文物賣給日本人,這不好,很不好……」
自打29軍在盧溝橋和日本人開了仗,北平的老百姓群情激憤之餘又有點兒一驚一乍的感覺,這仗怎麼打打停停?有些市民見識淺,又不懂軍事,認為憑一個29軍把日本國滅了都有富餘,既然打起來了,對小鬼子就甭客氣,先滅了他再說,和他們談判純屬多餘。
7月7日凌晨,駐守宛平城的吉星文219團3營先和日本人幹了起來,雙方各有傷亡。7月9日,中日雙方談判代表達成停火協議。北平的老百姓見停了火便以為事情已經過去了,誰知好景不長,7月25日廊坊那邊又幹了起來,駐守廊坊的29軍38師226團和日軍川岸師團77聯隊發生衝突,226團於激戰之後撤出廊坊。與此同時,29軍何基灃旅在豐臺和日軍重開戰火,在雙方反覆爭奪下,豐臺鎮幾成廢墟,中國軍隊功敗垂成。
戰爭剛剛開始,北平的老少爺們兒就找著了出氣筒,城裡的日本僑民成了民眾的攻擊目標。本來日本僑民們都喜歡穿著和服上街,顯得牛皮哄哄與眾不同,這下子誰也不敢穿了,都生怕別人認出他是日本人。有些日本僑民還想方設法弄到一些中國式的服裝穿上,以為這樣別人就認不出來了。其實這沒用,那些長袍馬褂一旦穿到日本人身上,就會顯出不倫不類,一看就是個冒牌貨。最近日本僑民成了過街老鼠,在街上只要被人認出,馬上會遭到毆打,只要第一個人動了手,旁邊看熱鬧的人就蜂擁而上,捱打的人自然要逃,圍攻者便轟轟烈烈地展開追擊,見者人人有份,不打白不打,連乞丐都不肯置身於事外,手中的打狗棍不掄上兩下,顯得吃了虧似的。一旦到了這步田地,就誰也無法控制局面了,亂拳之下這個倒霉蛋除了橫屍街頭不會有別的結局。
「聚寶閣」被搗毀,文三兒果真丟了拉包月的差事,他只好回車行拉起了散座兒。那天他路過菜市口,忽然聽見一片喧譁聲,只見一個滿臉是血、一瘸一拐的中年男人正沒命地從米市衚衕裡跑出來,後面有一大群人在追趕,文三兒正納悶,那男人已經躥上了文三兒的車用生硬的漢語喊道:「先生,先生,救救我,有人要殺我……」文三兒明白了,這是個日本人,後面的那群中國人想揍他。對這類倒霉蛋,文三兒的想法和大部分老百姓是一致的,這些小鬼子是活該,誰讓你到中國來了?我們請你了嗎?再者說,既然來了就老老實實待著,別犯各,別乍刺兒,要是犯各就揍你。文三兒幸災樂禍地看看這個受傷的日本人,心說樂子來啦,文爺近來不順,就是你們這幫孫子鬧的,那天在八寶山捱了顆炸彈,震了個七葷八素,只當是你這孫子扔的,不是你也得拿你出氣,誰讓你是日本人呢,嘿嘿,孫子,不是你扔炸彈那會兒了?這會兒怕了,想跑?門兒也沒有。文三兒決定好好耍耍這孫子。
文三兒眼見那群人從米市衚衕裡追出來,便笑嘻嘻地對車上的日本人說:「孫子,你帶錢了嗎?你文爺從來不賒賬,快點兒掏錢,先交錢後拉車。」
日本人掏出兩塊錢急不可待地催促道:「先給你這些,等到了地方我有重謝,先生,請您快一些……」
文三兒接過錢放進衣兜裡又伸出了手:「不夠啊,爺們兒,你這是捨命不捨財呀?快點兒,把錢都掏出來。」
日本人拍拍衣兜表示沒有了。文三兒瞟了瞟漸漸追近的人群嘲諷道:「這位爺,您坐好,留神別摔著。」說完便拉起車不緊不慢地跑起來,那日本人不住地回頭看著追趕的人群,驚恐地催促道:「先生,先生,請你快一些……」文三兒偷偷地樂了,這會兒知道叫先生了,早幹嗎去了?你就是叫爺爺也晚啦。文三兒猛地一揚車把,那日本人猝不及防,仰面朝天地摔了出去,還沒來得及爬起來,憤怒的人群一下子吞沒了他,混亂中傳來日本人的慘叫聲和擊打肉體的嘭嘭聲……
文三兒拉起車正要走,有人從後面拍了他一下,他回頭一看,發現是車行裡的馬大頭。馬大頭叫馬志生,是回民,長著一顆碩大的、肉乎乎的腦袋,頭上永遠颳得泛青,寸草不生。他到「內聯升」買帽子得定做,沒這麼大號的帽子,外人送號:馬大頭。馬大頭喜歡摔跤,脾氣也大,和人吵架時沒說上兩句就擼胳膊挽袖子準備揍人,回族人的悍都寫在臉上。馬大頭喜歡聽評書,也喜歡模仿說書人說幾段,這一來二去也練出了一張好嘴,那嘴皮子利索得很,論鬥嘴車行裡的夥計們誰也不是他的對手。文三兒平時和馬大頭的關係還算不錯,兩人見面就要互相取笑一番。
馬大頭向文三兒豎起大拇指:「文三兒,好樣兒的,幹得漂亮。」
文三兒擺擺手謙虛道:「小事一樁,如今不是抗日嘛。」
馬大頭望著狂暴的人群跺著腳解氣地說:「殺!殺!殺光了這些雜種操的小鬼子,斬草除根,一個不留!我有個師兄剛從通州回來,那邊幹得更漂亮,媽的,連男帶女一百多個日本人全給宰了,一個沒剩,真痛快。」
文三兒吃驚地問:「連日本娘們兒都殺,警察不管?」
「這麼說吧,只要是日本人,殺了白殺,連娘們兒帶孩子,有一個算一個,警察也是中國人,還能胳膊肘朝外拐?告訴你,通州那邊殺日本人,帶頭的就是通州保安隊。」
文三兒想起笠原商社的那個日本女人,那小娘們兒長得怪可人疼的,真給殺了也太可惜了,文三兒由那小娘們兒想起了佐藤那混蛋,這小子居然敢打文爺?原先咱惹不起日本人,如今日本人走了背字,文三兒該考慮一下報仇的問題了。
馬大頭還在興高采烈地說:「29軍還等什麼?打呀,早該打這幫孫子,我要是宋哲元,還等到這會兒?早他媽帶兵打到日本去啦,先滅了他再說,敢跟咱中國叫板,反了他啦,咱中國有多大?日本有多大?咱中國要是頭牛,那小日本頂多就是個牛卵子,這能比嗎?聽說日本現在還有皇上?甭著急,等咱打上他金鑾殿把日本皇上抓回來,做一大號鳥兒籠子給這丫挺養的裝進去,蒙一布簾兒往天橋那兒一擱,誰想掀簾兒一眼,對不起您哪,掏錢吧,一毛錢一位……」
文三兒聽得樂了起來:「大頭,你把人家皇上擱鳥兒籠子裡,那娘娘擱哪兒?」
「這好辦,把那日本娘們兒賣窯子裡去,八大胡同咱還不賣,就往壽長街那兒送。」
「大頭,我要有錢就先買你這張嘴,你小子值錢就值在嘴上,橫著豎著怎麼用怎麼好使……」文三兒壞笑著抄起車把就走。
馬大頭的罵聲從後面傳來:「文三兒,你有舅舅沒有?我×你舅舅……」
文三兒站在曲尺形櫃檯前,他要了二兩「燒刀子」,然後一揚脖兒全進了肚子,他抹抹嘴準備掏錢付賬,這時身後伸過一隻手放在他肩膀上:「這酒錢算我的。」
文三兒回頭一看,頓時嚇出一身汗,他身後站著的人竟是肖建彪手下綽號叫「花貓兒」的打手,此人的心毒手狠文三兒是領教過了,上次在西柳樹井那個小酒館,花貓兒打他耳光的那股狠勁,現在想起來文三兒心裡都打哆嗦。花貓兒的個子比文三兒高出一頭,黝黑的麵皮上有幾顆淺麻子,那張大嘴老是微微咧著,讓人鬧不清是哭還是笑。
花貓兒像老熟人似的把手搭在文三兒的肩膀上親熱地說:「怎麼著文三兒,要走啊?咱哥倆兒好不容易見個面,說什麼也得聊聊呀,今天我做東,咱再喝點兒。」
「喲,老哥,真不巧,今兒個我和朋友約好了,改日吧,改日咱哥倆兒好好喝喝……」文三兒推脫著要走。
「怎麼著,不給我面子是不是?」花貓兒臉上的表情沒變,可搭在文三兒肩上的手卻增加了幾分力,文三兒迅速地改變了主意:「讓老哥破費,真不好意思,要不……今天酒錢算我的。」
「掌櫃的,給我上半斤蓮花白,再來幾樣下酒菜,什麼好你就上什麼。」花貓兒吩咐道。
「文三兒啊,咱們是不打不相識,以前的事兒都一風吹了,那不是不認識嗎?咱可不許記仇啊,要是你不嫌棄,從今往後咱們就是哥們兒。」
文三兒有些受寵若驚:「老哥,看您說的,您太客氣了,我文三兒就一臭拉車的,這太高攀了,往後您有什麼事兒,只管吩咐一聲就行。」
花貓兒舉起酒盅道:「來,先幹了這盅。」
兩人把酒乾了,按規矩互相亮亮杯底兒,花貓兒又把酒滿上道:「怎麼著,還給陳掌櫃拉包月哪?」
「嗨!差事丟啦,你沒聽說?‘聚寶閣’讓人砸啦,報上都登了。」
「有這事兒,因為什麼?」花貓兒顯得很吃驚。
「唉,說來話長……」文三兒把此事前前後後敘述了一遍。
花貓兒把酒盅重重蹾在桌上:「這就是陳掌櫃不對了,雖說生意人得賺錢,可也不能賺黑心錢呀?那張畫兒你賣誰都行,就是不能賣給日本人,日本人是什麼東西?跟咱中國有仇呀,我尋思著,這畫兒值錢不值錢單說,可這是咱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陳掌櫃把它賣給日本人,這和賣國沒他媽什麼區別,甭說賣,就是他媽毀了它也不能落在日本人手裡,你說是不是?文三兒啊,我花貓兒不是什麼好人,這輩子操蛋事兒也沒少幹,說咱是流氓地痞咱不在乎,可誰要說我是漢奸,我他媽的立馬和他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為什麼?不為別的,就為咱是中國人,咱知道尊師敬祖。跟你這麼說吧,平時在街上我看見誰打了誰,我得拍巴掌叫好,巴不得打死一個才有熱鬧看,可有一樣,要是日本人打中國人我就非管不可,咱不能讓日本人欺負。」
文三兒覺得花貓兒有點兒小題大做,不就是張破畫兒嗎?誰買不是買,他沒覺得這和愛國有什麼關係,不過既然花貓兒這麼說了,他自然要應和幾句,再說了,日本人也確實不是玩藝兒。文三兒一拍桌子憤憤道:「沒錯,日本人沒他媽的好東西,那天我去送畫兒,不留神碰壞了佐藤的茶具,這王八蛋上來就給我一個大嘴巴,要不是怕惹事兒,我非碎了這王八蛋……」
花貓兒做出一副吃驚的樣子:「你怎麼不早說?操!反了他啦,敢打咱哥們兒?你說說,怎麼回事兒?」
文三兒一五一十地敘述了那天在笠原商社的遭遇,花貓兒很同情地應答著:「哦……是這樣……嗯……他媽的……欺人太甚……你接著說……」
花貓兒聽完了文三兒的敘述便罵開了:「我×他媽的,這事兒不能就這麼完了,有仇不報非君子,文三兒,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哥哥我替你出氣,咱得收拾收拾那個佐藤,現在正是個機會,城裡的日本人正走背字,宰個日本人比捻死個臭蟲都容易,連警察都不管,文三兒,咱今兒晚上就去笠原商社找佐藤去,有哥哥在,你就瞧好吧,對了,你說佐藤的書房在第三進院的北房?」
「沒錯,去後院得從月亮門裡進去,我就是在那兒撞了那小娘們兒的。」
「書房裡真有個保險櫃?」
「我瞧得真真的,佐藤拿個破鏡子在畫兒上照了半天,才把畫兒放進去。」
「文三兒,今天夜裡十二點半,咱們在笠原商社門口見,到時候我多帶幾個人來。」
文三兒有些底氣不足:「……我也去?」
「廢話!你是事主,我們都是幫你報仇的,你不去算什麼?別怕,咱這是抗日活動,是正經事兒,現在連蔣委員長都宣佈抗日了,鬧好了將來政府還得給咱們發獎,混個一官半職的,你也不能總拉車呀,男子漢大丈夫要幹大事。」
文三兒忽然想起了那個漂亮的日本女人,他試探道:「那……那個小娘們兒怎麼辦?細皮嫩肉的,總不能也一塊揍吧?」
花貓兒盯著文三兒露出了**邪的笑容:「噢,明白啦,看上那日本娘們兒了?好吧,今天讓你開開洋葷,你小子沒跟日本娘們兒玩過是不是?告訴你,和她們根本用不著廢話,上去就幹,你把她折騰個半死,完事了她還得向你鞠躬,一個勁兒地說,多謝關照!這事兒就這麼定了,記住,你小子要嘴嚴點兒,就是和親爹也不能說,聽見沒有?夜裡十二點半,不見不散。」/game.do?method=gameinde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