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三兒是個不大記日子的人,可今天的日子他是記住了,民國二十六年七月七日。因為這一天國家出了大事,「聚寶閣」也出了大事。
早上起來文三兒已經把昨晚發生的事忘得差不多了,在院子裡打水洗臉時碰見了張寡婦,這娘們兒用大有深意的眼神兒看了他一眼,文三兒還有些納悶呢。
早飯後陳掌櫃把這個月的工錢發給了文三兒,他仔細收好了錢,覺得腰桿兒比平時硬了許多,心裡盤算著今晚是不是該去壽長街耍一耍了。
文三兒把陳掌櫃送到琉璃廠,陳掌櫃下車時還囑咐了幾句:「今天我不用車,你可以去拉些散客,別忘了晚上來接我就行。」
文三兒拉著車出了琉璃廠,向北來到和平門城樓下。和平門早先沒有城門,民國十四年段祺瑞政府在正陽門與宣武門之間新開了一個城門,以通南北新華街,名曰和平門。
文三兒見城牆根兒下黑鴉鴉地圍著一大群人,他一向有看熱鬧的嗜好,只要街上有人扎堆兒,他一定要湊上去看看,遇到黑道兒械鬥或夫妻打架還要大聲叫好,情緒比當事者還要亢奮。
文三兒發現今天的氣氛有點兒不對,幾個學生打扮的男女青年正站在一塊大石頭上,其中一個梳齊耳短髮,穿白上衣黑裙子的圓臉大眼睛的姑娘正聲淚俱下地喊著:「北平的父老兄弟們,同胞們,今天凌晨兩點,日本軍隊向駐守在宛平城的我29軍發動了進攻,我29軍將士奮起抵抗,兄弟們,同胞們,敵人已經打到了我們的家門口,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北平危機,華北危機,中華民族已經到了最後的關頭,一切不願做亡國奴的人們要行動起來,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兄弟們,同胞們,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支援我29軍將士,打退日本侵略者的進攻。打倒日本帝國主義!保衛北平!保衛華北……」
女學生慷慨激昂的講演像是點燃了火藥桶,圍觀的人們群情激憤,跟著學生們一遍一遍地高呼抗日口號,紛紛向募捐箱裡扔錢。
文三兒也激動起來,此時的情景誰要是不受感染,那他就不是個中國人。文三兒不知道日本國在何方,他只知道盧溝橋的宛平城是中國的地方,既然是中國的地方,那你小日本幹嗎來了,我們請你了嗎?他早就看那些日本人不順眼,一般來說,文三兒的個子不算高,可要和那些小日本比,文三兒覺得自己還是有些本錢的,瞧他們小日本那個操性,小短腿兒還帶羅圈兒,他不招咱都看他不順眼,現在竟敢和咱中國叫板,這不是他媽的欠揍嗎?
文三兒馬上被一種情緒所支配,頓時臉漲得通紅,兩隻小眼睛炯炯放光,渾身的皮膚不時地掠過一陣陣的顫慄。他腦袋一熱便掏出陳掌櫃給的兩塊錢,遲疑了片刻又收起一塊錢,然後義無反顧地將手中的一塊錢扔進募捐箱。文三兒的愛國舉動引來人們熱烈的掌聲,那個講演的女學生走過來熱情地握住文三兒的手說:「這位大哥,謝謝你,我代表北平的愛國同胞們向你表示感謝,請你向在場的同胞們講幾句話……」
人們熱烈地鼓掌。
文三兒有點兒傻了,長這麼大他還沒這樣讓人家抬舉過,笨嘴拙舌的說什麼?他紅著臉推辭道:「別……別價,咱是粗人,嘴笨……」
「沒關係,心裡怎麼想就怎麼說,民族危亡之際,我們連流血犧牲都不怕,還怕講話?」女學生握著他的手鼓勵道。
一股豪情從文三兒的心底油然而生:「講就講……」文三兒一個箭步躥上了大石頭。
「北平的老少爺們兒,我文三兒是個粗人,一個臭拉車的,文縐縐的話咱不會講,咱就會說一句……說什麼呢?對啦,就這一句……我操他小日本的十八輩祖宗。老少爺們兒,你們想想,他小日本憑什麼到咱中國來,咱招他惹他啦?還想滅了咱中國,這叫螞蟻打呵欠——口氣不小;褲襠里拉胡琴——扯蛋……」
女學生沒料到文三兒竟是滿嘴汙言穢語,越說越離譜,頗有些尷尬,連忙帶領人們高呼抗日口號:「打倒日本帝國主義!保衛北平!保衛華北……」
文三兒的講演被打斷,心裡很不痛快,他覺得自己的口才剛剛展開,還沒說痛快呢,便站在石頭上耐心地等待著,準備等人們呼完口號後繼續講演。
這時羅夢雲和幾個男女學生從圈外擠進來,他們手裡舉著紙做的小旗,羅夢雲的手裡提著糨糊桶,一個男學生胳肢窩裡還夾著一卷寫好的大標語。文三兒估計,羅夢雲和這夥講演的學生都是燕京大學的同學,今天學生們都罷課上街了。
羅夢雲一見站在石頭上的文三兒便熱情地打招呼:「文大哥,你怎麼在這兒?」
文三兒底氣十足地回答:「學生們請我給老少爺們兒講講抗日的事。」
羅夢雲驚喜地說:「文大哥,你可真不簡單,要是全中國的老百姓都像你一樣,我們中國就太有希望了。」
「那是,小日本想滅咱們,門兒也沒有。羅小姐,您是有學問的人,我有點兒事想和您打聽一下。」
「文大哥,你別客氣,有問題就問嘛。」
「前兩天我們車行的馬大頭和我抬槓,這小子愣說當年武大郎沒死,後來跑到一個島上去了,在那兒娶媳婦生孩子,越串人越多,就成了現在的日本國。我說馬大頭你別扯淡了,武大郎讓潘金蓮下了耗子藥給藥死了,怎麼會跑日本去啦?天橋說書的王先生講《武松》可是一絕,我記得清清楚楚。您猜馬大頭怎麼說?他說那不是說書的編故事蒙錢嗎?你瞧瞧日本字,有一半字都是撿咱們的,武大郎沒上過學,就認識這麼幾個字,到了日本現買現賣,串不成文章咋辦?再造幾個教給兒子,兒子再照葫蘆畫瓢教給孫子,就這麼著,成了現在的日本字。唯獨有一點,武大郎造字兒可以矇事,可個子蒙不了事兒,他就是這個種兒,再怎麼串也串不出武二郎的個兒,你到豐臺那兒的日本兵營去,要能找出一個兒高的我是你孫子……」
羅夢雲大笑起來:「文大哥,你別聽他胡扯,倒是有秦始皇派五百童男童女去尋找長生不老藥的傳說,你說的武大郎我可沒聽說過,趕明兒問問我爸爸,他沒準兒聽說過這個傳說。」
剛才講演的那個圓臉女學生走過來和羅夢雲打招呼:「夢雲,你們不是要去天安門嗎?怎麼到了我們這裡?別忘了咱們是有分工的,這一片由我們負責。」
羅夢雲笑道:「文大哥,這是我的同學楊秋萍,我們學校的激進分子。秋萍,這是文大哥,真正的無產者。」
楊秋萍說:「我們早認識了,文大哥為抗日募了捐,還向群眾進行了講演,是個有覺悟的愛國者。」
文三兒朝楊秋萍點點頭,不滿地說:「大妹子,我剛說了幾句,還沒說正題呢,你就帶頭喊開了,你瞧瞧,下面老少爺們兒還等著我的下文呢。」
羅夢雲插嘴道:「秋萍,我們遇見一個29軍供給處的長官,他說前方的將士們正在浴血奮戰,需要大批的彈藥和給養,他請我們協助軍隊做做宣傳鼓動工作,組織志願運輸隊支援前方,所以我們臨時改變了計劃。」
楊秋萍說:「軍情如救火,一刻也耽誤不得,我們分頭開始吧。」她轉身向文三兒伸出手:「文大哥,真對不起,我們現在來不及講演了,因為前線需要支援,我們應該做些更實在的工作。感謝您的愛國熱情,我希望您能參加志願運輸隊,到前方去,行嗎?」
文三兒連個愣兒都沒打就答應了:「沒說的,我算一個,不就是盧溝橋嗎?一溜達就到,到那兒我還想問問29軍的長官,打鬼子還要不要人,我文三兒別的能耐沒有,舞個刀弄個槍的咱還在行,走吧,現在就走。」
民眾自發組織的志願運輸隊裡什麼車都有,有人推著手推車,有人趕著馬車,有個漢子竟牽著一匹駱駝。還有個公子哥把自己的「福特」牌小轎車也開來了,汽車的後備箱裡塞了幾箱彈藥,車頂上碼了十袋白麵,堆得像座小山。文三兒的人力車座兒上放了四箱手榴彈,因為前線急需手榴彈。據29軍軍需處的一個長官說,鬼子的武器好,玩槍炮咱玩不過他們,29軍的弟兄們也有自己的招兒,脫個光膀子,腰上纏一圈兒手榴彈,手裡拎著大片兒刀,專跟他打肉搏戰,遠了甩手榴彈,近了掄大片兒刀,所以手榴彈的需要量很大。
志願運輸隊出了西便門,隊伍浩浩蕩蕩地拉出七八里地長,文三兒的心氣兒正高,渾身上下洋溢著一股**,跟喝了四兩酒的感覺差不多,他本能地感到,一個創造英雄的時代已經到來,還是他媽打仗好,平時一個臭拉車的,人嫌狗不待見,誰拿正眼瞧過你,沒想到和日本人一開戰,文三兒倒在北平的老少爺們兒面前露了臉,居然還讓學生們請去當眾講話,那個叫楊秋萍的女學生小手可真軟乎,平時你要想摸一下,門兒也沒有。
七月的天氣已經很熱了,文三兒把身上的白布汗褟兒脫下來,光著板脊樑拉著車一溜兒小跑,始終走在隊伍的最前面。快到八寶山時就聽見西邊傳來爆豆般的槍聲,還夾雜著滾雷般的炮聲,文三兒這才想起來,昨夜聽到的雷聲敢情是打炮呢。這時路上出現潮水般逃難的人群,運輸隊的人迎著逃難的人群走上去,大家都好奇地向逃回來的人打聽前線的情況,文三兒大模大樣地說:「老少爺們兒,我們是29軍的,前面打得怎麼樣?」
一個商販模樣的中年男人餘悸未消地說:「我說老少爺們兒,別再往前走啦,前面打得正凶呢,日本人的飛機大炮忒厲害,一炸一片火,29軍快頂不住啦,死人可死海了,趕緊跑吧,上去也是白搭一條命……」
文三兒建功立業的熱情正處在高漲之時,一聽到有人潑冷水便不愛聽了,他一把揪住那中年人的衣領兇狠地晃了幾下罵道:「我看你小子像個漢奸,跑這兒動搖軍心來啦,小鬼子有什麼了不起,不也是倆肩膀扛個腦袋,至於嚇成這樣兒?再他媽胡咧咧文爺我斃了你……」文三兒越說越怒,竟一腳踹過去,把那中年人踹了個仰面朝天。
志願運輸隊的人都叫起好來:「好樣兒的!」
文三兒有些陶醉了,他突然發現自己還是很有些英雄氣概的,只不過以前被埋沒了。前幾年的一天,他拉車路過29軍的募兵處,一位少校長官問文三兒願不願意當兵,他想都沒想就拒絕了,現在想起來還真有點兒後悔,要是早當了兵,現在的軍長是不是宋哲元都很難說。想到這裡,文三兒感到一股豪氣直衝腦門,他拍著胸脯大吼道:「老少爺們兒,腦袋掉了碗大的疤,二十年後咱又是條漢子,怕死的都往旁邊挪挪,不怕死的跟我文三兒上……」他的話音沒落,就見人群「轟」的一下亂了……
文三兒正在納悶,忽然聽見有人在喊:「飛機……」他回頭一看,只見兩架翅膀上塗著血紅膏藥標誌的飛機擦著樹梢向人群俯衝過來,機腹下正噴著駭人的火焰,一串子彈打在地面上濺起兩尺多高的塵土……
文三兒本能地撲倒在地上,雙手抱住腦袋,屁股卻撅得很高。日本飛機一掠而過,兩個黑乎乎的東西翻著跟頭落下來,「轟!」「轟!」兩聲驚天動地的巨響,震得文三兒五臟六腑一個勁兒地翻騰,他還沒鬧明白是怎麼回事,後背「咣」的一聲遭到沉重一擊,像是一隻裝滿土的麻袋著著實實砸在後背上,文三兒頓時覺得喘不上氣來,在一種求生慾望的支配下,他拼命屈起膝蓋往上一拱,硬是從土堆裡拱了出來。他昏頭昏腦地四下望去,發現不遠處出現了兩個巨大的土坑,坑的四周是潮溼的新土,怪不得呢,剛才他差點兒被活埋了。他看見土坑的四周散落著一些奇形怪狀的東西,有的東西還在蠕動著,文三兒以為有人被埋住了,便用手刨了幾下,抓住一個軟乎乎的東西往外一拽,當他看清手裡的東西時卻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兩眼發直,這竟是人的一截小腿,腳上還穿著整齊的鞋襪,文三兒長這麼大還沒見過單獨的一條人腿,只有腿,卻沒有人。
他的腦子在一瞬間竟成了空白,幾分鐘以前的事怎麼也想不起來了,一股巨大的恐懼感攫住了他,渾身的肌肉也不由自主地抖動起來,兩排牙齒在不聽使喚地互相撞擊……文三兒很奇怪,自己怎麼跑到這兒來了?哦,想起來了,29軍和日本人幹起來了,他是來給29軍送彈藥的。可是……這事兒有點兒不對呀,得好好琢磨琢磨,文三兒不是個條理清晰的人,要把這件事兒想明白得一條一條地理,先是得問問自己是幹嗎來了,這點他清楚,是抗日來了。問題是……抗日是件大事,理應由政府來管,自己算幹嗎的,是政府官員嗎?是軍人嗎?都不是,那麼他管得著嗎?他文三兒不過是個臭拉車的,平時汗珠子摔八瓣鬧好了混個仨飽一個倒,鬧不好連仨飽都混不上。
文三兒忽然想明白了,像抗日這麼大的事輪到誰操心也輪不到自己,這是政府的事兒,政府的責任是什麼他鬧不清,總之是管像他這樣的草民的,日本人沒來時政府在哪兒待著呢?它給文三兒什麼好處了?是管自己吃了還是管自己喝了?沒管過,既然沒管過,怎麼他媽的日本人一來這個政府就想起他文三兒來了呢?捐了錢不算,還讓他拎著腦袋來流血拼命,憑什麼?再者說,日本人來不來他文三兒都得靠拉車過日子,好也好不到哪兒去,壞也壞不到哪兒去,要這麼算起來,日本人來不來都和文三兒一點兒關係也沒有。怎麼就一時昏了頭,稀裡糊塗地起著哄就抗日來了呢?文三兒啊,你真是他媽的諸葛亮×狗——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啊。
就這短短的十幾分鍾,文三兒終於想明白了一些重大問題,他拍拍身上的塵土,在路邊的水溝裡找到被爆炸氣浪掀翻的人力車,頭也不回地奔西便門去了。
城裡的氣氛很緊張,西便門的城門口堆著沙包掩體,路口處擋著蛇腹形鐵絲網,城樓上架著重機槍,29軍的巡邏隊在城內各街口上盤查行人,一場大戰似乎一觸即發。
日本人的炸彈輕易地炸掉了文三兒的抗日熱情,此時灰頭土臉的文三兒只想找個酒館喝二兩去,此番出城算是在閻王爺鼻子上摸了一把,文三兒認為自己對這個國家已經盡到了責任,從今往後天塌下來也不關他的事了。
文三兒在象來街的一個酒館裡喝了三兩衡水老白乾,又吃了一碗刀削麵,酒足飯飽後晃晃悠悠出了門,在路口遇見了羅教授,老先生剛從朋友家出來,正東張西望地找洋車,一見文三兒就高興地喊道:「文三兒,真巧了,我正叫車呢,快,拉我去西四牌樓。」
羅教授剛坐上車又忽然想起了什麼:「哎,文三兒,陳掌櫃的‘聚寶閣’出了這麼大的事兒,你怎麼在這兒?」
文三兒心裡一驚,忙問道:「‘聚寶閣’出事兒了?我不知道呀,早上我離開時還是好好的。」
「嗨,我也是才知道,陳掌櫃把《蘭竹圖》賣給了日本人,訊息不知怎麼走漏出去,被《京城晚報》捅了出來,寫文章的人署名‘愛國’,這顯然是個匿名者,不過此人對《蘭竹圖》的成交情況甚為清楚,價格、成交地點、買主的情況,甚至連‘裱糊王’於慶同都牽扯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