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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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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三兒自從「聚寶閣」倒閉後,陳掌櫃家是住不成了,他只好回「同和」車行去睡大通鋪,也拉起了散座兒,他可是有日子沒吃這份苦了,幹這活兒你得拉著車滿大街轉,有時為搶生意還免不了和同行打一架。一天下來沒掙著錢也得交車行老闆車份兒錢,想賒著連門兒也沒有。「同和」車行位於南城南橫街的黑窯廠,老闆孫金髮早年是天津衛「混混兒」,不是土生土長的北平人。

天津衛的「混混兒」是有了名的,和北平的流氓地痞、潑皮無賴不是一個路數。北平的黑道兒人物之間進行火併往往搞得轟轟烈烈,要麼雙方約好個場子,一般都是人跡罕至的角落,比如北海夾道、天壇的南牆根兒等地。這種火併有點兒像古代打仗,雙方人馬各佔一邊,各出一員大將「單挑」,是比試拳腳還是動刀子玩命全憑事先的約定,雙方都會遵守規則,這和歐洲中世紀的決鬥頗為相像。當然,也有打群架的時候,雙方數十人各執器械一擁而上,真刀真槍真往死裡招呼,打死個一兩口子是常有的事,當一方「認栽」了,另一方則表現出一種難得的大度,主動出錢給死傷者以撫卹,雙方握手言和,從此敗的一方不再「乍刺兒」,勝的一方也絕不挾勝欺負人。

天津衛的「混混兒」可不是這樣,他們也是有幫有派,同樣也是打架不要命,但表現形式比較獨特,這和天津衛的民風有關,為此史書有明載,方誌有專述。

明《天津整飭副使毛公德政去思碑》上說,天津三衛(按明代分天津衛、天津左衛、天津右衛)「風俗不甚純一,心性少淳樸,官不讀書,皆武流;且萬灶沿河(南運河而居)日以戈矛鄉矢為事」。足見舞刀弄槍,淵源有自。天津且為水陸碼頭、商業城市,接官迎差,負販走卒,互相割據,各霸一方。同時,「有等市井無賴遊民,同居伙食,稱為鍋伙。自謂混混,又名混星子」。他們「把持行市,擾害商民,結黨成群,藉端肇釁」。講打講鬧的風氣,從天津城市發展最快的清代乾隆末年到光緒初年最烈。津門乾嘉時人楊無怪所寫的《天津論》上描繪:「小帽歪,衣襟敞,提眉橫目,慌里慌張。」繪聲繪色,想見其人。

有人說天津人的起鬨架秧子曾影響到中國政治與歷史,這話似乎也有些道理。同治九年的天津教案中火燒望海樓、光緒二十六年義和團攻打天津租界,與天津人這種起鬨架秧子之風不無關係。據說當時天津衛鳥市前身院門口的空場上,經常聚集著大批閒人,當圍攻望海樓時,他們中的一些人聞風趕去,加入圍攻隊伍,由起鬨、扔磚頭終至放起火來。還有一本筆記記載:「同治九年五月二十三日,土棍若干人,相聚攻教堂。堂破,得盲兒無數,益信被拐兒童遭剜目之慘。實則盲(童)學校之學生也。土棍等益怒,乃殺教士,並焚教堂。」由此可見,天津「混混兒」起鬨架秧子的水平高於北平的地痞流氓。

清末的天津混混兒講究「花鞋大辮子,一走一趔趄」,辮子既粗且松,有的每股中還插茉莉花兒一朵;額貼太陽膏;行路時一隻手伸入大褂的紐襻下,半提衣襟,一瘸一拐,表示自己身經百戰,曾傷筋動骨,落得殘疾。輪到孫金髮這輩兒上,天津混混兒的規矩已經形成,出現眾多的「流派」。打群架動刀子的固然有之,可孫金髮卻看不起這個,他有自己的方式。若是和哪個團伙有了過節,需要一爭長短,他們講究「文打」。先是派出一個最「橫」的混混兒單刀赴會,單身到對方地盤上叫板,這混混兒既不帶傢伙也不會什麼武功,說白了就是找捱揍去了,你不揍都不行,若是不揍他就當你是不敢揍,先從你家十八代先人罵起,再向五服之內蔓延,汙言穢語、日爹操娘不絕於耳。總之,非把你罵得火冒三丈揍他不可,這就算達到目的了。他把腦袋一抱,兩腿一夾護住襠部,曲膝弓背側躺在地上,任你拳打腳踢,亂棍齊下,哼都不哼一聲。這半邊身子打爛了,他一翻身又把那半邊身子讓出來給你打,越打得血肉橫飛,人家神色越發安詳,彷彿是酒足飯飽後讓人按摩一樣,嘴裡還連聲喊舒坦。他的意思很明顯,有能耐你就打死我。畢竟人命官司非同小可,一齣手就把人打死總不是個事兒。要是你不敢把他往死裡打,那好,你算「尿了」,認栽吧,擺席賠禮讓出地盤不說,往後不管在哪兒碰上,您得鞠躬叫爺。

「同和」車行老闆孫金髮的身子骨就是這麼練出來的,他今年五十八歲,這輩子統共捱過多少次揍,他自己是記不清了。反正是兩邊的肋骨沒一根兒好的,從臉蛋到屁股蛋傷疤排列得密密麻麻。縱觀百業,在哪行混飯吃都得有手藝,孫金髮的手藝就是能扛揍,屬鴨子的——肉爛嘴不爛。北平的叫花子是個人都會來套「蓮花落」、「數來寶」什麼的,可京油子卻說不過衛嘴子,要是叫起真兒來,天津快板比「蓮花落」、「數來寶」更貧,孫金髮的天津快板完全是捱揍時的即興創作,打得越狠他越有靈感,挨一拳口吐蓮花,再挨一腳妙語連珠,這事兒怪了,若是不捱揍他一句也說不出來,還真有點兒賤骨頭。天津衛是什麼地界?水陸通衢、五類雜處之地,在這兒能混出點兒名來可不容易,孫金髮愣是在混混兒群裡成了名,人稱孫二爺,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當年孫金髮在海河邊上和大名鼎鼎的「海河幫」叫板,照例是一抱腦袋一夾襠側躺下去,只當自己是個沙土袋,任打任踹您隨便。「海河幫」的幫主綽號人稱「海河蛟」,是個心毒手狠的角色。那幾天海河蛟正渾身叫勁手癢癢,見有人躺在這兒讓你打,那就對不起了,不打白不打,他先是運足了氣照孫金髮的軟肋給了一腳,這一腳踢斷兩根肋骨,孫金髮面不改色大叫:「舒坦,真他媽的舒坦,再來兩下……」

海河蛟又是一腳,孫金髮卻即興創作起天津快板來:「爺住天津衛呀……」

「嗵!」「嗵!」又是幾腳。

「是嘛也學不會……」孫金髮接著說。

又是一陣雨點兒般的拳腳。

「學會了×你媽呀,是專和你媽睡……」

海河蛟是個大孝子,最忌諱有人罵他娘,於是火冒三丈,指揮手下人把孫金髮往死裡打。孫金髮神態自若地挨著一下一下的重擊,照樣念著天津快板,汙言穢語一句跟著一句,抑揚頓挫,合轍押韻,海河蛟家族裡的女性長輩挨著個兒讓他×了一遍,最後罵得海河蛟汗都下來了。他算看出來了,眼前只有兩條道兒好走,要麼打死他算了;要麼自己認栽。要說打死他,海河蛟倒也沒什麼下不去手的,問題是一旦出了人命,他在地面兒上未必罩得住。唯一的辦法就是拋下多年積蓄的家當遠走他鄉,可話又說回來了,為這麼一個潑皮值當嗎?你要是不打死他,任他把十八代先人都×一遍,往後還怎麼在天津衛混?有道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那時孫金髮光棍一條,灶王爺貼在腿肚子上——把腳一抬,全家上路。他怕什麼?這條賤命不值錢,打死就算了,打不死您就拿錢來擺平吧,錢到手了還要當你的爺。

最後海河蛟很明智地選擇了認栽,讓出地盤,賠了一大筆錢又叫了聲爺了事。

敲鑼賣糖,各幹一行。孫二爺是靠這門手藝吃飯的人,既然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那麼在混混兒群裡,孫二爺理應是狀元。

然而孫二爺終於有一天也栽了,而且是徹底斷送了他的混混兒生涯。

那天孫二爺逛街逛到南市口,發現新開張了一家飯莊,門口的橫匾上寫著店名「金法樓」。孫二爺不識字,他掃了一眼沒在意,正要過去,他身邊一個能識幾個字的小混混兒說話了:「二爺,這家飯莊起的名兒可有點兒不對,您聽聽,愣敢叫金法樓,這不是和二爺您叫板嗎?」

孫二爺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不禁勃然大怒:「沒錯兒,這名兒起得是不地道,金法樓?犯了咱爺們兒的名諱,這不明擺和咱爺們兒過不去嗎?行啊,咱們走著瞧……」

當天夜裡,孫二爺派了幾個小混混兒給這家飯莊粉刷了一遍門臉兒。當然,粉刷的材料不是油漆和大白,而是稠稠的、已發酵成綠色的大糞湯,愣是燻臭了一條街,第二天那條街上連行人都沒了,蒼蠅們倒是成群結夥去逛街了。

孫二爺這下捅了馬蜂窩,那家飯莊並不好惹,買賣是幾個人合股的,最大的股東是個日本浪人,叫木田八郎。此人在日本國內也不是個良民,是個有黑社會背景的人,不知因為惹了什麼事才跑到中國來,木田八郎是個劍道高手,總挎著一把武士刀,指名道姓地要和中國武術名家比武,他是個不安分的人,平日無風還想攪起三尺浪來,何況這次孫二爺惹了他。

木田八郎派人給孫二爺送了帖子,約孫二爺於某日晚在四平道的一片空地上決鬥。孫二爺接到帖子時正在茶館裡喝茶,一聽木田提出的要求他樂得把嘴裡的茶都噴出來了。他心說這東洋鬼子簡直是個「棒槌」,他難道不知道什麼叫天津混混兒?你有武藝可二爺我不和你玩,二爺走的是捱揍的路子,伸著脖子讓你打,有能耐你打死我,你要不敢咱就換換,你躺下讓我打,二爺我揍不出你屎來,就姓你的姓。

那天晚上孫二爺帶了幾個小混混兒準時赴了約,一個叫小二的混混兒還拎著一個小鐵桶,裡面裝了半桶剛從茅坑裡撈出來的新鮮糞湯。

木田八郎是一個人來的,他穿著一身藏青色的和服,腳上登著木屐,左手握著一柄帶鞘的武士刀。一看他這身行頭,孫二爺和幾個混混兒都樂了,這小子簡直個生瓜蛋子,任嘛不懂,和天津混混兒叫板,他帶把破刀來幹嗎?對這類生瓜蛋子,孫二爺是不屑於親自上陣的,二爺不打算給他這個臉。

孫二爺用手一指:「你,你打頭一陣。」

一個叫禿子的混混兒應聲走上前去,禿子當混混兒有十來年了,也算身經百戰捱過幾十頓揍了,是孫二爺的得力干將。

木田八郎警惕地注視著向他走來的禿子,他心裡暗暗驚訝,對方居然赤手空拳來和他交手,莫不是精通空手入白刃的功夫?看來此人是個高手,須小心對付才是。木田八郎不敢怠慢,他「刷」的一聲鋼刀出鞘,伴隨著一縷金屬的錚鳴聲,黑暗中漫起一抹寒光,他雙手握住刀柄,立好門戶,靜靜注視著走近的對手,此時木田八郎渾身的肌肉都繃得緊緊的,整個身體猶如已搭在弓弦上的箭……他突然覺得有點兒不對勁,對方怎麼雙手抱頭,身子一側躺下來了?這是什麼門派?地躺拳?還是什麼更神秘的中國功夫?木田八郎一時發起愣來。

對面的孫二爺和手下幾個混混兒早已樂得前仰後合,都捂著肚子喘不上氣來。孫二爺上氣不接下氣地喊:「小二,你……你他媽的還愣著幹嗎?去,給這小子洗個澡……」

那邊的木田八郎還沒醒過味兒來,他發現又過來一個人,手裡還拎著個水桶,仔細看看,沒錯,是個水桶,而不是什麼兵器,這是幹什麼?木田八郎正在納悶,只見小二一託桶底,一團黑乎乎、黏稠的**迎面潑來……一股惡臭四下蔓延開來,木田八郎往臉上抹了一把才發現是大糞,他噁心得差點兒吐了出來,這半桶大糞一點兒沒糟蹋,全部潑在了他的臉上和身上,還有一部分進到了嘴裡,木田八郎氣得發瘋,身為日本武士,尊嚴比性命都重要,如今被人潑了一臉大糞,簡直是奇恥大辱,這些可惡的支那流氓,他們必須用血來為自己的行為負責。木田八郎雙手握刀,黑暗中寒光一閃,小二的笑聲戛然而止,鋒利的武士刀將他的頭顱齊嶄嶄地劈成了兩半……

饒是混混兒們身經百戰,也從沒見過如此慘烈的景象,他們耍潑皮是建立在法律保障的前提下,知道對方不敢要他的命,如果不是被掘了祖墳,對方也犯不上要他的命,為這條賤命吃官司不值得,而木田八郎的確是個生瓜蛋子,他可不管這些,一齣手就劈開了對手的腦袋,這也太不講規矩了。混混兒們的神經終於崩潰了,最先躥起來的是躺在地上準備捱揍的禿子,他被嚇破了膽,不打算玩了。孫二爺愣了一下,突然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帶著顫音的怪叫,叫聲沒落,孫二爺已經躥出了十幾米,小混混兒們也一鬨而散,跑得一個比一個快。

這件事在天津衛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說大是因為此事見了官,既然是出了人命官府便不得不管了,但中國的官府管不了日本僑民。天津有英、法、日等國的租界,還有萬國租界(公共租界),滿清政府當年簽訂的《辛丑條約》還在生效,日本人在租界裡有駐兵權,日本華北駐屯軍的司令部就在天津。偌大的一個天津唯獨中國政府沒有駐兵權。這叫什麼事兒?日本僑民歸日租界的領事館管理,日本人在中國就是犯了天大的事兒,日本領事一句話就能打發了,這沒辦法,人家有「領事裁判權」,或者叫「治外法權」。比如這次日本僑民木田八郎殺了人,日本領事告訴中國官員,木田八郎犯了罪,已被送回國嚴懲了。這案子就算了結了,至於木田八郎回國是否受到法律的制裁,那只有天知道了。

這件事損失最大的還是孫二爺,因為孫二爺所從事的職業比較特殊,這種職業是栽不起的,你九十九次過五關斬六將,最後一次走了麥城,對不起,就這一次您就認栽吧。天津衛這個大碼頭是不收留失敗者的,混混兒靠什麼揚名立身?靠的是命賤,這條命不值錢,隨時可以和富貴人換命,人家捨不得和你換,得嘞,你就贏了。怕死是混混兒的大忌,要是有一天你突然覺得自己那條命也值錢了,捨不得和人家換了,那麼這行你算幹到頭了,識相點兒你自己捲鋪蓋滾蛋,不然你自己手下的嘍囉也得把你打出天津衛,因為他們沒必要再認一個沒能耐的人當大哥。

孫二爺是個明白人,不管自己年輕時有多少英雄業績,反正這回是「尿了」,幾十年掙來的面子毀於一旦,他認栽。混混頭兒是別想幹了,他該挪挪窩兒了,好在手裡還有些積蓄,孫二爺跑到北平開起了人力車行。

北平的糧價飛漲引起市場蕭條,百業凋零,連洋車伕的生意都少了,市民們首先要考慮的是餬口,誰有閒錢坐洋車,有事兒上街自己溜達著算了。

文三兒近來生意不太好,連著幾天都沒掙著錢。今天也是如此,都下午四點多了,掙的錢只夠交車份兒,他從前門火車站一直溜達到虎坊橋也沒見有人坐車。天冷得邪乎,西北風就像小刀子,一個勁兒地戳他的脖子,冷風順著脊樑往屁股溝那兒溜,那件破棉襖實在扛不住冷。文三兒一跺腳不幹了,收車!愛怎麼著怎麼著吧。

文三兒回車行剛放好車,見孫二爺捧著銅製的水煙具從屋裡出來,他見了文三兒便和氣地問:「怎麼著文三兒,這麼早就收車啦?」

文三兒哈哈腰道:「二爺,今兒個天兒冷,實在拉不著座兒。」

「這就對了,天兒冷就早點兒收車,別為多掙倆錢兒就不要命,一會兒到我屋裡烤火,順手推兩把。」

孫二爺喜歡推牌九,平時不玩,只是見誰手裡有了倆活錢,他的賭癮就容易犯。他要想玩而別人不玩,這就是看不起他,孫二爺就要發火。問題是孫二爺擲骰子的功夫早已爐火純青,隨便一扔,想要幾點兒有幾點兒,想從他手裡贏點兒錢,門兒也沒有。除了南橫街口巡警閣子裡的王巡長能贏他,王巡長擲骰子的本事不大,可王巡長有個毛病,輸了就瞪眼,手還愛往腰間的槍套上摸,看著怪嚇人的,所以孫二爺贏不了他。除此之外,有一個算一個,孫二爺還沒遇見過對手呢。

文三兒心說這老東西可真有眼力見兒,自己喝了一天西北風,連飯錢都沒掙出來,哪有錢玩牌九?車行裡的夥計們誰不知道,和孫二爺推牌九就等於給這老東西送禮。文三兒心裡琢磨著,是不是求求孫二爺,把今天的車份兒免了,不然他今天要餓肚子。

孫二爺站在車行的院門口,一邊吸著水煙一邊看街景,車行隔壁的院子裡傳出一陣電鋸開木料的刺耳噪音,這是一家木材加工廠,孫二爺剛來時對這種噪音很不適應,經過一番較量,木材廠的於老闆被擺平,定下了每月付孫二爺「耳朵磨損費」的協議。看來只要交錢,孫二爺的耳朵還是可以適應任何噪音的。

而今天孫二爺又發現了問題,馬路對過不知什麼時候新開了一家燒(又鳥)店,牌匾上寫著「滿口香」三個顏體大字,燒(又鳥)店的視窗掛著一溜兒油汪汪的燒(又鳥),顧客進進出出,看來生意不錯。

文三兒跟在孫二爺身後,想開口提免車份兒的事,他仔細斟酌著詞句,好不容易鼓足勇氣,正要開口,見孫二爺突然神色大變,他臉上的肌肉抖動起來,面頰上的傷疤也漸漸變成了紫紅色,這都是孫二爺發怒的前兆,看樣子是什麼事兒又招孫二爺生氣了。

孫二爺怒不可遏地說:「×他媽的,對門兒那小子欺人太甚,文三兒,到廚房裡把擀麵杖拿上,跟我過去,咱爺們兒今天要砸了他的鋪子,快點兒,怕什麼?有我頂著呢。」

文三兒不知道對門兒的燒(又鳥)鋪子如何得罪了孫二爺,既然是老闆發話了,他自然要服從,有老闆頂著,他怕什麼?砸哪兒他都不怵,當然,要是砸街口的巡警閣子那可又當別論了。

文三兒二話沒說,找出了擀麵杖拎在手裡,跟著孫二爺來到了燒(又鳥)店的門口,文三兒掂掂擀麵杖請示道:「二爺,先從哪兒砸?您說話。」

孫二爺擺擺手道:「先不忙,咱爺們兒好歹也是生意人,講究的是先禮後兵,他要是不懂規矩,就別怪咱砸他的買賣。」

北平人對看熱鬧是從來不落空的,就這麼一會兒,周圍已經圍上了十幾個閒人。人多了好,孫二爺要的就是這效果,他扯著嗓子喊了一句:「誰是老闆呀?他媽的給我滾出來!」

燒(又鳥)店的老闆趙寶才是河北衡水人,五十多歲。衡水的老白乾和燒(又鳥)都頗有名氣,趙老闆剛盤下這個鋪子,打算在北平城裡闖闖牌子,今天是開張的日子。外鄉人進北平做買賣,人生地不熟,最怕惹事,趙老闆一邊往外走一邊在納悶,我沒得罪人啊。

文三兒覺得自己有義務給趙老闆介紹一下,他面前站的是何許人也,於是便大模大樣地訓斥道:「你是老闆,怎麼這麼磨蹭?這是‘同和’車行的老闆孫二爺,有事兒要找你問話。」

趙老闆衝孫二爺一抱拳賠笑道:「喲,孫二爺,您老來啦,在下趙寶才,河北衡水人,小店剛剛開張,我還沒來得及拜訪孫二爺,要有什麼得罪二爺的地方,您該打就打,該罵就罵,可今天這事兒……二爺,您得讓我鬧個明白呀。」

孫二爺說話了:「噢,你還不明白,這麼說是我欺負你了?」

「哪兒的話?二爺,您別誤會,我可沒這個意思,您先消消氣,有話慢慢說。」

孫二爺指指掛在鉤子上的一排燒(又鳥)蠻橫地說:「姓趙的,你甭跟我揣著明白裝糊塗,你瞧瞧這燒(又鳥),有你這麼掛法兒嗎?」

趙老闆仔細看看燒(又鳥),怎麼也看不出這燒(又鳥)如何得罪了孫二爺,他賠著笑臉說:「哎喲,二爺,我還是不明白……」

「你少跟我這兒裝孫子……」孫二爺勃然大怒,「姓趙的,你瞧瞧這一溜兒燒(又鳥),個個都拿屁眼兒對著我的大門,你看咱爺們兒好欺負是不是?」

趙老闆這才恍然大悟,好嘛,這不是沒事兒找事兒嗎?要這麼說,每天從我這兒過馬路的人多了,哪個不是拿屌衝著「同和」車行的大門,你怎麼不找過馬路的人麻煩?當然,想是這麼想,趙老闆是個講究和氣生財的生意人,他不想把這點兒小事鬧大。

「孫二爺,這事兒怨我,沒想到二爺忌諱這個,您消消氣,我叫夥計把燒(又鳥)拿下來,以後我掛到裡面去,保證不會再惹二爺您生氣。」

孫二爺用鼻子哼了一聲:「少來這套,以後是以後,現在是現在,一ma說一ma,今天這事兒怎麼辦?」

趙老闆的兒子是個二十來歲的精壯小夥子,正是血氣方剛的年齡,他此時有些忍不住了,抄起一把菜刀衝出來朝趙老闆喊道:「爹,咱沒招他,他是欺負咱外鄉人,您別求他,我看他敢怎麼著。」

孫二爺冷笑一聲:「嘿?小兔崽子,胎毛還沒褪呢,就敢跟你爺爺這麼說話,活膩了吧?咱爺們兒玩刀子的時候,你小子還在你爹腿肚子裡轉筋呢,小子,往這兒砍,不砍你都是孫子……」孫二爺歪著腦袋拍拍脖子,把頭一個勁兒地往對方的刀口上送。

趙老闆一把抱住兒子,大聲訓斥著,他扭過頭來向孫二爺不停地賠不是。

孫二爺不依不饒,嘴裡喊著:「文三兒,你還等什麼?給我揍這小兔崽子,打!往死裡打!打死了算我的……」

文三兒拎著擀麵杖躊躇起來,他倒沒考慮打死了算誰的,他猶豫的原因在於對方手裡的菜刀,真要把自己砍了怎麼辦。

孫二爺到底是歲數大了,比起當年在天津衛的豪氣,如今也算是翻篇兒了,這事兒要是擱在過去,趙老闆的小燒(又鳥)店非關張不可,孫二爺是這麼好惹的?可如今在北平這大碼頭上,連孫二爺自己都成了外鄉人,再加上歲數不饒人,他當年滾釘板兒、油鍋裡撈秤砣的英雄氣概已經成了昔日的輝煌,見好就收才是上策。那天孫二爺把這條街鬧個底兒朝天,看熱鬧的人足有好幾百,連街口巡警閣子裡的王巡長都被驚動了,幸虧是王巡長來了,不然這件事還不知道如何收場呢。

經王巡長調解,雙方最終達成了協議。王巡長堅持要將協議落實到書面文字上,但孫二爺、趙老闆都不認得幾個字,這種類似合同檔案的調解書由街頭算卦先生常老四起草,常老四平時除了算卦,也幫人代寫打官司的訴訟狀子,人稱「刀筆老四」。

調解書採用了較為時髦的白話文:……由於「滿口香」燒(又鳥)店趙老闆有意將燒(又鳥)的臀部及肛門對著「同和」車行的大門,給「同和」車行老闆孫二爺造成了極大的精神傷害。經調解,「滿口香」燒(又鳥)店趙老闆願向「同和」車行老闆孫二爺賠禮道歉,並奉送燒(又鳥)兩隻,保證今後不再發生此類行為。對此,「同和」車行老闆孫二爺表示接受「滿口香」燒(又鳥)店趙老闆的道歉,今後不再追究……

那天所有參與此事的人都很滿意,孫二爺找回了面子,還得了兩隻燒(又鳥);趙老闆破財消災,一勞永逸地解決了後患;王巡長和常老四幫了忙,各得一隻燒(又鳥)作為酬謝。唯獨沒有文三兒什麼事兒。文三兒很憤怒,他跟著孫二爺忙乎了半天,臨了連根(又鳥)骨頭也沒啃上,更可氣的是,當晚孫二爺酒足飯飽後,公事公辦地向他討要了當天的車份兒,一個子兒沒少要。文三兒忿忿地想,這老王八蛋,想訛人家燒(又鳥)你就明說,隔著七八丈遠,你老眼昏花的能看見那燒(又鳥)哪兒是腦袋哪兒是屁眼兒嗎?

那天晚上,要不是同車行的老韓頭借給文三兒一毛錢,他真得餓到第二天去。

文三兒說過,他從來不認什麼政府,誰來管理這個國家都不關他的事,誰來管都沒關係,反正你得讓老百姓掙錢吃飯。這個要求似乎不算高,可日本人並不認同文三兒的道理,他們就認為,中國人最好不要吃飯,即使吃飯也不要吃飽,而且最好不要吃純糧食。

日本佔領當局先是宣佈國民政府發行的法幣禁止流通,取而代之的是日本「軍票」。誰也說不清這種軍票的發行量,是否有硬通貨作為儲備,它能否叫做貨幣也很難說,說它是某種票證或代用券倒是沾點兒邊。由於日本軍隊所需的糧食全部取之於佔領區,再加上華北連年乾旱,各地普遍歉收,引起北平糧價暴漲,日本佔領當局採用了轉移目標的手法,將責任歸罪於糧商的囤積居奇、哄抬物價。日本憲兵隊對北平的糧食商號進行了突擊檢查,在一天之內逮捕了一百二十八個糧商,查封了大批存糧,同時宣佈對糧食實行管制,偷運糧食屬於走私罪,違者處死。下令全市各糧號禁止按過去的正常方法加工糧食,要求各糧號將各種雜糧混合在一起,攙上麩皮、米糠、橡子等物,磨成混合面供應市民。

北平的市民還沒遭過這種罪,以前再不濟也有窩頭吃,棒子麵雖然不好吃,可好歹是純糧食,比起現在的混合面來就算是美味了。混合面的顏色灰暗,牙磣,口感苦澀還有異味,吃下去不是腹痛拉稀就是大便乾結拉不出來。更糟糕的是,即使是混合面也要憑證定量購買,甭想吃飽了。

文三兒在前門火車站等散座兒,好容易趕上一個客人要去海淀,這活兒要擱在以前,文三兒得樂死,這是個肥活兒。按戰前北平的交通行情:以正陽門為起點,包汽車行的汽車去海淀清華園,單程價格為四元五角,往返則需五個小時,車費六元,而洋車費用減半……民國二十五年出版的《北平旅行指南》上也是這樣向外地遊客介紹的。也就是說,拉洋車跑一趟海淀能掙三元錢,這絕對是個大數兒。可文三兒二話不說就拒絕了,原因很簡單,他實在沒有力氣跑這麼遠的路,都是混合面鬧的。

文三兒拉著空車晃悠了一上午還沒開張,如今市面蕭條,人心惶惶,拉車的人比坐車的人多。文三兒沮喪地走過前門牌樓,想回火車站碰碰運氣。他發現車行裡幾個老夥計都揣著手貓在前門箭樓的牆根兒下曬太陽,文三兒幸災樂禍地笑了,看樣子這哥兒幾個也是一上午沒拉著活兒。這就對了,連文爺都沒開張,這幾個孫子就更不該開張了,文三兒拉著空車湊了過去。

車伕們正在聽「大褲衩子」說笑話,時不時傳來一陣陣鬨笑。「大褲衩子」那來順是旗人,早年從河北定州過來的,據說祖上也闊過,但現在就不能提了,過得比文三兒強不到哪兒去。那來順只有一條半褲子,那半條褲子就是一條藍布大褲衩,每年五月初上身,一直穿到十月底才換長褲,車行的夥計們都說,從民國十八年那來順從定州逃荒來北平後,如今十來年過去了,除了這一條半褲子,還沒見他穿過別的。「大褲衩子」這個外號是這麼落下的。

「大褲衩子」長了一張好嘴兒,他在北平混了十來年,別的本事沒見長,倒是學會了一嘴京油子的「片兒湯話」1,那張嘴要多貧有多貧。此時他一見文三兒便興高采烈地打招呼:「文三兒,這一上午你小子到哪兒蹭牆根兒去啦?」

文三兒笑道:「不好意思,文爺我去韓家潭‘慶元春’會相好的去啦。」

「文三兒啊,你就吹吧,八大胡同是你去的地方?你小子想當大茶壺都沒人要。」

「我說大褲衩子,你還別拿豆包不當乾糧,哪天文爺時來運轉,就讓你小子給我當跟班兒,咱往陝西巷口那兒一站,八大胡同的那些小婊子得把文爺抬進去,文爺跟誰睡那是給她臉,好好幹吧,大褲衩子,到時候文爺一高興,說不定就賞你個婊子,讓你也刷刷鍋。」

「得了吧文三兒,你這輩子也就是個臭拉車的,還他媽的逛八大胡同呢,也就是黃鼠狼抱(又鳥)毛撣子——空喜歡一場。」那來順反唇相譏。

「怎麼著,哥兒幾個,都沒開張呢?」文三兒問。

「可不嘛,早上天剛一亮就出門兒了,拉著車來回‘掃馬路’2,到現在一個活兒還沒有呢。」一個叫鄭大寶的車伕回答。

老韓頭正在啃混合面窩頭,他每咬一口都努力地伸長脖子,費勁地往下嚥。

文三兒又拿老韓頭開心:「幹嗎呢?老韓頭,姜太公釣王八——願者伸脖子。」

「文三兒,你裝什麼丫挺的,拿我開心是不是?」老韓頭罵道。

一提起混合面,大褲衩子不由罵了起來:「×他媽的,日本人是墳頭上插路標——把人往死路上引啊,這東西是人吃的嗎?前兩天我去茅房,瞅見老少爺們兒在茅房裡蹲了一溜兒,個個都腦門子冒汗,咬牙攥拳頭,跟屁眼兒叫勁,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北平的老少爺們兒都練什麼功夫呢,我也跟著蹲了會兒,等擦屁股的時候,您猜怎麼著?我他媽摸了一手血,鬧了半天屁眼兒給撐裂了。」

文三兒壞笑道:「我教你個招兒,往屁眼兒那兒抹點兒辣椒油,準保管用。」

那來順正要回罵,忽然眼睛直了,他緊緊盯著一個正在過馬路的日本女人,那女人穿著繡錦花卉圖案的白緞子和服,髮髻高聳,臉上塗著一層白粉,小嘴兒塗得通紅,正扭著小腰兒款款走來,看樣子,這是個日本妓女。早在戰爭爆發之前,由日本浪人開的妓院就已經擠進了八大胡同,韓家潭東口的那家日本窯子是比較出名的一個,生意一直很紅火,不光是為在北平做生意的日本商人服務,中國的達官貴人也常去光顧。北平淪陷後,這些日本妓院成了日軍中、高階軍官的專用妓院,那些日本妓女白天無事就喜歡打扮得花枝招展地逛街,三三兩兩出沒於鬧市,成了前門、大柵欄地區的一道風景線。

車伕們一見日本妓女都紛紛來了精神,那來順的臉上露出猥褻的笑容,他一邊盯著看一邊評論著:「嘿!這小娘們兒還真水靈,你瞧那小腰兒一扭一扭的,真他媽勾人魂兒……」

老韓頭老眼昏花的看不清,他眯著眼道:「咋著?這娘們兒是剛從面口袋裡鑽出來的?臉上沾這麼多白麵,也不抖落抖落就出來啦。」

鄭大寶起鬨道:「我知道這日本娘們兒叫什麼,他們日本名兒不是四個字就是五個字,女的淨叫什麼什麼‘子’,叫著挺繞口的,這娘們兒就叫‘褲襠加帶子’。」

那來順說:「不對,不對,叫‘淨裝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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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伕們鬨笑起來。

文三兒認為這日本妓女不懂中國話,於是膽子便大了起來,他起著哄地喊:「鬼子大姐,今兒個晚上陪文爺睡怎麼樣?文爺這兩天正渾身叫勁,除了褲襠裡哪兒都硬……」

老韓頭笑道:「文三兒,你再說一遍,我耳背,沒聽清楚,你那意思是該硬的地方不硬,不該硬的地方全硬啦?」

文三兒鍥而不捨地朝日本女人追出幾步,嘴裡喊道:「別走呀,咱還沒談價兒呢,鬼子大姐,睡一宿兩毛錢夠嗎?」

那來順說:「文三兒,你那兩毛錢留著回家孵豆芽兒吧,大爺我講究不給錢白玩,有錢也得給咱中國婊子留著,這叫‘抵制日貨’。」

「大褲衩子,這你就不懂了,抵制日貨不如抄起槍來抗日,怎麼個抗法?這就有講究了,他日本鬼子喜歡打仗,咱不跟他玩,咱玩他們日本娘們兒,文爺這杆槍專門對付日本娘們兒……」

「噢,明白了,敢情你是用這杆槍抗日?那可真得好好保養保養,別真到用的時候瞎了火。」

「不可能,不信讓我嫂子來試試。」

「去你媽的,你嫂子是劁豬的出身……」

日本女人走遠了,大家的興致還沒有下去,都認為今天的舉動總算是給北平的老少爺們兒出了口惡氣,心裡很痛快,誰讓你小鬼子欺負中國人?這就別怪咱爺們兒在你們日本娘們兒身上找茬兒,這叫一報還一報。

老韓頭咬牙切齒地說:「庚子那年董福祥的兵和義和團把東交民巷的日本使館圍得像個鐵桶,大炮排子槍照使館一通招呼,那叫痛快。後來聽說是老佛爺不讓打了,這才讓他們反過手來,老孃們兒誤事兒啊,當時要是讓董福祥帶兵打進去,甭管是娘們兒還是孩子全他媽斬草除根,滅了這幫孫子,讓小日本知道咱中國人不好惹,興許後來就不敢乍刺兒啦。」

文三兒感慨道:「你說這些日本人怎麼都這麼矮?一個個兒長的還沒我屌高,那天我在大柵欄那兒碰見一個小鬼子,我在他後面比畫了一下,操!這孫子的個兒也就到我鼻子下面,剛好比我矮半頭,我心說了,要是一對一單挑,文爺一隻手在褲襠裡撓癢,剩下那隻手也能把這孫子捏死……」

文三兒正說得起勁,冷不防屁股上捱了重重一腳,差點兒把臉撞到城牆上,他發現那來順和老韓頭等人臉上都變了顏色,大家的眼睛都直勾勾、驚恐地望著他的身後。文三兒轉過身來,見前面站著一個穿黑色制服的中國警察,他身邊還有兩個穿著黃軍裝,佩著黑色領章的日本兵。文三兒的冷汗一下子順著腦門流下來,這下可褶子啦,敢情那日本娘們兒懂中國話,不但報了警,還招來了日本兵,這回可是手榴彈擦屁股——大禍臨門了。

一個日本兵慢慢地走到文三兒面前,毫無表情地上下打量著他,文三兒戰戰兢兢地向日本憲兵哈哈腰,以示恭敬,他覺得日本兵的目光冷得瘮人。

那個中國警察指指那來順:「你,給我站起來。」

那來順哭喪著臉站起來分辯道:「老總,我可什麼也沒幹,我是良民呀。」

「良民?你這個良民膽兒倒是不小,敢調戲日本女人,你有種啊?給我站過去,靠牆站好。」

那來順和文三兒被命令並排站在城牆根下,他嘴裡一個勁兒地喊冤。而文三兒卻顧不上分辯,他的眼睛死死盯住日本兵的腰間,那兒掛著一個像王八蓋兒一樣的手槍套。文三兒心說這兩個鬼子幹什麼都沒事兒,就是千萬別往腰上摸,一旦掏出槍來可就他媽的麻煩了。

偏偏文三兒怕什麼就來什麼,一個日本兵慢慢地掀開王八蓋兒,掏出了手槍,「咔嚓」一聲把子彈推上了膛……

方景林按照每天的巡邏路線穿過前門牌樓準備向西拐,猛地看見箭樓的城牆根下圍著不少人,其中還有穿黃軍裝的日本兵,隨風傳來一陣聲嘶力竭的嚎啕聲,這聲音簡直不像是人嗓子裡喊出來的,如果不是恐懼之極誰會發出這種聲音?方景林不用猜就知道,肯定是日本士兵又在實施什麼暴行,自從北平淪陷後,方景林目睹的暴行實在太多了。

方景林有些躊躇,他心裡很清楚,在日本佔領軍的眼裡,中國警察連傀儡都算不上,干預暴行的結果很可能殃及自身。前幾天西城的一個警察由於阻止幾個日本浪人毆打商販,被打成重傷,新上任的警察局長沈萬山為此事專發了內部通報,稱這個警察違令越權,咎由自取,並警告所有警務人員,今後凡涉及日本人的案件,切不可擅自介入,應通知日本憲兵隊處理,否則後果自負。方景林迅速考慮了一下,決定還是過去看看,儘管他知道此舉風險極大,也許還有生命危難,但眼看著自己同胞在受難而不聞不問,這種事他幹不來。

方景林轉過身向人群走去。

文三兒和那來順的處境很不妙,看樣子這兩個日本兵都懶得逮捕他們,乾脆就地槍斃。文三兒絕望地哭了,他兩腿發軟,靠著城牆的身子也站不穩了,一個勁要往地上出溜兒,他的思維在巨大的恐懼壓力下變得支離破碎,老天爺啊,這太過分了,犯了這點兒事就槍斃?你好歹問問再斃也不遲啊,好嘛,連審都懶得審,把個前門樓子就當刑場了……

那來順突然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嚎啕聲:「太君,您饒了我吧……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一大家子……都指著我過日子那……嗚嗚……我沒說什麼呀……是文三兒,是文三兒說的呀……」

這大褲衩子真他媽不仗義,死到臨頭還把事兒往別人身上推,有這麼辦事兒的嗎?文三兒狠狠盯了那來順一眼,恨不得掐死他。他正要罵那來順幾句忽然又不吭聲了,因為他發現自己的褲襠又溼了。

日本兵已經舉槍向他們瞄準了,這時方景林走進人群用日語喊道:「等一下,我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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