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恭澍在王府井南口扔掉了腳踏車,改坐人力車回到煤渣衚衕西口的37號,他收拾了一下行李,打算乘火車迴天津。陳恭澍知道事發後日本憲兵肯定會逐門逐戶進行搜查,他沒有辦臨時戶口,萬一被查出來,定會禍及軍統在北平的工作。
毛萬里出去打探訊息了,下午才回來,只見他拿著幾份報紙,神情沮喪。陳恭澍開啟一看,頓時覺得天旋地轉,一屁股坐在了沙發上。
報紙上說王克敏並沒有死,被打死的是日本顧問山本榮治,此人是個日本浪人,為日本「黑龍會」成員。他名為王克敏的顧問,實則是喜多誠一安插在王克敏身邊的一個內線,不料做了王克敏的替死鬼,這次行動又失手了。
陳恭澍想辦法搞到了去天津的火車票,也打探到刺殺行動結束後的細節,當得知楊秋萍沒有死,在昏迷中被日本憲兵生俘的訊息時,他大吃一驚,立刻緊張地盤算起來,在參加這次行動的人員中,除了徐金戈和毛萬里,其餘人並不知道煤渣衚衕37號是軍統北平區的區本部,因此這個地點暫時還沒有危險,但楊秋萍的被捕有可能使徐金戈的身份和「南山堂」藥店暴露,更要命的是曾澈領導的「抗日鋤奸團」成員的身份地址及聯絡點宣武門天主教堂,萬一楊秋萍挺不過日本憲兵的刑訊,吐露了情況,那麼這些人員和聯絡點將意味著毀滅,此事乃牽一髮而動全身,非同小可。
陳恭澍通過秘密途徑火速將情況通知了「黑馬」,希望「黑馬」立即通知徐金戈、曾澈等人轉移。按照組織程式,徐金戈的行動組是由「黑馬」直接指揮的,無論是陳恭澍還是毛萬里都不能與徐金戈發生橫向聯絡,只能寄希望於「黑馬」的動作了。
陳恭澍與毛萬里放棄了撤往天津的打算,離開煤渣衚衕37號,火速趕往另一個秘密聯絡點——平西潭柘寺。
平西潭柘寺地處燕山山脈的崇山峻嶺之中,悠遠僻靜,是北平上層人士修身養性的好去處,千年古剎依山而建,錯落有致,遠眺峰巒疊翠,寺前清泉淙淙,素有「潭柘寺秀甲天下」之說。
徐金戈是第一次來潭柘寺,他坐在馬車上和趕車的慧雲和尚閒扯,遠遠望見山坳之中的千年古剎,早春時節群峰如黛,層林染翠,黃頂紅牆的潭柘寺在夕陽下顯得幽邃莊重。
看得出來,慧雲和尚是個話癆兒1,從進山時算起,他就喋喋不休嘮叨了一路,到現在還收不住:「施主,那就是潭柘寺,說起來小廟共有十景,可謂聞名遐邇!」
徐金戈心不在焉地回答:「師傅不妨說來聽聽。」
「這裡春夏秋冬,景色各異,早中晚夜,各不相同。十景為平園紅葉、九龍戲珠、千峰拱翠、萬壑堆雲、殿閣南燻、御亭流杯、雄峰捧日、層巒架月、錦屏雪浪、飛塵夜雨,分別為各時節的絕景。唉,可惜啊!俗世不太平,今年的香客比往年少多了。」慧雲和尚嘆息著。
徐金戈沒注意慧雲說什麼,他心裡很亂,這是他從事秘密工作以來,第一次出現心神不寧的狀態。這一路上,楊秋萍的一顰一笑總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他懊喪地發現,自己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開始變了,變得英雄氣短、兒女情長。一個殺手要是到了這步田地,他的職業生涯也該終結了。楊秋萍是誰?她不過是自己的臨時工作搭檔,這種臨時性的組合以前也有過,軍統的女特工都很懂規矩,在**個個風情萬種,任務一旦完成後各走各的,決不糾纏,若是以後遇見,有時還能重溫舊夢,共度一個浪漫的夜晚,同事之間決不可能產生什麼感情,徐金戈比較習慣這樣與女人相處。
唯有楊秋萍是個例外,這個女人不知用了什麼方法勾住了徐金戈的魂兒,從與她同居的那天算起,徐金戈就總是處於被動狀態,當他想與楊秋萍尋歡時被毫不客氣地拒絕,甚至不惜用手槍相威脅,簡直可以上《烈女傳》了。當徐金戈徹底斷了這份念想時,楊秋萍又主動投懷送抱,柔情似水,弄得徐金戈一驚一乍,無所適從。特別是最後一個夜晚,楊秋萍依偎著他呢喃蜜語、悄嗔謔笑,目光時而**似火,時而迷離如夢……這種種舉動使徐金戈欲罷不能。
以前和一些喜歡眠花宿柳的同事談論女人時,有人說天下女人都一樣,只分兩種——讓乾的和不讓乾的。沒想到接觸過楊秋萍後,徐金戈漸漸感悟到,那些同事的話大謬不然,對於男人而言,女人就猶如樹葉——天下沒有兩片相同的樹葉,不同的女人會給男人帶來不同的感受,其中滋味只有當事人自己知道。
徐金戈的內心感到一種慌亂,為什麼楊秋萍的安危使自己如此牽腸掛肚?結論只有一個:自己愛上了這個女人了。
邪門兒啦,一個在刀尖上舔血的職業殺手居然會有愛情?這簡直不合乎情理,一個以殺人為生的人只可以佔有女人,卻不能與女人產生愛情,戀愛和殺人生涯不可以同時出現在一個人身上。
「施主,到了,請隨我來!」慧雲和尚下了馬車引導徐金戈走進寺門。過了正對大門的大雄寶殿,來到庭院,兩棵高達近二十米的銀杏樹映入徐金戈眼簾,這兩棵樹偉岸挺拔,遒勁有力,令徐金戈不住嘖嘖稱奇。
「東邊那棵是‘帝王樹’,相傳清代每一個皇帝繼位,此樹就長出一棵新枝。施主請看,西邊一棵是‘配王樹’,這兩棵銀杏樹少說也有千年以上了。」慧雲和尚為徐金戈介紹。
兩人穿長廊,過流杯亭,一路宛轉,經過千餘米的羊腸小路,來到了龍潭,慧雲和尚請徐金戈稍等片刻,自己則躬身告退。徐金戈環視四周,只見腳下潭水深不可測,對面山峰壁高萬仞,不禁暫時忘卻了煩惱與憂慮,欣賞起景色來。
陳恭澍與毛萬里出現在小路上,近日天氣轉暖,兩人都換了春裝,陳恭澍著一身鐵灰色的派力斯三件套西裝,系藏青色領帶,顯得風度翩翩。他老遠就興高采烈地喊上了:「金戈兄,咱們兄弟總算是又見面了,老兄一路還順利吧?」
徐金戈不動聲色地譏諷道:「還好,還好,恭澍兄還真是一表人才,真乃玉樹臨風啊。」
「金戈兄拿我開心,是不是?」陳恭澍已來到徐金戈面前。
徐金戈突然一個勾拳打在陳恭澍臉上,陳恭澍猝不及防仰面跌倒……毛萬里一把抓住徐金戈的手臂:「金戈兄,你瘋啦?」徐金戈肩膀一晃,毛萬里飛出兩米開外。「嗵」的一聲摔進龍潭,水花飛濺。陳恭澍正待爬起來,徐金戈上去又是一腳,陳恭澍滿臉是血地倒在岩石旁……
「金戈兄,這是為什麼?你要打人也該說說原因啊,兄弟我哪兒得罪你了?」陳恭澍躺在地上問,他的語氣很平靜。
「陳恭澍,你別他媽的裝傻充愣,什麼原因你該知道,起來!你不是號稱軍統局第一殺手嗎?今天我和你過過招兒,生死憑天命,我要是輸給你,這龍潭就是我的葬身之地。」徐金戈冷冷地說,他的臉上殺氣在逐漸凝聚。
「不許動!」渾身水淋淋的毛萬里用手槍指著徐金戈命令道。
「毛萬里,你小子有種就開槍,來!照這兒打!要不敢打,等會兒我把你脖子擰斷。」徐金戈輕蔑地看著他,敞開了衣服,拍拍胸膛。
「老毛,放下槍!都是自家兄弟,犯不上舞刀弄槍的。」陳恭澍大聲呵斥道。他站了起來,西裝上沾滿了泥土,鼻子和嘴唇也在流血,模樣很狼狽。
「陳恭澍,你出手吧,我今天來就是找你做個了斷。」徐金戈拉開格鬥的架勢。
陳恭澍卻掏出香菸遞過來:「來,抽支菸。」
「少來這套!」
「金戈兄,我知道你為楊秋萍的事恨我,但這件事我用不著解釋,你心裡比誰都清楚,幹我們這行的怎麼能感情用事呢?當時的情況你也知道,楊秋萍已經負傷,我們救不了她,與其讓她被俘,不如採取果斷措施,如果換了你也會這麼做。」
徐金戈無言以對,他心裡全明白,但感情上卻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一個年輕姑娘根本就不該參加這種敢死行動,退一萬步說,即使參與了,也該由男人掩護她先撤離,可我們都幹了些什麼?當她負了傷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我們卻落井下石,不但沒有幫助她,反而向她下黑手,以達到滅口的目的,我們還是人嗎?
「金戈兄,幹我們這一行是有規則的,誰都得照規則辦事,我們只對事,不對人,天王老子來了也一樣,換句話說,如果當時負傷的是我,你照樣也會向我開槍,但我不會怨恨你,因為我知道,我們不是為了私人恩怨,而是為了抗日救國。」陳恭澍說得慷慨激昂。
「抗日救國?要是為了這個理由,就把我們變得沒一點人味兒,我看這個國不救也罷,我們就應該亡國滅種。」徐金戈憤憤地說。
陳恭澍剋制地回答:「那是你的想法,並不代表我們,我始終認為國家利益高於一切,為了國家利益,個人的犧牲算得了什麼?金戈兄,恕我直言,當年在特警班受訓時,我就看出來了,你老兄的業務能力全班三十人無人能比,但唯獨你不適合幹特工,因為你是個性情中人,過分強調自己的判斷,照你的話說,是憑良心去做事。可你錯了,幹別的行業可以憑良心,唯有當特工卻不能憑良心,為了國家利益,使用任何手段都不算過分,這是對一個特工人員最起碼的要求。」
徐金戈冷笑道:「要是戴老闆也這麼想就好了,我倒寧可去帶兵打仗,你以為我願意幹這行?」
「沒錯,戴老闆護著你是因為你能幹,平心而論,就業務能力我不如你,可你想過沒有,這次行動為什麼讓我做負責人,而只讓你做我的副手?明說吧,就是因為你的心理素質不如我,要是你能在這方面調整一下,你老兄在軍統局將前途無量。」陳恭澍誠懇地說。
徐金戈扭頭走了。
「金戈兄,安心在這裡住幾天,等待上峰的指示,千萬不要回北平。」陳恭澍在後面喊道。
徐金戈頭也不回地甩出一句:「這你就別操心了,我又不歸你管。」
方景林早晨一齣門就碰上了文三兒,他上身穿著藍布號坎兒2,上面的汗鹼有五分厚,看樣子這一夏天就沒洗過。他的灰布褲子上補著各色的補丁,腿上還有兩三個窟窿。穿著雙張了嘴的破鞋,用麻繩兒綁著。手裡提著條和地皮同色兒的小毛巾,敞著懷,肋條一稜一稜的像個搓板兒,文三兒渾身上下除了藍布號坎兒稍新外,沒有一處不是破破爛爛的。
「哎喲,方爺,您出門兒?坐我車吧。」文三兒湊過來滿臉期待地說。
方景林看看文三兒:「我說文三兒啊,你怎麼這副倒霉相兒?你這號坎兒都快餿了,就不能洗洗?髒成這樣誰敢坐你的車?」
「不洗,就不洗,我這身打扮就為了給他們滿街散德行。」文三兒眨著小眼睛壞笑著。
方景林知道文三兒的意思,他是不滿警察局發的新號坎兒。北平的洋車伕以前沒有號坎兒,到了民國十八年,北平的洋車達到幾萬輛,當時的警察局想出個生財之道,做了號坎兒,上面印有號碼,通過車廠主賣給拉車的,並規定:不穿號坎兒不準拉車,為此車伕們很是不滿,不過時間長了也就習慣了,他們經常把號坎兒系在腰上,省得穿破了又得買新的。日本人進城後,警察局長沈萬山又想起這招兒來,宣佈以前的號坎兒作廢,車伕們必須買新定做的號坎兒,否則沒收洋車,這個規定很陰損,分明是借日本人的勢力盤剝自己的同胞,北平的車伕們敢怒不敢言,只好在暗地裡問候沈萬山家的女性長輩,把沈萬山的十八輩祖宗操了若干遍。
方景林想了想,對文三兒說:「好吧,照顧一下你生意,我去中山公園,走吧。」
「好嘞,您坐穩了,走嘍!」
方景林坐在車上和文三兒有一搭無一搭地聊著,自從方景林救過文三兒以後,文三兒便認定他是個好人,敢情警察裡也有好人,以前文三兒總認為北平的警察就沒有一隻好鳥兒,沒想到還有方爺這樣的好人。
「方爺,上回虧得您照應,要不然我和大褲衩子非聽蛐蛐兒叫去不可,我還沒謝您呢,這麼著吧,一會兒我請您喝豆汁兒去,您敞開了喝……」文三兒邊跑邊向方景林表達謝意。
「你用不著謝我,那一帶是我的管片兒,我總不能眼看著你讓日本人殺了呀,好歹咱們都是中國人,理應互相關照嘛。」
「方爺,不是我捧您,您就是和別的警察不一樣,那幫孫子其實也和我們一樣,本來就是草民一個,得,黑皮一穿,人五人六的以為自個兒是爺了,要叫我說,也就是一黑狗子……」
「嗨嗨嗨!怎麼說話呢,誰是黑狗子?」方景林聽得不大順耳。
「哎喲,您瞧我這臭嘴,說著說著就說禿嚕3了,一不留神把您也捎進去啦,我給您賠不是,我不是這意思,我是說那幫警察……對了,除了方爺您,那幫警察比日本人還孫子。」
「文三兒啊,你說得可有點兒過了,警察們說到底都是中國人,怎麼會還不如日本人?你好像不大恨日本人,卻總和中國警察過不去。」
「方爺,話得這麼說,日本人橫呀,人家是拿槍拿炮打進來的,咱有能耐別讓人家進來呀,咱不是惹不起嗎?惹不起你就得讓人家當爺,可那幫黑……不是,是警察,那幫警察憑什麼當爺?有能耐你管日本人去,幹嗎老跟老百姓過不去,就說這回買號坎兒的事兒吧……」
「行了,行了,你又來了,又說回號坎兒了,這一個號坎兒花了你多少錢?招出你這麼大火來。」方景林不耐煩地說。
「花多少錢?好嘛,就這麼個破玩藝兒愣要了我八毛啊,這還讓不讓人活了,我一天才掙多少?」文三兒固執地揪住這個話題不放,買號坎兒的八毛錢使他心疼不已,於是遷怒於天下所有的警察。
「文三兒,以後說話嘴上要留個把門兒的,照你這麼胡說八道早晚要出事兒,警察裡有好人也有壞人,要是讓壞人聽見,你又該倒霉了。」方景林四下裡看看,小聲說:「要是這種日子過不下去,你就出城找抗日隊伍,跟鬼子幹一場,總比窩在北平受氣強,你沒家沒業的怕什麼?」
文三兒一聽抗日就像洩了氣的皮球,剛才的義憤轉眼間消失得乾乾淨淨:「方爺,您饒了我吧,就我這身子骨還打仗哪,真有那能耐咱也不用拉車啦,早改行當土匪去了,咱不是沒那個膽兒嗎?我早想開了,好死不如賴活著,北平總得有人管,早先是皇上管,後來是段祺瑞,張大帥也管了幾年,日本人來之前是宋哲元還是蔣委員長?咱鬧不清,反正現在是日本人,咱草民一個讓誰管著都一樣,反正得掙錢吃飯不是?誰願意抗日就去抗,咱只會拉車。」
方景林終於氣急敗壞地咆哮起來:「你呀,典型的奴才,當了亡國奴還不知道恥辱,我看你比漢奸也強不到哪兒去,我問你,你還是不是中國人?」
文三兒誠惶誠恐地問:「方爺,您不高興啦,我是不是哪兒得罪您了,怎麼好好的就發起火兒來啦?方爺,您消消氣兒,一會兒我還得請您喝豆汁兒呢。」
「行啦,你拉你的車吧,把嘴閉上。」方景林閉上眼不再說話。
方景林此時腦子裡很亂,近來麻煩事兒實在太多,上次羅夢雲向他傳達了當前的形勢及上級指示,今年3月初,八路軍晉察冀軍區第一支隊政委鄧華率部進入門頭溝地區的齋堂川,建立起平西抗日根據地。平西是華北的最前線,是晉察冀邊區的北部屏障,也是冀中八路軍十分割槽的戰略後方,建立平西根據地的意義在於建立八路軍向熱河、察哈爾方向的前進陣地,此舉既可牽制敵人,又能鞏固邊區。上級指示,北平地下黨的同志應協助根據地建立由北平至門頭溝地區的物資運輸通道,將根據地所需藥品、布匹、電訊器材、化工原料運往平西,並儘可能動員更多的北平青壯年到根據地來,以壯大抗日武裝力量。
方景林很生自己的氣,當警察也好幾年了,從學校裡帶來的書生氣還是難以消除,本來他和羅夢雲打了保票,至少動員五個青壯年去參加八路軍,沒想到碰上文三兒這號材料,整個兒是油鹽不進,甚至連國家、民族的概念都沒有,渾渾噩噩的只知道拉車吃飯。方景林厭惡地看著文三兒晃動的後背想,這號人在我們的國民中到底有多少?要是日本軍部稍微改變一下對佔領區的政策,譬如使用懷柔政策,給這號人少許好處,恐怕當漢奸的人會不在少數。方景林深切意識到,和底層民眾打交道恐怕得換一種思路,書生氣最要不得。
方景林在南池子中山公園西門下了車,文三兒還在喋喋不休地嘮叨著請方景林喝豆汁兒的問題,方景林說:「改日吧,今天我有事。」
文三兒還不肯罷休,堅持要請客:「方爺,再往北走幾步就到西華門了,那兒有個豆汁兒攤,攤主叫侯老六,那是我拜把子的兄弟,他們家的豆汁兒可是祖傳的手藝,每天不多賣,就這麼一桶,賣完拉倒,去晚了還沒有呢,方爺,人家那豆汁兒才真叫豆汁兒,色兒正味兒足,一碗豆汁兒配倆焦圈兒、一碟鹹菜絲兒,那鹹菜絲切得比羊毛還細……」
方景林把車錢交給文三兒:「我說你有完沒完?這一路上不是‘號坎兒’就是豆汁兒,你腦子裡怎麼全是這些玩藝兒?行啦,把錢拿走,該幹嗎幹嗎去。」
他趕走文三兒,仔細觀察了四周的動靜,確信沒有人跟蹤才進了中山公園西門。
白連旗總算盼到了立秋,秋天是鬥蟲兒最好的季節。
白連旗最近還真成了人物,每天晚上開局鬥蛐蛐兒時,他都是組織者和主持人的身份,主持鬥蛐蛐兒可不是件簡單的事兒,這需要一定的操作性。
「樂戰九秋」的帖子發出之後,就開始籌備了,先是擺好鋪著紅毯子的桌子,中放鬥盆,是為戰場。另桌設分釐戥、象牙牌子、象牙籌、鼠須探子等賭賽品。一會兒各路賭客便陸續到了,賭客們都帶著僕人,挑著盛蛐蛐兒的圓籠,各據廳裡一個角落。這一點很重要,各人的蛐蛐兒是不能放在一起的,這裡有怕別人做手腳和避嫌的意思。
大家先是寒暄幾句,然後準備開戰,各家準備上場的蛐蛐兒都分別裝進象牙筒裡,由主持人白連旗過分釐戥稱出分量,然後記在象牙牌子上,將同重量的兩隻蛐蛐兒放入鬥盆,決戰算是開始了。
據白連旗介紹,鬥蟲兒是一種高雅的活動,真正的佳種名蟲兒好比摜跤高手,此類名蟲兒一上場,根本用不著拿鼠須探子進行挑逗,雙方的蛐蛐兒一經接觸就殺得難解難分,那架勢和天橋的摜跤手一樣,招式也大致相同,無非是夾、鉤、閃、墩、抱、箍、滾。個別名蛐蛐兒似乎還具備武術家的「手眼身法步」,這大約是出於天賦,而非人所訓練。
鬥蛐蛐兒很容易鬥氣,通常是一場廝殺下來,得勝的蛐蛐兒振翅鳴叫,主人頓覺臉上有光。若是平分秋色,數戰未決勝負,雙方主人則握手言和,彼此間還保持著應有的風度。若是鬥輸了,得勝一方又缺乏涵養,甩過幾句「片兒湯話」,這就容易鬥氣了,那隻戰敗的蛐蛐兒往往成了主人的出氣筒,被主人怒擲摔死而恨聲不絕,甚至指桑罵槐,影射對手主人如此下場,這就會結仇,有些黑道兒上的火併往往就是因為鬥蛐蛐兒引起的。
由於鬥蟲兒的地點在「同和」車行,因此孫二爺成了莊家,按賭場上的規矩,不管誰輸誰贏,莊家一律抽頭,至於孫二爺和白連旗如何分紅,則是他們兩人的秘密。孫二爺是雙重身份,他既是莊家又是賭客,他有兩張王牌,一隻寧陽產的「鐵頭青背」,一隻蘇州產的「紫頭金翅」,開賭以來,這兩隻蛐蛐兒勝多敗少,是孫二爺的心尖子。
孫二爺本是混混兒出身,既沒文化又缺少涵養,自己的蛐蛐兒贏了便喜形於色,全然不照顧對方的情緒。若是輸了,孫二爺便罵不絕口,當然是罵這不爭氣的蛐蛐兒,一邊罵一邊把蛐蛐兒收回罐裡,絕對捨不得摔死,這種小家子氣很讓人看不起,達智橋的李二虎就是一個,他早就看孫二爺不順眼,只不過是沒有找到機會和孫二爺翻臉而已。
李二虎是達智橋一帶的地痞,此人自幼在街頭耍青皮,好勇鬥狠,手下還糾集了不少流氓無賴,在南城達智橋、菜市口一帶頗有些名氣,這一帶的商家都按月給他送「保護費」,不然生意是做不成的。這一來二去就把李二虎給慣壞了,隨著年齡的增長,他的脾氣也漸長,如今四十歲出頭,能讓他看得順眼的人還真不多。
中秋節那天,白連旗早早就發出了帖子,吃完晚飯就擺好了桌子,車行裡收車早的幾個夥計被孫二爺打發去接客人,車伕們自然都樂意去,因為除了車資,客人們還少不了給些賞錢,趕上大方的主兒,隨手賞個一兩塊錢的事兒也是有的。此等好事文三兒自然是不會放過,他被吩咐去達智橋接李二虎。
李二虎剛吃完晚飯,他一邊用牙籤剔牙一邊大模大樣地上了文三兒的車,文三兒偷偷看了一眼,發現這位爺譜兒挺大。他留著中分式髮型,頭髮上抹了髮蠟,顯得油光水滑。身上穿著一套黑色「香雲紗」褲褂,敞著懷,腰裡繫著三寸寬的軟牛皮板兒帶,碩大的黃銅釦上還刻著一條張牙舞爪的龍,一根粗大的金制懷錶鏈子垂在胸前,他手下的兩個「碎催」捧著蛐蛐兒罐兒跟在車後面一溜兒小跑地伺候著。
李二虎上了車就沒說過一句話,他陰沉著臉似乎是不大高興。達智橋到南橫街不算遠,文三兒從菜市口的米市衚衕穿過去,到達黑窯廠的「同和」車行只用了二十分鐘,他跑得急了些,出了一身臭汗,正眼巴巴地等著李二虎給賞錢,誰知李二虎連個屁都沒放,跳下車就和剛剛趕到的陸中庸抱拳寒暄起來,硬是把文三兒晾在了一邊。
陸中庸現在可是今非昔比,他成了《新民日報》的總編輯。陸中庸不在乎戴上個漢奸帽子被人戳脊梁骨,反正他是個小人物,留芳千古也好,遺臭萬年也罷,他都無所謂,犯不上去琢磨。
陸中庸沒有當亡國奴的感覺,他認為國家和民族從來就是個虛幻的概念,作為一個小人物,國家也從來沒給過他任何好處,既然沒給過好處,那他憑什麼要給國家賣命呢?北平這地界兒,誰愛來誰來,誰有能耐誰就是爺,不管是蔣委員長還是日本人,都他媽的差不多。都說蔣委員長抗日最堅決,那也是應該的,因為蔣委員長本來日子過得好好的,成天吃香的喝辣的,可日本人不讓他過好日子,想把他的好日子奪走,那老蔣能幹嗎?他當然要和日本人拼命,由此說來,事情就很清楚了,打仗是老蔣和日本人之間的事,關他陸中庸屁事?
其實,《新民日報》總編輯的工作很簡單,主要還是寫些社論、評論什麼的,比如日本軍隊為什麼要來到中國?這個問題老百姓們可能不大理解。這不奇怪,愚民都是這樣,大多數都是稀裡糊塗一腦袋糨子,這就需要告訴他們,他們生活的這塊地方叫做亞洲,咱們黃皮膚、黑頭髮的亞洲人自古以來就生活在這塊地方,而那些白皮膚高鼻子、一腦袋黃毛的西洋人總想到這裡來找便宜,所以亞洲人應該團結起來,揍那些不要臉的西洋人,把他們趕走,日本軍隊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才來到中國的。做這樣的宣傳工作對於小報記者出身的陸中庸來說,可謂輕車熟路,順手就幹了。
犬養平齋本不認識孫二爺,是陸中庸引見的,像這種「樂戰九秋」的活動,犬養平齋已經參與過多次,他不大在乎輸贏,對他來說,鬥蛐蛐兒不過是他了解北平民俗的一個手段而已。
陸中庸為有這樣一個日本朋友感到很有面子,他認為日本人很懂得禮貌,不說別的,每次他和犬養平齋見面,人家都是規規矩矩地鞠躬問候,哪像中國人?一點兒也不懂禮數。如今的北平,日本人是真正的爺,可人家日本朋友一點兒架子也沒有,他和犬養平齋吃過幾次飯,每次都是人家結賬,陸中庸不是沒爭過,有一次為了搶著付賬還差點兒和犬養平齋急了,可到底也沒爭過他,這也就是日本人,換了中國人哪有這麼仗義?
陸中庸和李二虎寒暄了幾句,又將犬養平齋介紹給東四「永盛」槓房的吳掌櫃、「拉房纖兒」[4]的胡六兒,這兩位也是蛐蛐兒迷,在北平也算是個玩家。
孫二爺是急性子,又是個粗人,本不善寒暄,他認為這些老北京的禮節純屬扯淡,二爺我今天又不是辦堂會,閒扯什麼?既然大家是來鬥蛐蛐兒的,那就少廢話,來了就鬥,輸了就掏錢,哪兒那麼多說的?
孫二爺不耐煩地清了清嗓子,大聲說:「我說各位爺,大家扯夠了沒有?要是沒扯夠我先回屋睡會兒,等你們扯夠了再叫醒我,我記得咱今天好像不是來扯淡的吧?」
吳掌櫃說:「您瞧瞧,孫老闆都等不及了,人家裝銀子的口袋都備齊了,只等著贏錢哪,不扯啦,不扯啦,咱們開始吧。」
李二虎皮笑肉不笑地說了一句:「孫二爺最近可是脾氣見長啊,您消消火兒,別嚇著我,咱可膽兒小。」
孫二爺盯著李二虎不說話,李二虎也斜視著孫二爺,兩人的目光中都帶著毫不掩飾的不屑和敵視……
位於天安門西側的中山公園原是明、清時的社稷壇,是明清皇帝祭土地和五穀之神的地方,建於明永樂十九年。因1925年孫中山先生的靈柩曾停放在園內拜殿中,所以1928年被國民政府命名為中山公園。
方景林和羅夢雲的接頭地點選在社稷壇,羅夢雲已經先行趕到,她見到方景林嫣然一笑,很自然地挽住他胳膊,兩人就像一對戀人一樣朝拜殿方向走去。方景林的呼吸有些急促,羅夢雲溫軟的身子緊緊地貼著他,使他感到很陶醉,他長這麼大還沒有和年輕女性有過任何肢體接觸,他盼望這種親密接觸的時間能儘量延長一些。
羅夢雲依偎著方景林像說情話一般輕聲道:「景林,軍統方面對王克敏進行了一次刺殺行動,他們幹得不太漂亮,只打死了王克敏的日本顧問山本榮治和幾個衛士,王克敏倒是死裡逃生躲過了襲擊。但據我們內線情報,王克敏被這次刺殺行動嚇破了膽,他現在深居簡出,連偽政府的公務也不過問了,從某種意義上講,這個人儘管還活著,但對日本人的價值已經不大,軍統方面不會再採取什麼行動了。」
「徐金戈為這件事找過我,你那個同學楊秋萍參與刺殺行動被捕,徐金戈託我打聽一下她的關押地點,看樣子軍統方面有營救楊秋萍的打算。」方景林回答。
「有這個可能嗎?」
「可能性微乎其微,楊秋萍是在受傷昏迷後被俘,日本人為了取得口供把她送到協和醫院搶救,楊秋萍因失血過多已經快不行了,被大量輸血後才搶救過來,現在日本憲兵對楊秋萍的病房設定了嚴密警戒,沒有人可以接近,武裝突襲不可能成功。」
羅夢雲黯然神傷:「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我們恐怕無能為力,軍統方面也沒有營救的能力。楊秋萍的情況還是王慶生告訴我的,他是日本憲兵隊的翻譯官,和我私交不錯,據王慶生說,楊秋萍的傷勢一旦穩定下來就會被送進審訊室,日本憲兵隊的刑訊手段簡直令人髮指。」
羅夢雲憂慮地自語:「真無法想象,秋萍會受到怎樣的折磨。」
方景林的眼睛似乎漫不經心地巡視著四周:「有件事請代我向上級請示一下,看徐金戈的意思,是想在協和醫院搞武裝劫持,把楊秋萍營救出來,但我已經從王慶生處得知,這是日本人設下的陷阱,軍統的人一旦行動就會中了圈套,我是否可以把這個情報透露給徐金戈?」
羅夢雲考慮了一下,點點頭:「我看可以,現在不是強調統一戰線嗎?無論是何黨派,只要真心抗日都是我們的友軍,我會向上級彙報的。景林,我們今天就到這兒吧,你要注意安全,我先走了。」
「等等,夢雲,我們再散散步好嗎?我……我想和你多呆一會兒。」方景林鼓足勇氣請求道。
羅夢雲微笑著為方景林整整衣領,柔聲說:「景林,你不看看這是什麼時候,我們每天都面臨著流血和死亡,個人的事……以後再談,好嗎?」
方景林固執地說:「不,我不同意你的觀點,難道革命者就不需要愛情?馬克思還有個燕妮呢,列寧也不是清教徒,我們為什麼就不能相愛?除非你看不上我,那我以後絕不再提這件事,我們繼續保持同志的關係。」
「景林,你可真是……真是個小布林喬亞,哪像個警察?」
「我本來就不是什麼警察,你當我喜歡幹警察?這是組織上的安排,我必須服從,再說了,你說我是小布林喬亞,我承認。可你呢,我看和我是同路人,上次接頭時我注意到你手裡還拿著一本《普希金詩集》,我無意中翻了翻,發現你把書籤夾在《巴赫奇薩賴的淚泉》這一頁,當時我就想,能喜歡這首抒情敘事詩的姑娘一定是個感情細膩、具有浪漫情懷的女人,我這個小布林喬亞當然要尋找同類了。」方景林凝視著羅夢雲的眼睛說。
本來要走的羅夢雲突然改變了主意,她建議道:「我們找個地方坐一坐?」
「那我當然求之不得。」
兩人走到筒子河邊坐在長椅上,羅夢雲望著河對岸紫禁城灰色的城牆和略顯殘破的角樓若有所思。
方景林輕聲朗誦普希金的詩句:「愛情的噴泉,永生的噴泉!我為你送來兩朵玫瑰。我愛你連綿不斷的絮語,還有富於詩意的眼淚……」
羅夢雲扭過頭看看他問道:「你也喜歡文學?」
「當然了,上中學的時候看了不少雜書,功課都耽誤了,那時抓到什麼就讀什麼,小說、話本、唐宋詩詞、‘五四’以後的新體詩,還有普希金、萊蒙托夫、惠特曼、泰戈爾的詩集,我和同學們都是深受‘五四’運動影響的少年,滿腦子全是‘科學與民主’,那時我曾立志將來做一個詩人,可萬沒想到……當了一個警察。」方景林深深嘆息著。
羅夢雲安慰道:「這是暫時的,等到共產主義實現的那天,你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也許你能成為一個偉大的詩人,就像普希金那樣。景林,你可真令我刮目相看,一說到《巴赫奇薩賴的淚泉》就能背出裡面的詩句,你也喜歡這首敘事詩嗎?我剛看了個開頭,連這首詩的創作背景還沒搞清楚呢,你知道,我最近實在太忙了,幾乎沒有時間看書。」
「巴赫奇薩賴是俄國克里米亞半島上的古城,16世紀初,克里米亞汗國定都巴赫奇薩賴,並在此建造了可汗宮。巴赫奇薩賴汗宮的靈魂當屬淚泉,它位於汗宮噴泉庭院的一角,由一塊長方形大理石雕刻而成。大理石的正面雕刻成拱門的輪廓,泉眼就處在拱門上方的中心位置。下面則是幾個盛接泉水的石頭托盤。據說淚泉是由當時的可汗克雷姆-吉列伊汗為紀念早逝的愛人季莉婭拉建造的。吉列伊汗對設計師說:」誰也沒看過我流淚,但我的心每天都在滴血。人有心靈,石頭也有靈魂。讓石頭像心靈一樣哭泣吧。石頭的眼淚,就是我的眼淚。‘於是,一座日夜’流淚‘的噴泉便誕生了。1820年,被沙俄政府流放到南方的普希金來到了克里米亞巴赫奇薩賴汗宮,從他的情人索菲婭。波託茨卡婭那裡聽說了關於淚泉的故事,便創作出這首抒情敘事詩,後來這首詩被廣為流傳,普希金去世後,為緬懷這位偉大的詩人,巴赫奇薩賴汗宮的管理員每天都要在盛接泉水的托盤上放上兩朵玫瑰,一朵紅色的,一朵黃色的。「方景林閉上眼睛,沉浸在遐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