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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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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於香廠路的「新世界」大樓是座外觀呈環形的五層大樓,形狀與輪船頗為相像,是仿造上海「大世界」而建造的,始建於1913年,由前九門提督陳光遠投資,英國人包工建造,1918年開業。當時成為京城的一大勝景,娛樂業的龍頭老大,直到1928年國府南遷,「新世界」才冷寂下來,最後竟倒閉關張。文三兒在「新世界」鼎盛時期經常拉客人來此娛樂,對這裡很熟悉,不過他從來沒有進去過,與其花那三十個銅板的門票錢還不如去買二兩酒喝。

文三兒拉著刺客狂奔到「新世界」大樓時,迎面一輛黑色的轎車緩緩停下,車上下來兩個穿西服的漢子將受傷的刺客扶進汽車,那刺客在鑽進車門之前似乎想起了什麼,他回頭對文三兒說:「兄弟,你叫什麼名字?」

文三兒哈哈腰道:「長官,我叫文三兒,是南橫街‘同和’車行的,我們老闆是孫二爺。」

那人說:「好,我記住了,你聽著,照理說你救了我的命,我該好好感謝你才是,可我現在身上沒有錢,這樣吧,如果抗戰勝利後我還活著,我會專程來找你,兄弟,謝謝你了,你好自為之吧。」

汽車開走了,文三兒呆呆地站在路邊發愣,他終於想起來了,這個刺客他肯定見過,那次在永定門的城門洞,就是這個人救了自己,若不是他提醒自己向日本兵鞠躬,文三兒很可能當場就被日本兵用刺刀捅死了,這人姓什麼來著?對了,姓徐,就是這個老徐。

過了幾天,文三兒聽一個客人說,報紙上都登了,警察局長沈萬山和兩個馬弁在韓家潭衚衕的「慶元春」同時遇刺身亡,據稱,刺客為兩人,在槍戰中一名刺客中彈身亡,另一名刺客負傷在逃。據一個勘察過現場的警察私下透露,這是連環案,當刺客得手逃走後,「慶元春」又遭到第二次襲擊,在這次襲擊中,老鴇、門房及妓女小玉春被槍擊身亡,沈萬山的皮製檔案包失蹤,據案件調查人推測,這兩起刺殺案為同一組織所為,其行動計劃極為周密,第一批兇手負責打死沈萬山和馬弁,然後迅速脫離現場,而第二批兇手的目標很可能是沈萬山的檔案包,至於被殺死的小玉春等人是兇手為消滅目擊者所做的殺人滅口行為。目前,北平警方及日本憲兵隊正在全力追捕,據警方發言人稱,此次刺殺行動極有可能是重慶方面軍統人員所為……

徐金戈是帶傷撤離北平的,在刺殺沈萬山的行動中,他的搭檔葉兆明中彈身亡,他自己腿部中彈,因流血過多險些喪了命,沈萬山那兩個保鏢也是高手,若不是徐金戈以逸待勞,突然出手,誰死誰活還說不定呢。事後徐金戈回憶起這次行動的細節,不得不佩服那個從未露過面的「黑馬」,此人的計劃極為周密,他把接應脫身的汽車安排在香廠路的「新世界」大樓的確是個高招兒,因為韓家潭衚衕的位置處於密如蛛網的小巷區,汽車在這種地形下很難迅速撤離,對方如果反應迅速,只需在幾個主要出口設下障礙,那麼刺客只有束手就擒了。這匹「黑馬」的確是個特工高手,行動計劃安排得絲絲入扣,徐金戈剛剛撤離現場不到兩分鐘,隱在暗處的「黑馬」就發起了第二次襲擊,不僅拿到沈萬山的公文包,還果斷地將一切目擊者全部幹掉,達到了滅口的目的,然後從容隱去。此人到底是誰?看來軍統局內藏龍臥虎,人才濟濟,也許是一個平時不起眼的同事,徐金戈還曾經和他一起喝過酒,由於軍統內部的嚴格紀律,同事們之間幾乎沒有任何溝通,也不可能有朋友,徐金戈可能永遠也不會知道那個神秘的「黑馬」是誰。

至於助手葉兆明的死,徐金戈沒有太多的傷感,幹這行的人最忌動感情,他認為葉兆明是條好漢,但就一個特工而言,他不過是盡了職責而已,徐金戈把這次行動得到的全部獎金通過人事部門轉交給葉兆明在國外的父母,以表示作為同事的慰問,從此他不再用固定的助手。

徐金戈靠驚人的毅力擺脫了日本憲兵隊的追捕,在內線的幫助下撤離了北平。他在天津楊村的秘密據點裡養了半年的傷,傷剛好就收到「黑馬」的指令,要他立刻趕到北平,徐金戈心裡明白,「黑馬」怕是又有新動作了。

徐金戈到北平已經十幾天了,他像一頭在叢林裡覓食的豹子,正在一點一點地接近獵物,這是個慢活兒,絕對急不得。他的獵物不是等閒之輩,而是身懷絕技的日本黑龍會成員犬養平齋。此次行動之前,徐金戈查閱了大量關於日本黑龍會和主要成員的背景資料,那個神秘的黑龍會漸漸從暗夜裡的迷霧中浮現出來……

這是日本最大的浪人團體,其前身為「玄洋社」,成立於中法戰爭之後,由日本浪人平岡浩太郎所創立,也是最早在中國進行間諜活動的特務組織。黑龍會出現於1901年,其頭目頭山滿在日本的右翼團體、政界、軍界和財界都擁有極大的影響,日本軍政界的許多著名人物,如土肥原賢二、香月青司、廣田等都是頭山滿的得意門徒。黑龍會的宗旨之一是標榜「大亞細亞主義」,極力策動政府侵略中國和朝鮮,它表面上是個民間團體,而它的黨羽卻遍佈於日本軍政界,在政治上具有極大的勢力。黑龍會的總會長頭山滿沒有擔任過任何官方職務,其原因是日本沒有一個官方職務能適合他的超然地位,連首相要找他商量事情,都要移尊就教去登門拜訪,這種地位沒有做官的必要。

根據徐金戈掌握的情報,犬養平齋是黑龍會派駐中國的重要成員,他在20年代就以浪人身份潛入中國,中日兩國之間發生的所有重大事件中都有犬養平齋的影子。種種跡象表明,犬養平齋是黑龍會派往中國華北蒐集情報的總負責人,和日本軍部及日本諜報機關是既獨立又交叉的關係。徐金戈注意到,犬養平齋雖然長駐北平,但他始終行蹤莫測,沒有人知道他的住址,據軍統駐北平站的內線人員報告,犬養平齋曾租下西四附近的一個四合院為住宅,但卻很少在那裡居住,軍統情報人員曾試圖對他進行跟蹤,但由於種種原因,都沒有結果。犬養平齋以日本浪人的身份廣交朋友,上至清朝遺老,下至三教九流,他出手闊綽,一擲千金,生活**不羈,熱衷於聲色犬馬,在北平的各種圈子裡都有人望。還有一條重要情報引起徐金戈的注意,犬養平齋最近迷上了鬥蟋蟀,經常去南城南橫街黑窯廠的「同和」車行鬥蟋蟀。

「南橫街」?「同和車行」?徐金戈飛快地在記憶中搜尋著,沒錯,他聽說過這些名稱,這些資訊似乎是在無意中進入記憶的,需要仔細想一下。

以一個特工人員的眼光看,這個犬養平齋絕對是條大魚,他掌握著黑龍會在中國慘淡經營多年的情報網,這個極有效率的情報網獨立於日本情報機關之外,十分隱秘。換句話說,假如日本戰敗,犬養平齋的身份也不會有任何改變,他只是個日本僑民,按照國際法原則,你無法把他列入戰犯加以逮捕和審訊,按「黑馬」的指令,對付犬養平齋最好的選擇是秘密綁架或是乾脆幹掉他。

徐金戈認為,對於犬養平齋這種危險人物,最省事的辦法就是消滅他,對於其他手段他不感興趣,也沒有必要使操作複雜化,既然「黑馬」給了他兩種選擇,徐金戈當然要選擇最容易的操作方法。

他終於想起來了,那個形象猥瑣,膽小如鼠的文三兒就是「同和」車行的車伕,上次在韓家潭衚衕脫險多虧了文三兒,他還欠著文三兒一份人情呢。

孫二爺這幾年歲數大了,人也變懶了,每天遛鳥兒,喂蛐蛐兒,喂金魚的事還是由文三兒代勞。幹這些活兒也並不輕鬆,早晨遛鳥兒回來,文三兒先要喂蛐蛐兒,再給蛐蛐兒罐兒裡換上新鮮的溼土,不然蛐蛐兒會生病。忙完蛐蛐兒的事又該喂金魚,給金魚缸換水了。喂金魚是件麻煩事,金魚要吃活食兒,文三兒還得去金魚池那兒買魚蟲兒。龍鬚溝有個老頭兒以賣魚蟲兒為生,他每天上午在金魚池的天壇北牆根兒擺攤,文三兒得到那裡去買。他拎著魚蟲兒罐兒從南橫街出發,要頂著毒日頭走四十分鐘才能買到魚蟲兒,這滋味比拉車也強不到哪兒去,要不是看在錢的份兒上,他才不幹這碎催活兒。

文三兒在金魚池買完魚蟲兒就不想動了,他早晨沒顧上吃飯,這會兒已經餓得直冒虛汗。他四下望望,發現路邊有個賣燒餅餛飩的食攤兒,最近北平的市場稍微活泛了些,不少傳統食品攤兒又開始恢復了,只要有錢就不一定要吃混合面。文三兒摸摸兜兒,一咬牙要了四個燒餅,一碗餛飩,用了不到五分鐘就全部倒進了肚子,他心滿意足地打著飽嗝兒鬆開褲腰帶,只要是吃飽了飯,文三兒到哪兒都是這套動作,他沒覺得有什麼不雅。在文三兒準備結賬時卻遇到了怪事,攤主說:老哥,您的賬有人替您結了。

文三兒身子一歪,差點兒從板凳上摔下去,長這麼大他還沒趕上過這種事兒,天上還真掉餡餅了?文三兒連忙四下看看,是哪位爺替他結了賬,這一看不要緊,他的一聲驚呼頓時就卡在嗓子眼兒裡了,他發現上次在韓家潭遇見的刺客正大模大樣地坐在他的車座上……一股涼氣從文三兒的後腳跟向上直衝腦門兒,他的兩條腿不由自主地哆嗦起來,眼睛也有些發直,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徐金戈微笑著和文三兒打招呼:「文三兒啊,好久沒見了,我還挺想你的。」

文三兒本能地感到,這位老兄來找他絕沒有什麼好事,這燒餅餛飩也不會白吃,和這種人打交道實在是太懸,隨時有可能惹出大婁子,真他媽邪門兒了,這輩子好事兒從來沒趕上過,倒霉事兒倒是老纏著他。

文三兒的臉上擠出一絲笑容:「大哥,您來啦?」

徐金戈笑道:「文三兒,你緊張什麼?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包你的車,你不願意嗎?」

文三兒哪敢說不願意,他順從地抄起車把:大哥,您去哪兒?

「你就叫我老徐吧,好久沒來北平了,想在城裡逛逛,你隨便走吧,去哪兒都行。」

文三兒拉起車的時候腿還在哆嗦,他生怕這位爺又惹出什麼事來,他腰裡十有八九掖著傢伙,要是碰見日本憲兵,這位爺隨時有可能掏出傢伙撂倒幾個,看樣子他和日本人有仇,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他姓徐的偷了驢,讓文三兒拔橛子?這種傻事兒他可不想摻和,可話又說回來,不去行嗎?惹惱了姓徐的,也照樣是吃不了兜著走,文三兒還真是左右為難。他想起孫二爺的金魚還沒喂,他得先把魚蟲兒送回車行。徐金戈表示無所謂,他反正是閒逛,去哪兒都行,這一路上徐金戈似乎沒什麼正經事兒,只是和文三兒東拉西扯地閒聊。而文三兒見徐金戈不像要惹事的樣子,也漸漸地放下心來。

至於文三兒的嘴,車行裡的老夥計們早有評價:這小子心裡擱不下事兒,嘴裡藏不住話,是叫花子養兔子——人窮嘴碎。從金魚池到南橫街不過四十分鐘的路,徐金戈從文三兒嘴裡知道了很多他需要的東西。

徐金戈臨走時扔下十塊錢,文三兒沒見過出手如此大方的人,他當時被一口氣噎住,差點兒背過氣去:「大哥……這……這是給我的?您真是太客氣啦,其實用不了這麼多,要不您再拿回去五塊?」

徐金戈冷冷地說:「文三兒啊,你知道這錢是什麼意思嗎?明說吧,就是買你小子這張嘴,把錢收起來,給我把嘴閉嚴嘍,你要記著,從今往後不管在哪兒遇見我,都要像不認識一樣,除非我找你,聽見沒有?」

文三兒忙不迭地收起了錢,把頭點得像(又鳥)叨米:「我記住了,我記住了,您放心,我不認識您,我壓根兒就沒見過您,我從來就沒從您這兒拿過錢……」

「你怎麼這麼多廢話,說著說著就說禿嚕了嘴?什麼錢不錢的?對了,你說那個陸中庸喜歡去的茶館是什麼字號?」

「廣義軒,在西珠市口大街路北,門臉兒朝南,掌櫃的叫……」

「行啦,行啦,我知道了,我看你話又多了。」

陸中庸有個習慣,他喜歡在茶館裡寫稿子,環境越鬧他越有靈感,反之,他一個字也寫不出來。報社裡專門給陸總編準備了一張巨大的櫻桃木寫字檯,奇怪的是,陸中庸只要趴上去就會打瞌睡,這張寫字檯似乎具有催眠效果。

陸中庸近來心情不大好,他被嚇著了,以至於夜裡經常做噩夢。他所加入的「新民會」看起來是個親日的民間團體,實際上被日本佔領當局牢牢控制著,按日本憲兵隊的要求,「新民會」的成員必須要監督舉報市民中的反日言論及行動,還要定期寫出書面彙報。這是件得罪人的事,陸中庸實在不願意幹,他是個膽小的文人,誰也不願意招惹,他只想當日本人的順民,並不想和自己的同胞過不去,可憲兵隊也不是好糊弄的,若是不表示一下,日本人會懷疑你的合作誠意。事情是明擺著的,別人都在吃混合面,你陸中庸卻有特殊配給,大米白麵始終沒斷過,總不能便宜都讓你佔了,人家要你幫忙的時候自己卻一毛不拔?這說不過去。

陸中庸在《京城晚報》時的一個同事經常在私下裡議論時局,還偷聽重慶方面的廣播,有一次和陸中庸一起喝茶時還勸他不要為日本人做事,國民政府早晚還會打回來,到那時戴個漢奸帽子實在是不值得。陸中庸考慮很久,最後決定行使一下「新民會」會員的職責,他向日本憲兵隊舉報了這件事,這位同事當即被捕。陸中庸本以為此事就算過去了,誰知日本憲兵隊竟通知他去審訊室和那位同事對質,因為他拒不承認自己的反日言論。當陸中庸在審訊室裡見到這位老同事的時候,他被嚇得差點兒昏過去,老同事的雙腿已經被老虎凳壓斷,他渾身是血,面目血肉模糊不可辨認,一個光著膀子的日本憲兵正在專心致志地用老虎鉗把他的牙一顆一顆地拔下來……這件事對陸中庸刺激極深,平心而論,他和那個同事無冤無仇,甚至還是朋友,他只是想討好日本人,並不想要老同事的命,誰知後果竟如此嚴重。陸中庸本是個膽小的人,內心裡從來沒想過和殺人的事沾邊兒,他算是明白了,日本人幹事就是這麼認真,誰哪怕是口頭上反對他們而並無實際行動,也敢要了人的命。後來陸中庸聽說這位同事被憲兵隊槍斃了,他當天就發起了高燒,在**整整躺了一個星期。

陸中庸知道有很多人恨他,把他叫做漢奸,他對此有不同的理解,什麼叫漢奸?都說吳三桂是個大漢奸,那林則徐算不算?一個漢人卻做了滿人的大官,怎麼沒人說他是漢奸?甚至還被說成是民族英雄。照陸中庸看,這兩人的區別在於時間上,吳三桂投靠滿清早了些,老百姓的腦子還沒轉過彎來,他自然要多擔些罵名,要是晚個幾十年,吳三桂興許就是國之棟樑。世上的事兒就是這樣,人嘴兩張皮,當然是怎麼說怎麼有理,陸中庸才不怕別人的閒言碎語,如今既然是日本人要建立大東亞共榮圈,那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鬧不好也像滿清入中原似的,二三百年就下來了,中日成了一家人,到那時還有漢奸一說嗎?再者說了,也不能排除有些人是出於嫉妒,「新民會」就這麼好入?是個人就能參加?非也,日本人也要看看你的身份,是不是有頭有臉兒,是不是棟樑之材。

「廣義軒」茶館是陸中庸常來的地方,茶館的楚掌櫃知道陸中庸是《新民日報》的總編,日本人的紅人兒,是個惹不起的主兒,於是一心想巴結他,便把靠窗戶的那張桌子定為陸總編的專座兒,不管有多少客人,只要陸總編不在,那座兒永遠空著。

陸中庸這兩天正為寫一篇文章而苦惱,聽說在日本的北海道最近挖掘出一座古墓,出土了幾個中國南宋時期的蛐蛐兒罐兒,上面還有彩繪的春宮圖。陸中庸靈感忽至,打算寫一篇關於中日兩國友誼的文章,題目也起好了,叫做《逝去的戰爭》,聽起來很刺激,其實他所說的戰爭是指遠在唐宋時期中國詩人和日本和尚之間的蟋蟀之戰,陸中庸以此來論證中日兩國的友誼交往源遠流長。

陸總編最近腦子不大好使,總像是一盆兒糨子,才寫了幾行字就卡殼了,怎麼也理不出頭緒來,正在抓耳搔腮,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問:「對不起,敢問這位可是陸中庸先生?」

陸中庸轉過身來,見是一位三十歲左右的男人,中等個子,穿著一身做工考究,剪裁得體的藏青色三件套西裝,系銀灰色領帶,頭戴藍色呢制禮帽,此人看打扮就是個有身份的人,陸中庸連忙站起來,雙手抱拳道:「在下陸中庸,先生是……」

那男人自我介紹:「鄙人徐東平,在南京政府財政部供職,此次來北平是因為公事。」

陸中庸打量著對方:「南京財政部,您是汪先生的人?」

「在汪先生手下混碗飯吃,慚愧了。」化名為徐東平的徐金戈恭敬地鞠了個躬。

「哪裡,哪裡,徐先生過謙了,汪兆銘先生是當今偉人,是中國的一面旗幟,沒有汪先生的努力,就沒有今天中日親善的局面,鄙人對汪先生是仰慕已久啊。」

徐金戈做了個手勢道:「陸先生請坐,恕我冒昧,剛才我聽到茶房稱您為陸總編,便猜到您就是大名鼎鼎的陸中庸先生,我經常讀您的文章,和您神交已久,很佩服先生的學問和文采,願意和您交個朋友,所以就忍不住貿然打擾了。」

陸中庸聽得心裡很是受用:「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悅乎?徐先生,我們已經是朋友了嘛,如有用得著陸某的地方,徐先生儘管吩咐。」

徐金戈招呼茶房撤去陸中庸的舊茶,換上最昂貴的武夷山「大紅袍」,陸中庸道:「真不好意思,讓徐先生破費了,改日我請您去‘全聚德’吃烤鴨。」

徐金戈說:「如今這年月,能享受一天是一天,以後怕是享受不到好日子了。」

「徐先生這話是怎麼講?似乎對時局很悲觀呀。」

「陸先生,您難道不為時局擔憂?別忘了,您和我這碗飯都是日本人給的,日本人要是不行了,我們也就完了。您聽說了嗎?俄國人已經逼近柏林了,如果不發生奇蹟,希特勒先生恐怕是迴天乏力。太平洋方面的戰事也很糟糕,美國人的轟炸機已經直接轟炸東京了,據您看,日本人還能支撐多久?」

陸中庸淡淡一笑道:「此言差矣,徐先生大可不必悲觀,您只看到了事物的一個方面,因此對時局的估計難免悲觀,其實不然,對於中國來講,眼下時局恰如在下的名字,中庸……」

「哦,願聞其詳。」

「事情是明擺著的,此次世界大戰無非是兩大陣營,同盟國對軸心國,這麼說吧,不管歐洲和太平洋打得有多熱鬧,不管將來哪個陣營獲勝,咱中國都是戰勝國。您想想,重慶的蔣先生是同盟國一邊的,而南京的汪先生則是軸心國一邊的,他們兩人都代表中國,都是政府,誰打贏了都是中國贏了,割地賠款的事斷不會發生,勝者王侯敗者寇,蔣汪兩位先生各押各的寶,各下各的注,輸了贏了是他們個人的事,可中國還是中國。汪先生的‘曲線救國’確是高招兒,蔣先生的‘抗戰不到最後一刻,決不輕言犧牲’也是大有深意,就像大街上兩個人打架,一個瘦小枯乾,一個五大三粗,旁邊還圍著一群看熱鬧的。那瘦小枯乾的主兒只要咬住牙堅持個兩三回合,最好還被打得鼻青臉腫,這時就會有人看不下去了,您放心,好打抱不平的主兒什麼時候都有,一旦有人挺身而出,得嘞,您就用不著打了,自然有人替您出氣,關鍵是頭幾回合您得撐住,不然就沒下面的戲了。這蔣委員長玩的就是這招兒,結果怎麼樣?美國人、英國人、俄國人都捲進來了,蔣委員長倒踏實了,他不著急了,和日本人乾脆進入了‘相持階段’。高啊,真是高,蔣汪兩位先生都是高人,聯手玩了個‘中庸之道’,一下子把兩大陣營都擱進去啦……」

陸中庸的高論聽得徐金戈一陣犯愣,這種理論他還是頭一次聽說,真不知陸中庸是怎麼想出來的。真是匪夷所思,難怪陸中庸願意當漢奸,鬧了半天他有自己的一套歪理,甚至認為自己也是這場「過家家兒」遊戲的參與者,也在「曲線救國」。徐金戈很想一槍崩了陸中庸,這種人留著除了給中國人丟臉,別的什麼用也沒有,若不是行動計劃的需要,徐金戈早就出手殺了他。

徐金戈放聲大笑起來:「高論,高論,陸先生關於時局的高論果然是有見地,徐某受益匪淺,佩服,佩服,您這個朋友我是交定了,陸先生,咱們說定了,今天晚上我來做東,您可不許跟我搶,說什麼也得給我個面子……」

註釋:1「車口兒」是北平洋車伕們的行話,指商家或消費場所門外為等候主人的車伕們指定的地點。/game.do?method=gameinde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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