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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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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三兒近來心情不大好,他認為這姓徐的是個喪門星,誰遇見他誰倒霉。他想躲開徐金戈,誰知徐金戈卻像塊豬皮鰾一樣黏上了他,甩都甩不掉。

其實徐金戈對文三兒還是很客氣的,他包了文三兒的車,出手也還大方,每天一塊錢,條件是隨叫隨到。這比文三兒在大街上等散座兒不知強多少倍,這種好事要是擱在以前,文三兒早樂得蹦了起來。可這回文三兒的心情卻很悲憤,他認為姓徐的小子是他前世的冤家,是專門找他麻煩來的,這是墳頭上插路標——把人往死路上引。他徐金戈乾的是刀尖上舔血的營生,連他媽的日本憲兵都敢殺,要是有一天看他文三兒不順眼,殺他還不像捻個臭蟲?從表面上看,徐金戈似乎脾氣不錯,對文三兒說話總是客客氣氣,可他越客氣,文三兒心裡就越發毛。

文三兒私下裡承認,自己的確是個賤骨頭,屬叫驢的——轟著不走趕著走。伺候孫二爺時,孫二爺拿文三兒當條狗,呼來喝去,一不高興就踹上一腳,文三兒卻覺得很正常,無論什麼事,一旦習慣了就成了常態。老韓頭活著的時候總是這樣打比方:別覺著窮日子難過,習慣就好了,這好比一個孩子剛生下來,您拿針扎他屁股一下試試,頭一天準哭得死去活來,不是疼嗎?沒關係,您接著來,每天一下,連扎三個月,這孩子就習慣啦,他以為過日子就是這樣,每天屁股上都要疼一下。要是您哪天忘了扎,這孩子鬧不好又得哭起來,他覺得不對勁,還納悶呢,心說過日子不是這樣兒啊,屁股怎麼不疼啦?老韓頭說得沒錯,眼下文三兒就有點兒屁股不疼的感覺,他也覺得不對勁,徐金戈對他越客氣,文三兒就越害怕,總有點兒大禍臨頭的恐懼。

文三兒鬧不明白,這姓徐的近來竟然和陸中庸交上朋友,兩人好得穿一條褲子,彼此稱兄道弟,不分你我,幸虧兩人都沒老婆,不然真可能換老婆了。姓徐的出手闊綽,兜裡似乎有花不完的錢。才不到兩個禮拜的工夫,文三兒已經把北平有名的飯莊轉了一圈兒,同和居、玉華臺、鴻賓樓、馬凱……這些飯莊的門口兒有幾道臺階,有幾棵樹,文三兒都印在腦子裡了,反正人家吃飯時文三兒總是蹲在門口兒。每次都是姓徐的攙著喝得爛醉的陸中庸從裡面出來,吩咐文三兒將陸總編送回家去,他自己則另叫車走。

今天又是徐金戈請客,地點是西珠市口的豐澤園飯莊。文三兒將徐金戈送進飯莊,就想找個背風的地方眯一覺,憑經驗估計,這頓飯局沒倆鐘頭拿不下來,等這幫孫子吃飽喝足,你就進去揹人吧,陸中庸不被放倒不算完。

文三兒發現對面牆根兒下蹲著幾位老夥計,除了大褲衩子那來順,還有東四「泰來」車行的尤二柱和小六子,住菜市口米市衚衕的「李大砍」。看來這幾位是在等散座兒,正曬著太陽聊得正歡,文三兒連忙湊了過去。

李大砍在和那來順抬槓,兩人爭得面紅耳赤,起因是那來順在「廣和劇院」蹭了一場戲,劇目是京劇名角兒譚子同挑大樑的《東皇莊》,那來順「一擔挑兒」1的二大爺在廣和戲院看大門兒,有了這點兒小職權,那來順就經常溜進去蹭戲看,問題是那來順每次蹭戲都是演了小半場後才能溜進去,雖白看了不少戲,可壓根兒就沒有看全過。《東皇莊》是一齣新戲,說的是清末江洋大盜康小八落網的故事,那來順沒看前半場,可他照吹不誤,儼然一副行家的口氣,這時李大砍就不愛聽了,兩人便抬起槓來。

李大砍可不是一般人,他今年六十歲,倒退四十年,他在京城還算個人物,當年他是刑部獄押司刑房裡的劊子手,乾的是砍人腦袋的活兒。進入民國後,斬刑廢除,李大砍就失了業,他這輩子沒結過婚,主要是因為娶不到合適女人,但凡他看上眼的女人,一聽說他的職業,都嚇得尿了褲子,寧可老死閨中也不願和劊子手過一輩子。大清國還立著的時候,李大砍對有沒有老婆還無所謂,反正他收入不低,急了就去趟八大胡同洩洩火,日子過得倒也快活。後來大清國垮了,李大砍立馬崴泥2了,他除了殺人,別無一技之長,生計馬上成了問題,只好動用積蓄買了一輛洋車,靠拉車度日,如今他年過六十,身子骨不行了,也不得不繼續拉車,不然就沒飯吃,早晚也得跟老韓頭似的,幹到倒斃街頭為止。

那來順說:「李爺,我說話您別不愛聽,要說砍人腦袋,您是行家,咱不敢抬槓。可要說看戲,您可就差著行市呢,我那來順就好這一口兒,咱什麼戲沒看過?老戲就別說了,就說這‘八大拿’3吧,能看全的人就沒幾個,不信咱以後碰見馬連良馬老闆問問,他老人家能看過一半兒就不錯了,人家名角兒喜歡唱老段子,瞧不上新戲,《東皇莊》說的是拿康小八,這麼說吧,康八爺死了才多少年?也就四十來年吧,那時老佛爺還在世,當年九門提督拿住康八爺,從景山後街往地安門押送,老佛爺站在景山上,拿個望遠鏡瞅了個夠,老佛爺納悶呀,就這麼個矮胖子,怎麼就把京城鬧了個底兒朝天……」

李大砍毫不客氣地打斷那來順:「什麼他媽《東皇莊》?少和老子扯淡,大爺我從來不看戲,從小就煩唱戲的,我師傅說過,甭搭理那幫戲子,都是下九流,不就是在臺上吼一嗓子折倆跟頭嗎?那是吃飽撐的。你說吧,一個廣和戲院撐死了也就坐幾百號人吧?您在臺上折騰,滿打滿算才幾百號人看,那叫露臉兒嗎?差得遠啦,不是李爺我吹,當年在菜市口凌遲康小八,看熱鬧的人幾萬也打不住……」

尤二柱說:「李爺,李爺,這是兩碼事,人家說看戲呢,您怎麼扯起剮活人來啦?這不是抬槓嗎?話又說回來了,老那說的也不對,‘八大拿’裡好像沒有《東皇莊》,老那你就扯淡吧,怎麼著,你還不服氣?我給你數數?」

文三兒和那來順素有積怨,自然向著李大砍,他起鬨道:「李爺,您接著說,看戲有什麼意思?還是剮活人有看頭。」

李大砍自顧自地沉浸在當年的輝煌中:「那次是我們師徒倆伺候康八爺,活兒幹得那叫漂亮,我師傅操刀,我在一邊報數兒,割一刀喊一聲,我的話音一落,看熱鬧的人群就齊嶄嶄地叫一聲好,好傢伙,幾萬人一叫喚是什麼動靜?就跟他媽的打雷似的,那天李爺我嗓子都喊啞了,京城的老少爺們兒勁頭兒一點兒沒下去。菜市口一帶人山人海,臨街的房頂上、樹上都是人,連窯子裡的窯姐兒都出來啦,看到最後就亂了套,在外圍警戒的綠營兵也撐不住了,都被人群擠到凌遲柱邊兒上,李爺我一不留神被撞到康小八的懷裡,鼻子都拱到康小八的肚子上,康八爺這時已經快成一副骨頭架子了,他老人家還煩呢,竟然教訓起綠營兵來:嗨!綠營那幫丫頭養的,連他媽個場子都看不住?要你們這幫吃貨幹嗎使?丟人現眼的東西!康八爺真是條漢子,都這模樣兒了,還罵人呢,把綠營那幫孫子罵得臊眉耷眼的,沒一個敢吭聲的。事後我才聽說,當時監斬官侯大人坐在」鶴年堂「藥鋪門口,被人從太師椅上擠翻在地,摔了個狗吃屎,那天菜市口一帶愣是擠死十幾口子。你說說,戲子唱戲能露臉到這個份兒上嗎?誰是名角兒?我和我師傅呀。」

那來順不服氣地說:「李爺,您可真能扳槓,說著說著就走板,這是哪兒跟哪兒呀?您吶,四十里地換肩——抬槓好手。我說前門樓子,您說jiba頭子,這不是瞎扳槓嗎?」

李大砍道:「誰扳槓啦?李爺我剮康小八的時候,還沒《東皇莊》這出戲呢。」

「您哪,說句不好聽的,您就是一槓頭,八杆子打不著的事也抬槓,好!咱就說露臉的事兒,人家京劇名角兒唱一場戲能掙多少錢?您剮一活人掙多少?這能比嗎?」那來順說。

「你還別說,剮康小八那次,刑部朱大人送來四十兩銀子,我和師傅足吃足造了好幾個月,從那以後就再沒判過凌遲處死的犯人,光緒三十一年,大臣沈家本奏請皇上刪除凌遲等重刑,皇上批了八個字‘永遠刪除,俱改斬決。’這下子可他媽崴泥啦,我和師傅只能靠砍人腦袋掙錢了,收入少多啦。這還不算,到了民國又來個司法改革,殺人連刀都不讓用了,一槍撂倒完事,這叫什麼事兒呀?自古以來殺人哪有不用刀的?咱學的就是這手藝呀……」

文三兒插嘴道:「嘁,這叫什麼手藝?不就是拿刀砍脖子嗎?是個人就會。」

李大砍一瞪眼:「你懂個屁,你當砍人腦袋是剁豬排骨?外行人使刀根本就不知道從哪兒下刀,鉚足了勁兒就掄,十下八下也砍不斷,真正的劊子手是從骨頭縫裡下刀,講究的是刀鋒不碰骨頭,只用五六成力,關鍵是個巧勁兒,刀鋒一閃,人頭滾出一丈遠,還朝你眨眼呢。」

尤二柱聽得發呆:「老天爺,砍人還這麼多講究?」

李大砍得意地說:「敢情,這活兒你以為是個人就能幹?當年大清國刑部獄押司刑房裡正式掛名拿餉錢的總共只有五個人,這麼說吧,上至朝廷裡文武百官,下至京城幾十萬百姓,誰犯了死罪,都是我們五個人伺候上路。」

小六子鼓動道:「李爺,您就說說康小八的事,好傢伙,康八爺,京城的老少爺們兒誰不知道?聽說是條漢子。」

文三兒說:「康小八的事我知道,他家住在通州康莊子,武藝一般,可他手裡有把手槍,那會兒有槍的人可不多,連衙門裡的捕快也合不上人手一支槍,有的捕快還挎著腰刀呢,這下子康小八可成精啦,這小子作案時二話不說,先一槍把人放倒,再搶東西,就這麼著,沒幾年工夫,康小八手上就有了十幾條人命,被朝廷列為重犯……」

李大砍不滿地翻翻小眼睛:「文三兒,你小子見過康小八嗎?」

「我沒見過,我是光緒二十八年出生的,康小八死時我還不懂事,我是聽人家說的。」

李大砍壞笑一聲:「我說呢,光緒二十八年生的,也就是說,庚子年八國聯軍進了北京城,第二年你小子就生出來了,我得好好琢磨琢磨,你爹到底是誰?」

大夥鬨笑起來。

小六子起鬨道:「文三兒這小子八成是八國聯軍揍的吧?」

文三兒面不改色地回嘴:「小六子,拿你文爺打鑔是不是?我×你舅舅的,文爺我要是八國聯軍揍的倒好了,還用在這兒拉車?早他媽的外國享福去啦。」

李大砍說:「文三兒這小子,什麼事兒都有他,天下的事兒沒有他不懂的,就是老忘了他自個兒姓什麼,孫子,你不是什麼都懂嗎?懂就給大夥兒說說。」

文三兒賠笑道:「得嘞,李爺,怨我多嘴,您說,您砍下的腦袋比我吃的窩頭都多,我哪敢跟您叫板呀。」

李大砍抽著菸袋開始侃侃而談:「康小八沒人傳得這麼神,這人練過幾天武藝,也就是個三腳貓的功夫,文三兒說得沒錯,他就仗著那把槍,那是把六響轉輪手槍,至於這槍是怎麼來的?說法就多了,有人說是偷了英國公使的槍,也有人說是庚子年京城大亂時康小八幹掉一個洋鬼子軍官得的。康小八犯下重案之後,九門提督衙門也圍捕過他幾次,都讓他跑了。反正那會兒大清國快玩完了,衙門裡的捕快也是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沒人願意替朝廷玩命,康小八掏槍放倒一個,其餘的跑得比兔子還快。康小八得了便宜就收不住了,接連犯下不少重案,老佛爺親自下令拿他,莊親王領旨後下令由蕭海波帶隊,率京城捕快劉偉祥等人一同前去擒拿此賊。劉偉祥是何等人物?世稱劉二彪子,師承號稱」半步崩拳,天下無敵「的形意拳八大名家之一的郭雲深,蕭海波和劉偉祥可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他倆聯手就沒有幹不成的事。當時康小八藏在一間屋子裡,手裡握著槍,只等見人就摟火,蕭海波上前輕挑門簾,一個‘旋風纏頭背刀式’閃過康小八的子彈,順勢用刀背直劈康小八的後背,這時劉偉祥一記‘半步崩拳’也同時趕到,正中康小八的前胸,康小八當時就翻了白眼倒在地上,眾人蜂擁而上,將這小子拿下。為這小子,老佛爺頭上又添了幾根白頭髮,恨得老佛爺牙根兒疼,沒幾天刑部的判決就下來了,判的是凌遲處死……」

尤二柱插嘴:「李爺,您就說說怎麼剮活人吧,聽說也有講究,判剮多少刀就是多少刀,多了少了都不行,最多的有判幾千刀的。」

「聽我師傅說,明朝的凌遲有判一萬刀的,明朝的大太監劉謹犯上作亂,被正德皇帝判了凌遲處死,刀數是三千三百五十七刀,分三日執行,按大明律,對被凌遲的犯人,必須按判決割足刀數,最後一刀人才能死,不然行刑人就得倒霉。到了大清朝,判凌遲的就少了,刀數最高的也就五百多刀,死罪一般都是斬首。除非是犯下十惡不赦的大罪,康小八就犯在這上面了,手上有十幾條人命,老佛爺覺得砍頭太便宜他啦,不過康小八還真是條漢子,行刑那天康小八被綁在凌遲柱上,我師傅衝他一抱拳說,八爺,今兒個是我們師徒倆伺候您歸天,得罪啦。康小八說,爺們兒,活兒幹得利索點兒,拜託啦。我師傅說,實在扛不住您就大聲叫,沒關係,那不栽面兒。康小八冷笑一聲,您儘管招呼,八爺要是哼一聲都不是人揍的。就這麼著,炮聲一響,我師傅就開始幹活兒了,按這行的規矩,頭一刀從胸口上開始,從胸脯上割下一片肉往天上一扔,這叫‘祭天肉’。第二刀是從犯人額頭上劃一刀,讓肉片耷拉下來遮住眼睛,這叫‘遮眼罩’。這時康八爺不樂意了:爺們兒,別遮我眼,這麼多人看熱鬧,怎麼就不讓我看呢?我師傅小聲說,八爺,別看了,菜市口您又不是沒逛過。您猜康八爺怎麼說?康八爺說了,這麼多大姑娘小媳婦的,八爺我正尋摸呢,哪個長得俊點兒,您得讓我瞧一眼不是?您聽聽,這才是康八爺,到死都是條漢子……」

小六子嘖著嘴:「這叫病**摘牡丹——臨死還貪花。」

尤二柱不滿地制止:「聽著,怎麼他媽的一提這個你耳朵就豎起來啦?李爺,甭搭理他,您接著說。」

李大砍敲敲菸袋鍋子繼續說:「我師傅也覺著康八爺說得有道理,人都要死了,還不許看看娘們兒?這說不過去呀。我師傅對康八爺一抱拳說,得嘞,八爺,我聽您的。他刀尖一挑,把那片遮眼肉挑飛了。我接著就吼了一嗓子:第二刀……這時底下幾萬人齊嶄嶄地喊了一聲:好!康八爺咧開嘴樂啦。要說我師傅幹活兒那真是沒的挑,這活兒講究的是刀法,是精雕細刻,每刀片下的肉大小得差不多,您弄桿秤約約,分量也得大概其,我們行裡的行話叫‘魚鱗剮’。手藝差點兒的劊子手幹這種活兒時要用魚網把犯人裹起來繃緊嘍,讓人肉從網眼兒中繃出來再下刀,可我師傅用不著,他老人家是高手,就像是在玩山西刀削麵,只見那刀子在康八爺身上刷刷地走,一片片指甲蓋大小的鮮肉颼颼地落進木桶,真他媽絕啦,我嗓子都喊啞了,康八爺果真是一聲沒吭,四百九十九刀後,康八爺只剩下一副骨頭架子,可人還沒死,眼珠子照樣滴溜溜亂轉,他盯著我師傅還微微點了點頭,可能是在誇我師傅活兒幹得漂亮。我師傅說,八爺,咱哥倆兒就此分手,您走好,要是有緣,咱下輩子見!說完一刀捅進康八爺的心窩子,刀子一轉把心挑了出來,康八爺這才嚥了氣……」

文三兒問:「這就完啦?」

李大砍反問:「廢話,不完怎麼著?人家康八爺生生扛了五百刀,要擱你小子身上,十刀你也扛不住。」

文三兒意猶未盡地說:「吃烤鴨子還得剩副鴨架子不是?那康小八的骨頭架子怎麼辦?」

李大砍說:「下面的活兒該我幹了,按規矩,凌遲處死的人要挫骨揚灰,不許犯人家屬收屍,什麼叫‘挫骨揚灰’?就是把死人的骨頭全砸碎,連碎肉帶碎骨裝進木桶,扔在亂墳崗子喂野狗。這可是個力氣活兒,等骨頭全砸碎,我也快累癱了,本想歇一會兒,我師傅用菸袋鍋子敲了我腦門一下說,瞧你這樣兒,快點兒,把活兒幹利索了。得,我又拎著木桶從菜市口走到天橋的山澗口亂墳崗子,剛把骨頭渣子倒出去,十幾條餓紅眼的野狗呼地圍上來,差點兒把老子我也給吃了……」

李大砍說完,獨自裝了一袋煙,點燃抽起來。

連文三兒在內的幾位老夥計都聽傻了。

尤二柱半天才緩過勁來:「我操!真夠嚇人的,生生把一活人給剔成骨頭架子,這種熱鬧我都不敢去看,非他媽嚇出毛病來不行。」

文三兒卻認為這是個樂子,他不無遺憾地說:「有這熱鬧看能不去嗎?比看戲強多了,反正那刀子又沒割在我身上。」

李大砍以內行的眼光上下打量文三兒:你小子可不是塊好材料,瘦得像個刀螂,沒兩下就見骨頭了,上下一瞧,都他媽的沒處下刀子,要趕上這麼個活兒,非把李爺我的牌子做倒了不可,你瞧人家康八爺,那身子板兒,那身肉膘兒,天生就是為凌遲長的,你再瞧瞧你,整個一扇兒排骨,李爺我都懶得做這活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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