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三兒回嘴道:「得嘞,您手藝再精,如今不是也用不上了?要讓我說,李爺您改行也不該到車行裡,您該到屠戶那兒找個差事,宰不著人就宰豬吧,沒事給豬頭來個‘魚鱗剮’,又剁了肉餡又練了手藝。」
李大砍笑道:「李爺我寧可在你屁股上練手藝,你小子那屁股長得實在不好,人家都是兩瓣兒,你小子是他媽四瓣兒,我得給你好好修理修理。」
小六子也插嘴道:「對!給文三兒這小子的褲子扒了,再兜個魚網,李爺您沒事就拿他屁股練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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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來順也開起玩笑:「文三兒的屁股上淨是筋,要做‘魚鱗’,刀子怕是不管事,得用烙鐵烙。」
文三兒斜了那來順一眼,冷冷道:「喲,河邊兒娶媳婦——把王八都逗樂啦……」
陸中庸和徐金戈坐在豐澤園飯莊的雅座兒裡,一瓶「五糧液」已經見了底,陸中庸的話也明顯地多了起來,原來他也有一肚子委屈。
「老弟呀,如今的差事不好乾,咱們這些人是耗子鑽風箱——兩頭兒受氣。日本人的飯不好吃,也不白吃,您得隔三差五檢舉幾個‘抗日分子’,不然憲兵隊和特高課饒不了你。可咱檢舉誰呀?都沒冤沒仇的,人家就是真有抗日思想能讓你知道嗎?我陸中庸多少也有些肚量,被罵幾句漢奸無所謂。人嘛,哪有不捱罵的?以前我當記者,不是也沒少捱罵嗎?問題不在這兒,我是為咱中國人擔心哪……」
徐金戈夾了塊肘子放在陸中庸的碟子裡:「怎麼著?陸兄還有點兒憂國憂民?」
陸中庸激動起來,他把酒盅重重放在桌子上:「嘿!我認為中國的問題在於國民素質,國民素質的低劣導致國家的貧弱,四萬萬人哪,有思想有見解的人有多少?大部分人還不是渾渾噩噩?就這種素質,你還想抗日?根本不可能嘛,陸某雖一介文人,但對軍事問題也有研究,拿淞滬會戰來說,蔣先生可謂是大手筆,短時間內調集七十萬大軍,是全國陸軍三分之二的兵力。日本人有多少?一開始只有一萬多人,後來大舉增兵也不過是二十多萬人,結果怎麼樣?照樣是兵敗如山倒,連首都都丟了,您看看越抵抗亡國越快,人家西方人就比較靈活,您瞧瞧荷蘭、比利時,打不過就不打,立馬宣佈投降,德國人能怎麼著?人家能把你滅了?把老百姓都殺光了?不可能嘛,老百姓照樣娶妻生子過日子,不過是換了個政府嘛。」
徐金戈給陸中庸斟上酒,附和道:「有道理,有道理呀,聽陸兄一言,兄弟我茅塞頓開,老百姓就是老百姓,政治家畢竟是政治家,各自的想法不一樣。」
陸中庸抿了一口酒,侃侃而談:「對老百姓來說,總得有人管著,不是張三就是李四,誰管不是管?管就管吧,關咱老百姓屁事?咱中國人打仗不行,就得玩軟的,日本人怎麼啦?他來了咱不招他,踏踏實實做順民,我看他坦克大炮打誰去。
徐金戈笑道:「陸兄的意思,眼下對付日本人也得用這招兒,不抵抗,只當順民,用軟功對付?」
「對嘍,這招兒比什麼都管用,要不我怎麼佩服汪兆銘先生呢,人家那曲線救國的確是高招兒。戰爭初期,汪先生也是堅定的主戰派,在抵抗日本的問題上和蔣先生是驚人的一致,可為什麼汪先生後來又改變了主張呢?這就不得不承認汪先生在審時度勢方面確比蔣先生略高一籌。原因很簡單,在盡全力抵抗之後,發現咱中國根本不是日本的對手,硬打下去,只有生靈塗炭,亡國滅種的結果。他蔣先生倒是可以成全自己的氣節,可咱老百姓招誰惹誰了?老弟啊,咱中國人和洋人的觀念不一樣,西方人講究‘不自由毋寧死’,咱中國人講究‘好死不如賴活著’。說句不好聽的,洋人的腦子不大好使,繞著繞著就把自己繞進去了,其實這道理是明擺著的,要是腦袋都沒了,那要自由有什麼用?也不可能有自由嘛,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徐金戈叫起好來:「好啊,高論,真是高論,陸兄不愧是文化人,能把道理講得深入淺出,兄弟我受益匪淺啊。」
陸中庸顯得很謙虛:「哪裡,哪裡,老弟過獎了,其實,世上沒有很深奧的理論,所有的理論原本都很簡單,不過是被人為地複雜化了,文化人的責任就是把複雜的理論還原成簡單的道理。」
徐金戈話鋒一轉:「陸兄,我現在關心的是戰爭的結局,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日本人在太平洋可有些撐不住了,美國的轟炸機已經把東京炸成一片焦土,歐洲戰場上德國人也在節節敗退,俄國人已經逼近柏林。我在想,如果這場戰爭軸心國方面打輸了,我們怎麼辦?將來蔣先生從重慶還都,我們的日子恐怕不會好過,不知陸兄有什麼打算?」
陸中庸用餐巾擦擦嘴,胸有成竹地回答:「老弟的憂慮不是沒有道理,凡事都要謀劃在先,但凡戰爭總要有個結果,無非是三種結局,或勝或敗或言和,日本人打勝了自不必說,若是打敗了或者言和肯定會對我們不利,這點我早已想到了,也有了對策。」
徐金戈說:「哦,願聞其詳,請陸兄指點迷津。」
「老弟,你我認識時間雖不長,但一見如故,陸某誠心交你這個朋友,若是換了別人,我是斷不會透露的……」陸中庸湊近徐金戈壓低嗓音道:「想辦法加入日本國籍,此為上策。」
「為什麼?」
「如果日本戰敗,盟軍方面也會按國際法行事,我們會作為日本僑民被遣返回國,中國政府無權追究一個日本公民在戰爭中的責任。所以說,身份問題太重要了。」
徐金戈憂心忡忡地說:「可是……這日本國籍可不是好加入的,這其中恐怕有不少具體規定吧?」
「還是得看關係,一是看你在日本人那裡是否有面子,是否算是社會名流。再一個是你對日本是否有較大的貢獻。不瞞老弟你說,這兩條老哥我都佔了,更重要的是,還有一些有身份的日本朋友幫忙,對此,我是高枕無憂啊。」
「陸兄能否為兄弟我想想辦法?你知道,我們這些為日本人做事的人,難免會得罪一些人,有時也是身不由己,為了混口飯吃,誰會想到如今連條後路都沒有了,陸兄若是有辦法,該拉小弟一把才是。」
陸中庸嘆了口氣道:「老弟啊,世事如棋局,聰明人要走一步看三步,你早該考慮後路問題啦。不過,你我既然是朋友,我肯定要幫你這個忙,我有個日本朋友叫犬養平齋,此人很是神通廣大,他若願意幫忙,應該是沒問題,只是這裡面有個費用問題。」
徐金戈連聲道:「這不成問題,這不成問題,規矩我懂,咱們一切按規矩辦,您放心,事成之後,您這個中間人我也會另有一番意思。」
「這您就見外了,咱們是朋友嘛,朋友之間不言利,陸某的為人,日子長了您就明白了。」
「那是,那是,我心裡有數,陸兄,我還想問一句,您那位日本朋友是在政界還是軍界?」
「他是個日本浪人,他的真實身份我也不清楚,不過有一點我是知道的,此人背景極深,別說是政界軍界,甚至和日本皇室也有密切聯絡。」
徐金戈湊近陸中庸低聲道:「陸兄,如果您方便,能否為我和犬養先生安排一次會面?為了表示我的誠意,兄弟我願向犬養先生提供一條有關南京政府方面的絕密情報。」
陸中庸吃了一驚:「絕密情報?能和我大致講講嗎?」
「對不起,陸兄,事關重大,恕我不能詳談,請您轉告犬養先生,自從汪兆銘先生在日本病故以後,南京政府中的陳公博、褚民誼、周佛海、梅思平等實權人物在進行秘密串連,而且已和重慶方面建立了某種默契,關於具體細節,我只能面見犬養先生後再談,請陸兄見諒。」徐金戈一再道歉。
陸中庸諒解地說:「沒關係,既然是絕密情報,我就不打聽了,您放心,我會安排這次會面。」
豐澤園飯莊的外面,文三兒和那來順又拉扯起來,那來順揪住文三兒的衣領,文三兒拽著那來順的袖子,尤二柱和小六子在一邊拉架。
那來順晃著拳頭威脅道:「文三兒,是不是有日子沒揍你了,身上又癢癢了吧?你再罵一句我聽聽,不把你屎打出來,我姓你的姓。」
文三兒上次和那來順打架吃了虧,因此便有些膽怯,他心虛地狡辯道:「我指名道姓罵你了嗎?大家評評理,這年頭有揀金子的,也有揀銀子的,我還沒聽說過有揀罵的。」
那來順仍然不依不饒:「那你罵誰呢?這兒就這麼幾個人,你沒罵我,那是罵誰呢?你說吧,是罵李爺呢還是罵尤二柱和小六子?你說呀?」
文三兒當然不敢說是罵旁邊幾位,那還不引起眾怒?這個那來順真夠可恨的,這不是逼著文三兒得罪人嗎?文三兒很想照那來順褲襠裡踢一腳,想想又覺得勝算不大,於是馬上放棄了這個念頭,他一梗脖子道:「罵我自己呢,怎麼啦?」
那來順要的就是這句話,他也不想真打架,對付文三兒這樣的人,只需語言上的威懾就足矣了,既然文三兒認了,那來順自然也有了臺階下。
李大砍抽著菸袋一直興致勃勃地觀看文三兒和那來順的爭鬥,一見沒打起來,頓時大為掃興,他磕磕菸袋評論道:「怎麼不打啦?真他媽沒勁,有這工夫還不如到天橋瞧瞧沈三兒撂跤呢,你們這倆小子,哼!六月的冬瓜——毛兒嫩呀。」
正說著,徐金戈走到門口的臺階上喊道:「文三兒,快去扶陸先生,送陸先生回家。」
註釋:1「一擔挑兒」為連襟之意,兩個男人分別娶了親姐妹,彼此之間的關係是「一擔挑兒」。
2「崴泥」為北京方言中「麻煩了」之意。
3「八大拿」為清代英雄戲,取材於《施公案》。/game.do?method=gameinde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