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狼煙北平》小說信息

第十五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徐金戈反問:「文三兒,你除了會拉車還會什麼?」

「您還真說對了,我別的什麼也不會。」

「這不就得啦,我看你小子也幹不了別的,能把車拉好就不錯了,我給你買輛洋車,以後你就不用再交車份兒了,好好過日子吧。」徐金戈看著文三兒,眼睛裡竟露出一絲難得的溫情。

「什麼?」文三兒一口氣噎在那兒,差點兒背過氣去:「徐爺……您……拿我打鑔2呢?平白無故送我一輛車?徐爺……您還是饒了我吧,真的,您那差事我幹不了,我一見血就頭暈,腿也打哆嗦……」

徐金戈笑道:「嘿!我說文三兒,你怎麼拿好心當驢肝肺?我說讓你幹別的了嗎?你以為我在和你談交易?就你這耗子膽兒,真要和你共事我還不踏實呢。」

文三兒狐疑地問:「徐爺,您不是開玩笑,真要送我一輛車?」

「廢話!我大早晨的找你就為了扯淡?你看,錢都備好了。」徐金戈將一疊鈔票拍在桌子上。

文三兒一時百感交集,涕淚縱橫,他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如搗蒜般地叩起頭來:「徐爺,我文三兒這輩子忘不了您的大恩大德,我下輩子做牛做馬……」

徐金戈皺著眉頭輕輕踢了文三兒一腳:「文三兒啊文三兒,你又來了,我第一次遇見你是在永定門城門,你差點兒讓日本人一刺刀給挑了,是我給你解了圍,你當時就是這副沒出息的樣兒,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跪在那裡磕頭如搗蒜,文三兒啊,你他媽的是個男人,就得像個男人一樣活著,你聽見沒有?」

文三兒一邊磕頭一邊忙不迭地回答:「我聽見了,我記住啦……」

「你他媽聽見個屁,你磕頭有癮是怎麼著?給我站起來!」徐金戈勃然大怒。

文三兒慌忙爬起來,戰戰兢兢地望著徐金戈,他實在鬧不懂徐金戈為何這樣喜怒無常。在文三兒的意識中,人家送了你這麼貴重的東西,給人家磕頭是理所當然的,要是天天有人送東西,文三兒情願天天磕頭,徐爺發這麼大火幹什麼?

徐金戈嘆了口氣道:「算啦,文三兒啊,你的腦子像一盆糨糊,我說什麼你也不懂,我們不說這些了,我只是想告訴你,你曾經兩次救過我的命,儘管你是無意識的,可我還是要感謝你,我希望你收下這輛車,今後攢點兒錢,娶個媳婦好好過日子。」

文三兒的眼淚又流了下來:「徐爺,恩人哪,我記住了。」

徐金戈又恢復了冷漠的表情:「去買車吧,以後有事到絨線衚衕5號找我。」

徐金戈扭頭走了。

還是中山公園的社稷壇,方景林遠遠地看見羅夢雲從大門裡向他走來,羅夢雲的樣子一點兒也沒變,七年的歲月似乎沒有在她臉上留下明顯痕跡,她還是那樣年輕漂亮,穿著一件藍布旗袍,頎長挺拔的身材顯得亭亭玉立。

方景林有些躊躇,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衝過去,像久別的戀人那樣把羅夢雲抱在懷裡,在這七年裡,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她還是當年的羅夢雲嗎?

兩人走近了,在相隔一米處站住,兩人互相凝視,良久沒有說話。

還是羅夢雲先開了口:「景林,我想問你一句話。」

「請講!」

「你,還是以前的你嗎?回答我。」

「我沒變,你呢?」方景林反問。

羅夢雲的臉色變得柔和起來,她輕輕吟出那段令兩人銘心刻骨的詩文:「愛情的噴泉,永生的噴泉!我為你送來兩朵玫瑰。我愛你連綿不斷的絮語,還有富於詩意的眼淚……」

方景林的眼睛有些溼潤了:「夢雲,你還記得這些?」

「永生難忘!景林,我回來了,你還等什麼?」羅夢雲期待地望著他。

方景林熱淚長流,他猛地將羅夢雲抱在懷裡……

方景林和羅夢雲相互依偎著坐在河邊的長椅上。

比起七年前,羅夢雲的話似乎少多了,即使回答方景林的提問也是很簡短的一句。

「夢雲,這些年你在哪兒?」

「先是延安,後來又去了重慶。」

「在重慶幹什麼?」

「當記者,在《大公報》。」羅夢雲似乎一句多餘的話也沒有。

方景林扳過羅夢雲的臉捧在手裡:「夢雲,你的性格好像有些變了,以前你是個性格開朗的姑娘,現在……為什麼變得沉默寡言?告訴我。」

「沒什麼,我過得挺好,也成熟多了。」羅夢雲淡淡地回答。

方景林固執地說:「你都經歷了些什麼?現在你在想什麼?告訴我。」

羅夢雲若有所思地說:「我還記得當年分別時你說的話,你說,詩的意境和戰爭氛圍簡直南轅北轍,到了那邊你要謹慎,小布林喬亞情調是要受批判的,要學會保護自己,你我都不是無產階級出身,要格外注意。景林,四二年延安整風時,我一次次地想起你的話,當時我的日子很難過,以國民黨特務的身份被關在社會部的窯洞裡。」

「怎麼會這樣?隨便就懷疑別人是特務?後來呢?」

「後來調查清楚了,又恢復了名譽,四三年我被派往重慶工作,現在《大公報》要在北平建立記者站,我跟接收大員們的飛機回到北平。」羅夢雲幾句話就把幾年經歷說完了。

方景林決定不再問**的問題,他的話題轉向工作上的事:「你的組織關係接上了嗎?」

羅夢雲低聲回答:「接上了,還是單線聯絡,很遺憾,和你那條線毫無關係,所以我們見面的機會不會太多,其實……你也知道,我們今天的見面,已經嚴重違反了紀律,可我必須見到你,不然我會瘋掉。」

方景林態度堅決地說:「我們可以自己安排聯絡方式見面。」

「即使違反紀律也要見面?」

「顧不了這麼多,我們已經七年沒見面了,如果還不能和你經常見面也太殘酷了,我豁出去受處分也不在乎。」

「景林,我聽你的。」羅夢雲溫柔地同意道。

「不說這些,咱們談點兒高興的事,解放區的形勢怎麼樣?」

羅夢雲立刻變得神采飛揚:「太令人興奮了,河北、山東、中原、江蘇到處都有我們的解放區,我們的軍隊已經發展到一百多萬人,還有將近二百萬的民兵,蔣介石別想消滅我們,前些日子,我利用記者的身份走了不少解放區。」

方景林也很興奮:「快說說解放區的見聞,這些年我像是被鎖進了地窖,過著暗無天日的生活。」

陸中庸的案子終於有了結果,被以漢奸罪判處死刑。聽說陸中庸的罪過本不該死,在長達八年的淪陷期內,有多少中國人當了漢奸,要說都該槍斃,那麼兵工廠得再開工生產大批的子彈。你琢磨吧,光偽軍部隊就好幾百萬,再加上為日本人和偽政權服務的人,你算算該槍斃多少?陸中庸的罪行主要是助紂為虐,以告密的方式協助日本佔領當局屠殺和迫害自己的同胞,他間接造成五個中國人的死亡,就憑這一點,足夠槍斃他五次了。

文三兒本來以為會公開槍斃陸中庸,這樣北平的老少爺們兒也可以去法場開開眼,看看槍子兒是如何將陸中庸的天靈蓋掀去半個,這種熱鬧可不是天天能看見的。

可事情的發展很使文三兒失望,陸中庸在北平第一監獄被處決了,他死後報紙才把訊息登出來,這很使文三兒掃興。

文三兒買了新洋車後就不屬於「同和」車行的人了,他不用再交車份兒錢,掙多掙少都是自己的。孫二爺也說,文三兒啊,你小子可長出息了,有了自己的車,這回該搬出去住了吧?文三兒和孫二爺商量,自己搬出去也得花錢租房,不如還住車行裡的大通鋪。孫二爺倒也乾脆,說你每月交我一塊錢,願住多久住多久。文三兒想了想,覺得也算值,就同意了。

住在車行裡的好處是不寂寞,每天晚上車伕們回來後會很熱鬧,住在這裡的車伕都是些沒家沒業的人,晚上大部分時間都是用來聊天的,近來文三兒很熱衷於聊天,因為他發現自打買了新車後,他在夥計們中間似乎有了某種威信,大家對他都很恭敬,很多人開始稱他為「文爺」,當爺的感覺的確不錯,文三兒鬧不清是因為自己成了有產者的緣故還是因為自己本來就有人緣,反正他明顯地感受到了大家對自己的尊重。比如兩個車伕抬槓,由激烈爭論到彼此怒罵,正在不可開交時,文三兒慢悠悠地說話了:「都他媽吃飽了撐的是怎麼著?吵什麼吵?不成就出去找個沒人的地兒單挑,誰把誰拾掇了那是本事,文爺就看不慣你們這些練嘴的。」說來也奇怪,文三兒一說話,怒罵的雙方誰都不吭聲了,大家似乎都認可文三兒的威信。

連以前最不服文三兒的那來順也老實多了,有話沒話的總想和文三兒套點兒近乎,言語間非常恭敬,有時甚至是諂媚。那來順兩年前把老婆孩子送回了老家,自己住進了車行的大通鋪。有一天夜裡,文三兒尿急,他懶得穿衣去院子裡的茅房,於是就用那來順的臉盆當做尿盆,撒完尿後文三兒又睡過去。正巧一會兒那來順也起夜,他迷迷糊糊下床,一腳踢翻了臉盆,尿水潑了一腳,那來順大怒,剛罵了一句,王德彪指指文三兒:「老那,別說了,是文爺尿的。」那來順的罵聲立刻被卡在嗓子眼了,他連個屁都沒敢放。第二天那來順買了個夜壺送給文三兒:「文爺,您以後用這個,天兒涼了,起夜容易著涼。」

對那來順的諂媚,文三兒抽著煙連眼皮都沒抬,他心說,大褲衩子啊,你這會兒知道害怕了?早幹嗎去了?別忙,文爺先臊著你,等騰出功夫再拾掇你。

那來順見文三兒不給面子,心裡也彆扭起來,他是個輕易不服軟的人,平時根本沒把文三兒放在眼裡,不過近來文三兒突然抖了起來,還有人送了他一輛新車。對那來順來說,這是個比較危險的訊號,一輛小二百塊錢的新洋車,什麼人出手如此闊綽?恐怕是個有權有勢的人。可話又說回來了,殺人不過頭點地,你文三兒有後臺咱惹不起,可你不能欺人太甚,往我臉盆裡撒尿我忍了,我主動買個夜壺送你,你還愛搭不理,就像我該你欠你的,得,咱惹不起躲得起,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吧。

那來順冷著臉道:「得嘞,文爺,這夜壺我放床底下了,您樂意用就用,不樂意用也別拿我臉盆撒尿,算我求您了。」

文三兒終於說話了:「那來順,我還就有個小毛病,喜歡用臉盆撒尿,你說怎麼辦吧?」

那來順話裡帶刺地說:「好好好,文爺,您就用臉盆撒尿,我好湊合,實在不成用夜壺洗臉也行,只要您高興,我怎麼著都成。」

文三兒意味深長地盯了那來順一眼,用被子矇住了頭,睡起了回籠覺。

北平城經過光復的暫短歡樂以後,又恢復了平靜。要說有什麼變化,那就是比日本人佔領時期熱鬧了不少,街上的小汽車多了,鋪子裡的商品多了,很多以前沒見過的東西使北平人感到眼花繚亂,比如可口可樂和原子筆,鐵桶包裝的奶粉和(又鳥)蛋粉,還有麥片和咖啡,美國軍裝和軍毯,這些商品充斥著北平市場。都是一些新奇的玩藝,北平的老百姓以前連聽都沒聽說過。

車行裡的趙二傻前些日子被人包了幾天車,主人是位從美國留學回來姓張的小姐,人家坐煩了小汽車,要換換口味,坐坐北平的傳統交通工具,趙二傻有幸被選中,伺候了小姐幾天。雖說是短短的四五天,趙二傻可開了眼。頭一天晚上去的是六國飯店,據趙二傻說,張小姐那天是去參加舞會的,這小娘們兒下身像是穿了件黑裙子,這倒沒什麼,問題出在上身,趙二傻認為張小姐上身什麼也沒穿,按咱北平話說叫「光著板兒脊樑」,這小娘們兒居然就好意思光著脊樑跑到六國飯店去,這不是有病嗎?還要臉不要臉?

夥計們誰也不信趙二傻的話,都說這小子八成是把夢裡的事兒當了真,只有文三兒饒有興趣地問:「你說張小姐光著膀子,那你看見naizi了嗎?」

趙二傻說:「只看見半兒拉,剩下的半兒拉讓裙子遮著呢。」

文三兒也大惑不解:「不是上身什麼也沒穿嗎?怎麼又把那地方遮住了呢?到底是什麼東西給遮住了?」

趙二傻被問得有些發矇:「張小姐的裙子上還有個肚兜兒,用根細帶子吊在脖子上……要說也不算肚兜兒,只能算半個肚兜兒,反正我沒見過這種肚兜兒,naizi只露出一半兒,再加上天兒也黑了,瞧不清,我在前邊拉車,張小姐坐後面,咱總不能老回頭瞧吧?鬧不好再撞電線杆子上。」

文三兒還是不明白,他怎麼也想像不出世界上居然還有這樣的裙子,要是女人們都穿這種裙子,男人可合適了,還不什麼風景兒都看在眼裡?

文三兒問:「後來呢?」

「到了六國飯店張小姐進去了,我再一瞧,可了不得,廣場上小臥車都停滿了,從汽車裡出來的娘們兒都這打扮,我算是開眼啦,這麼說吧,能進六國飯店的娘們兒個個都跟仙女似的,猛一瞧好像什麼都沒穿,再仔細瞧,咱想看的地方什麼也看不見,全他媽的遮住了,這不是急人嗎?我足足等了三個多鐘頭,張小姐才挎著一個男的出來,我正要迎上去,人家連理都沒理我,兩人上了一輛小汽車,屁股一冒煙兒,走啦……」

夥計們眼睛都直了,有人問:「怎麼著,走啦?」

「可不走了嗎,把我晾那兒了,一會兒來了一個穿制服跟班兒的,問你是趙二傻吧?張小姐說今晚不用車了,你自己回去吧。對啦,張小姐還讓我給你送一瓶可口可樂。我接過瓶子問,兄弟,我跟您打聽個事兒,您知道張小姐穿的是什麼衣服?那跟班兒的說,你連這都不知道?這叫晚禮服。得,我總算明白了,這是專門晚上穿的衣服,跟俠客穿的夜行衣一樣,白天穿那是有病,晚上穿那是個派。我拿著可口可樂一看,顏色兒有點兒像酸梅湯,當時我也正好渴了,拿起來就喝,一喝進嘴我就噴了出來,我操!這是什麼味兒?跟他媽藥湯似的,說甜不甜,說苦不苦,還有股怪味兒,敢情洋人都喝這個?咱沒嘗過耗子藥是什麼味兒,我估摸這可口可樂比耗子藥強不到哪兒去。」趙二傻啐了口唾沫,憤憤地說:「我現在還噁心呢。」

王德彪說:「你還別說,自打光復以後,怪玩藝兒全出來了,你們見過不用墨水的鋼筆嗎?我就見過,大華公司老闆的大少爺李偉國和我們街坊家的二小子是同學,他送二小子一枝筆,不用蘸墨水,上來就寫,說叫原子筆,美國貨。哥兒幾個,你們沒聽說過吧?還有邪的呢,美國人把(又鳥)蛋牛奶晾成乾兒,磨成粉,叫(又鳥)蛋粉、牛奶粉,吃的時候沏點兒開水就是一大碗,跟咱中國人沏茶似的,你說怪不怪?」

那來順也來了精神:「這你們就不懂了吧?別說(又鳥)蛋粉、牛奶粉,還有洋麵、美孚油、駱駝牌菸捲兒、美國軍裝、軍毯都臭了街啦,把中國貨全頂了,如今國貨賣不動啦,人家那東西就是好,又便宜又好看,誰還買國貨呀。哥兒幾個,知道這些洋玩藝兒都從哪兒來的嗎?這叫‘租借法案’的剩餘物資。」

王德彪問:「什麼……案?你他媽說清楚點兒,不知道哥兒幾個耳背?」

那來順得意地抽了口煙:「不懂了吧?我得給你們開開竅兒,這麼說吧,咱不是和小鬼子打仗嗎?美國人一開始不想摻和,只想拉拉便宜手,可日本人是二桿子,逮誰和誰翻臉,你美國不是向著中國嗎?得嘞,連你一塊兒揍,這下可崴泥了,美國人不吃這套,誰跟他叫板他滅誰。美國人說了,全世界的國家都算上,誰揍日本人誰就是朋友,是朋友就給東西,你要什麼吧,只要言語一聲,美國人有的是,還給你送上門去,輪船不夠用飛機招呼,(又鳥)蛋粉那都是小意思,這才值多少錢?人家飛機大炮都白給。就這麼著,日本人扛不住了,越打越窮,聽說連日本天皇都喝上棒子麵兒粥了,老百姓就更甭提了,沒轍,只好認栽。美國人的勁兒頭剛鼓搗起來,這麼多東西本來是為打仗預備的,誰知道日本人這麼不禁打,還沒怎麼著呢就趴下了,美國人一想,運回去不值當,算啦,就地賤賣吧。瞧見沒有?滿街都是,人家不在乎賺錢,真他媽富啊。」

趙二傻嘖嘖嘴:「哎喲!敢情是這麼回事,老那,你還真行,懂這麼多,誰教的?」

那來順笑道:「你也不看看最近誰包我的車,燕京大學的羅教授,人家那學問大啦,別的甭說,就這‘租借法案’四個字,我記了兩天才記住,我嘴裡唸叨著租借法案……租借法案……剛他媽走到門口,得,又忘了,再回去問,好不容易頭天記住了,第二天早上又忘了。人家羅教授可是好脾氣,也不煩,只是說,來順啊,我懷疑你腦子裡長了什麼東西,記性怎麼這樣差?我說,羅先生,我腦子裡除了糨糊沒別的……」

自從上次和那來順打架吃了虧後,文三兒一直窩著火,總想找個機會報復一下。文三兒不是不可以吃虧,問題是誰給他虧吃,比如捱了彪爺的打,文三兒認為理所當然,人家彪爺在四九城好歹也是個人物,衝他的名聲,文三兒認為自己捱打並不丟臉。可那來順是什麼東西?不也是個臭拉車的嗎?他也敢和文爺動手,這不反了他嗎?對這種人一定要好好管教一下,讓他知道知道馬王爺究竟是幾隻眼,免得他以後再跟文爺犯各。

想到這裡,文三兒哼了一聲:「要是糨糊倒也成了,就怕是一腦袋大糞。」[更多精彩,更多好書,盡在[]

夥計們都不說話了,那來順似乎想說點兒什麼,被趙二傻踢了一腳也就不吭聲了。

王德彪顯然是想活躍氣氛,他沒話找話地說:「不說這個啦,哥兒幾個聊點兒別的,我先來一段兒。你們知道周易桐嗎?」

那來順說:「不就是日本憲兵隊的周翻譯官嗎?頭兩年你在他家拉包月。」

「沒錯,我在他家幹了兩年,人家周易桐可不坐我的車,每天上班日本憲兵隊出汽車接送,是他家的蔣姨太坐我的車。」

文三兒介面道:「我見過蔣姨太,那次在大柵欄的‘瑞蚨祥’門口,你停下車,蔣姨太從車上下來進了‘瑞蚨祥’,那小娘們兒長得可真水靈,頂多也就二十吧,周易桐這老牛還專啃嫩草,那小娘們兒現在幹嗎呢?」

「您聽我說呀,文爺。日本投降是八月中吧?我九月底在法源寺門口碰見蔣姨太了,當時周易桐剛讓政府拿進大牢,有名的漢奸嗎,全北平誰不知道?政府不拿他拿誰?蔣姨太那天是去法源寺燒香,保佑他男人平安無事。她一見了我眼淚就下來了,說男人進去了,還不知是死是活,家裡的東西都成了逆產讓人家抄了,以後的日子還不知怎麼過。蔣姨太平時對下人還不錯,人家現在遭了難,咱也不能不管不是?當時我兜兒裡只有兩塊錢,就給了蔣姨太,還勸了兩句。蔣姨太說,老王啊,求您件事兒,給我找個主兒吧,我男人肯定是出不來了。我心說了,我認識的人不是拉車的就是扛大個兒的,咱到哪兒找去?我倒想娶她,一是人家不跟我,二是咱也養不起。我說,蔣姨太,您彆著急,我給您尋摸著,有合適的我馬上告訴您……」

文三兒打斷王德彪的話:「老王,你說話怎麼這麼磨嘰?就說這小娘們兒最後歸了誰吧?」

王德彪笑道:「別急呀,這麼好的娘們兒能剩下嗎?您猜怎麼著?過了一個月,我在西四牌樓那兒又碰上蔣姨太,人家又抖起來了,穿了件紫旗袍,腳上是高跟鞋,頭髮燙得像獅子狗,扭著身子從小汽車上下來,挎著一個男人的胳膊進了‘同和居’飯莊,我當時站在‘同和居’門口等座兒,看那男的就眼熟,怎麼也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蔣姨太見了我一愣,硬是裝不認識我。我操!這些有錢人真孫子,這剛一個月就把我那兩塊錢給忘了,早知道這樣,我還不如拿那兩塊錢逛窯子去,咱還落個舒坦呢。我悄悄地問那司機,老哥,剛才進去這位爺是誰呀?司機說,你連他都不認識?他是軍統局北平辦事處主任馬漢三啊,重慶來的接收大員。我明白了,鬧了半天蔣姨太也成了‘逆產’讓人家接收了,再一想,這馬漢三我瞧著怎麼這麼眼熟,我肯定見過,想了半天,我一拍腦門想起來了,您猜他是誰?你們都見過,他是頭幾年跟咱們一塊兒拉車的老王啊。」

夥計們都傻了,可也是,有日子沒看見老王了,敢情老王是當大官了?

文三兒也想起來了,那年在韓家潭的「慶元春」門口認識的老王,他還和老王閒扯了幾句,真是人不可貌相,老王當年穿得破破爛爛,走路都彎著腰就像個蝦米,拉著一輛破洋車,連文三兒都懶得搭理他,誰知老王竟然是個潛伏在北平的大人物,這事兒可真邪了門。

那來順感嘆道:「人哪,只有享不了的福,沒有受不了的罪,人家老王算是熬出頭兒了,在小鬼子眼皮底下拉了幾年車,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老王苦哈哈地回了重慶,蔣委員長一瞧就不落忍了,得嘞,給你個美差,當接收大員吧,接收逆產有油水啊,要錢有錢,要娘們兒有娘們兒。」

夥計們大笑起來。

趙二傻搔搔颳得發青的頭皮,疑惑地問:「最近老聽人說敵產逆產的,到底啥叫逆產?啥叫敵產?」

「鬼子的東西叫敵產,漢奸的東西叫逆產唄,接收大員是幹嗎的?人家就是來接收敵產逆產的,捎帶手兒把漢奸的娘們兒也接收到自個兒被窩裡。」王德彪解釋道。

那來順補充道:「當接收大員得有路子,比方說,蔣委員長表哥的二姐夫的侄子,拐多少道彎兒沒關係,只要抱上蔣委員長的大腿,那準能發,蔣委員長一句話,得啦,到北平當接收大員去,怎麼接收你們哥兒幾個自己商量,這就等於皇上下聖旨了。這位爺到了北平一瞧,我×他奶奶的,怎麼這麼多接收大員?敢情蔣委員長要照顧的人不光是我一個,北平城就這麼大,敵產逆產也有數兒,你要多分點兒我就得少分點兒,怎麼辦?這幾位爺得商量,這個說了,咱們哥兒幾個來個分片包圓兒,絨線衚衕到西四牌樓這片兒歸我。那個說了,西四頭條到新街口歸我。就這麼著,這幾位爺就把西城給分了。架不住接收大員多呀,這哥兒幾個分西城,那哥兒幾個分南城,三下五除二,北平城就讓人家給包圓兒啦。」

趙二傻恍然大悟道:「明白了,明白了……哥兒幾個別嫌咱腦子笨,我還有點兒不明白的,這敵產好分,是日本人的東西都叫敵產。可漢奸呢?什麼人才算漢奸?陸中庸和周易桐就別提了,那是板上釘釘的事兒。可有的人就不好分了,比方說給日本人幹過事兒的算不算?」

王德彪肯定地說:「那當然算,我哥家的街坊牛家貴在日本洋行裡做事兒,這小子平時見了老街坊們老揚著脖子,眼睛長在腦門子上,好好的中國話不說,張嘴就是日本話,吃飯不說吃,叫‘咪嘻咪嘻’,送人東西不說送,叫‘新交新交’。整個一屎殼郎鑽馬槽兒——假充大料豆。這王八蛋要不算漢奸,那北平就沒漢奸了。」

那來順插嘴道:「要我說,咱‘同和’車行的孫二爺就算漢奸,這老東西靠幾隻破蛐蛐兒和日本人拉拉扯扯,車行的夥計們可都看見了,這會兒他想賴也賴不掉。」

那來順不說也罷了,這一提漢奸的話題文三兒就氣不打一處來,至於孫二爺算不算漢奸他不知道,可那來順這孫子倒真有點兒漢奸之嫌。那年在前門樓子底下,那來順剛捱了日本憲兵兩個嘴巴,連個愣兒都不打就把文三兒給賣了,雖說他的出賣行為沒起什麼作用,自己也沒免了一頓打,可那來順的做法卻是百分之百的漢奸行為。

文三兒斜眼盯著那來順說:「要叫我說,什麼叫漢奸?在鬼子那兒賣自己人的都是他媽漢奸。」

文三兒的話一齣口,那來順立刻就**起來:「我說文三兒,你把話說明白點兒,這是說誰哪?」

文三兒樂了:「怎麼著?有揀孩子的,也有揀銀子的,我還沒見過揀罵的。」

「文三兒,你他媽少來這套,咱也不是沒見過,有的人一見了鬼子就尿褲子,隔著八丈遠都能聞到一股臊味兒,比我也強不到哪兒去,這會兒充他媽什麼好漢?」

文三兒冷笑:「大褲衩子,睜開你狗眼瞧瞧,知道文爺是誰嗎?」

那來順嘲諷道:「喲!你是誰呀?不就是個臭拉車的嗎?」

文三兒突然出手,一個耳光扇在那來順臉上,其氣勢之凌厲,使周圍的夥計們大吃一驚,連那來順都被鎮住了,他鬧不明白,早已是他手下敗將的文三兒怎麼會有這麼大膽子,這絕不像文三兒的一貫風格,要是沒有人給他撐腰,再借他三個膽子也不敢,想到這裡,那來順沒敢貿然撲過去。

文三兒頗有風度地向大家拱拱手:「對不住啦哥兒幾個,讓大夥兒受驚了,那來順剛才不是問我是誰嗎,那我就告訴他我是誰,大褲衩子,說出來嚇死你,知道警察局長沈萬山是怎麼死的嗎?告訴你,那是我和弟兄們一塊兒乾的。日本人犬養平齋捱了一槍是怎麼回事?那也是文爺我乾的,以前文爺我有任務在身,沒工夫搭理你,你當文爺怕你?現在是時候了,咱得把新賬老賬一塊兒算算。」

文三兒話一齣口語驚四座,大夥都被驚呆了,誰想到平時不起眼的文三兒居然是……那叫什麼?對,叫地下工作者。這可不是鬧著玩的,聽文三兒的口氣,這不像是吹牛,誰敢拿這事兒吹牛?大家馬上聯想到文三兒的新車,便越發相信文三兒是政府的地下工作者,不然憑他一個臭拉車的,怎麼說買就買輛新車,小二百塊錢呢。

那來順被嚇壞了,他低聲下氣地說:「文三兒,不不不……文爺,兄弟我以前有眼不識泰山,得罪過您,您大人大量,別跟我一般見識,我給您賠不是……」

「啪!啪!」文三兒抬手又給了那來順兩個耳光:「大褲衩子,你和誰論兄弟呢?你也配?說實在的,當你大褲衩子的爺我都栽面兒,咱丟不起那人。」

趙二傻小心翼翼地替那來順求情:「文爺,文爺,您消消氣兒,以前弟兄們不知道您的身份,得嘞,今個兒您打也打了,罵也罵了,老那也知錯了,您就饒他這一回……」

文三兒也見好就收:「行啦,今兒個文爺我給大夥兒個面子,先把那來順的事兒擱起來,姓那的,你給我聽好嘍,從今往後你給我把尾巴夾住了,別招文爺我煩,不然我送你進局子,治你個漢奸罪,聽明白了沒有?」

那來順忙不迭地點頭:「明白了,明白了,文爺。」

「滾吧!」

註釋:1「驢打滾兒」為京城傳統小吃,年糕卷豆沙餡兒,外蘸豆麵兒,俗稱「驢打滾兒」。2「打鑔」為北京話中拿人開心的意思。/game.do?method=gameindex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