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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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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沒給文三兒留下什麼印象,他沒幾天就把徐金戈這個人給忘了。文三兒屬於那種生活在混沌中的人,車行裡的老夥計們都說文三兒是屬耗子的,撂爪就忘。

文三兒只是在一個月後遇見了陸中庸,從陸中庸的嘴裡才知道,那天晚上磚塔衚衕41號出了大事,兩個日本人被殺,犬養平齋受了重傷。事後日本憲兵把那一帶都戒嚴了,還在全城展開了大搜捕,至少抓了一百多個嫌疑犯。據陸中庸說,犬養平齋是經過搶救才保住的性命,而姓徐的兇手卻神秘地失蹤了。巧的是那天晚上珠市口也發生槍擊事件,日軍12聯隊的兩個士兵和一箇中國警察中彈身亡,兇手也沒有抓到,這兩起事件之間有沒有聯絡還不清楚。

陸中庸嘆氣道:「這姓徐的不仗義呀,我陸中庸拿他當朋友,誰知他卻是重慶派來的殺手,差點兒把我也擱進去,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幸虧日本人對我還是比較信任的,不然我就是渾身是嘴也說不清呀。」

文三兒心說,你他媽活該!誰讓你給日本人當狗?但表面上,他做出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徐爺還欠著我的車錢呢,陸爺,這下我找誰要去?」

陸中庸幸災樂禍地回答:「文三兒,我教你個法子,找日本憲兵隊要……」

文三兒再看見徐金戈時,已經是一九四五年的十月份,那時戰爭已在八月十五日結束了。據那來順說,本來日本人還能掙巴兩下,誰知美國大鼻子可不論秧子,照著日本國「咣」「咣」就是倆大號「麻雷子」,炸得日本天皇當時就尿了褲子,還沒緩過勁來,老毛子又來拉便宜手,在東北幾天就把滿洲國給滅了,這回日本天皇可真扛不住了,沒二話,立馬認栽。咱蔣委員長本來想就勢滅了日本國,後來一看日本天皇認了,蔣委員長心說殺人不過頭點地,人家都認了,咱中國人也不能沒結沒完不是?算啦,饒了這幫孫子吧。

文三兒可並不同意蔣委員長的觀點,他有自己的道理,原先日本人橫的時候咱惹不起,就先忍著,現如今日本人了,該輪到咱收拾日本人了,就不能輕饒了這些小鬼子,欺負了咱中國人八年了,現在跟沒事兒人似的想走,門兒也沒有。

抗戰勝利的訊息使文三兒興奮了好幾天,他幾乎不敢相信,如此兇悍的小鬼子怎麼一下子就投降了。這些小鬼子也很奇怪,一旦投降了,一個個的比貓還溫順,見了中國人就不停地鞠躬,文三兒記得當年路過日本兵哨卡時,中國人若是不向日本兵鞠躬很可能就被捅一刀,如今風水又轉回來了,這感覺簡直太好了。

文三兒每次在街上遇見日本人時,都要故意停下車,雙臂抱在胸前,兩腿叉開,好好享受一下受人尊重的滋味,這種事也上癮,要是哪個日本人沒向他鞠躬,而是一低頭就過去了,文三兒就會勃然大怒,這小子怎麼這麼不懂規矩?有人下沒人養的東西,見了文爺不鞠躬,還反了他啦。這時文三兒必定要追上去踹他一腳。

後來,文三兒的膽子又大了一些,脾氣也跟著見長,他在人力車的踏墊下藏了一根短棍,在街上遇見日本人二話不說抽棍就打,不管他是僑民還是軍人。有一次文三兒在珠市口碰見一個日本兵,這小子就像耗子一樣溜著牆根兒走路,文三兒從踏墊下抽出短棍追了上去,照著日本兵的後腰就是一棍,那傢伙連頭也不敢回,只是捂著腰像狗一樣拼命逃竄,這時旁邊看熱鬧的老少爺們兒都叫起好來,文三兒忽然覺得自己很有些英雄氣概,他一手叉腰,一手用短棍指著日本人的背影吼道:「小鬼子,別再讓文爺碰見你,見一次打一次。」

這時有個挑剃頭挑子的剃頭匠也手癢了,他連忙卸挑子抽扁擔,準備助文三兒一臂之力,等他手忙腳亂抽出扁擔時,那日本人早跑遠了。

剃頭匠埋怨眾人:「你們倒是截住小鬼子啊,咱爺們兒還沒出手呢,這下可好,跑啦!這不是拱咱爺們兒火嗎?」

文三兒很江湖地朝剃頭匠一抱拳:「兄弟,就不勞您出手啦,這小鬼子還沒三塊豆腐乾高,咱一人打他仨都有富餘。」

剃頭匠也抱拳回禮:「老哥是條漢子,剃頭不剃?咱免費。」

「免啦,後會有期。」文三兒把短棍放回原處。

國民政府的先遣部隊已經開進了北平,聽說準備把日本人分批遣返回國。文三兒對此很不滿意,逢人便說,甭讓這幫孫子走,都走了,文爺我手癢癢了怎麼辦?

國民政府的接收大員們也一批一批地出現在街上,他們進城時坐的是美式吉普車,才幾天工夫,官員們的座車全換了,別克、奧斯汀、菲亞特……北平城成了萬國汽車博覽會,什麼牌子的汽車都有,看來接收逆產是件很愜意的工作。

先是陸中庸中箭落馬,唯怨這小子太張揚,他抗戰之前在北平城也就算半個名人,靠枝破筆到處惹是生非,唯恐別人的日子過好了,本來仇家就多,況且後來又上趕著去當漢奸,其迫切程度不比科舉時代趕考的秀才們差,還生怕日本人看不上自己,把當漢奸的名額給了別人。用文三兒的話說:跟他媽的吃了蜜蜂屎似的,誰攔住他當漢奸他跟誰翻臉,這孫子,打小就吃喝不落空,佔便宜不讓人,這下褶子了吧?

陸中庸是在一個深夜被逮捕的,國軍憲兵煞有介事地來了二十多人,還開來好幾輛汽車,其中一輛悶罐車被漆成血紅色,一跑起來就嗚嗚亂叫,二里地以外都能聽見。聽說這玩藝兒叫「飛行堡壘」,專門逮人用的,不是要犯還沒資格坐這種車。這回陸中庸算是露了大臉啦,人家憲兵一腳把他家大門踹開時,這小子還沒醒過味兒來,披著件絲綢睡袍還伸出手要和憲兵們握手,為首的一個憲兵劈頭給了他倆大耳光,陸中庸被抽得原地轉了一個圈兒,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兩個身高馬大的憲兵給放翻了,麻利地扣上背銬,然後像拎只小(又鳥)一樣把陸總編扔進「飛行堡壘」,憲兵們從停車到走人沒用了兩分鐘。陸中庸的一個鄰居目睹了全過程,第二天就眉飛色舞地描述出來,市民們聽得很過癮,都說不能輕饒了這王八蛋。

也該著文三兒和徐金戈有緣,他還真在大街上碰上了徐金戈,這回徐金戈的裝束變了,人家可真抖起來了。

那天文三兒在煤市街看見一個女人,這娘們兒貼著牆根兒走得飛快。文三兒覺得有些眼熟,他琢磨了一會兒,突然一拍腦門,他媽的,這小娘們兒就是當年那個日本妓女,那次文三兒和那來順差點兒為這個日本娘們兒丟了命。真是老天有眼,又讓文爺逮住了,文三兒頓時心花怒放,他來不及多想就衝上去把那日本女人用車別在牆角里。

那女人驚恐地望著文三兒,她穿著一件藍布對襟的中式褂子,臉上不知塗了什麼東西,顯得髒乎乎的,不仔細點兒還真看不出她是個日本人。

文三兒樂了,他伸手在日本女人臉上捏了一把:「喲,臉上塗得是豆麵兒吧?這小娘們兒真機靈,愣把自個兒打扮成‘驢打滾兒’1的模樣兒,你以為成了‘驢打滾兒’文爺就認不出你啦?仔細瞅瞅,還認得文爺嗎?」

日本女人慌亂地搖搖頭。

「嗯,你們日本人記性都不好,看來文爺得讓你長長記性。」文三兒拽住女人的衣領往下一扯,衣領被扯開一個口子,那日本女人白嫩的胸脯露了出來……

周圍看熱鬧的人群發出一陣鬨笑,那日本女人哭了起來。

文三兒愈發得意起來:「裝什麼孫子,乾的就是脫衣服的活兒,掙的就是賣炕的錢,裝什麼良家婦女?這叫捂著半兒拉充整個兒的,怎麼文爺一動你就又哭又鬧的,還動不得啦?」文三兒一時還沒琢磨好該怎樣收拾這日本娘們兒,但有一點是必須要做的,先把這小娘們兒的藍布褂子扯下來再說。

文三兒正準備進一步採取行動,那日本女人卻一屁股坐在地上號啕大哭起來,文三兒發現剛才還跟著起鬨架秧子的幾位看客都閉上了嘴,表情也變得嚴肅起來。他還沒想明白是怎麼回事,就覺得有人在他屁股上狠狠踢了一腳,文三兒猝不及防,一頭來了個「狗吃屎」……

兩個戴著鋼盔的國軍憲兵手扶著腰間的槍套,正冷冷地盯著趴在地上的文三兒。

文三兒大惑不解,他從地上爬起來分辯道:「老總,您這是……」

一個憲兵劈面給了文三兒兩個耳光吼道:「你膽子不小,敢光天化日下調戲婦女?」

文三兒認為有必要和憲兵們解釋一下,這分明是誤會,他並沒有調戲婦女,他是在為國家做事。

「老總,您看清楚了,這可是個日本娘們兒,小日本不是投降了嗎?咱中國不是打贏了嗎?他小日本糟蹋了多少中國娘們兒?現在該輪到咱中國人報仇了不是?」

「啪!」文三兒又捱了一記耳光,一個高個子憲兵說:「王八蛋,你還敢狡辯?誰告訴你日本女人就可以調戲?政府有政府的法令,輪得上你來說三道四?」

另一個憲兵掏出一副手銬說:「你這是聚眾鬧事,擾亂社會治安,老子現在就逮捕你,快點兒,把手伸出來!」憲兵晃動著手銬催促道。

文三兒終於鬧明白了,敢情收拾日本人也犯法,今天這事兒算是麻煩啦,他望著兩個國軍憲兵,雙腿又開始不爭氣地哆嗦起來,一時竟不知身在何處,憲兵鋼盔上的青天白日帽徽漸漸模糊起來,倏地變成了日本憲兵帽子上的黃色五角星,他當年從日本憲兵槍口下揀了一條命,被嚇得尿了褲子。如今好容易把自己的政府盼回來,該是咱中國人抖起來的時候,可這是怎麼回事?咱自己的憲兵怎麼也打人抓人?

「嘿!說你哪,把手伸出來!」憲兵催促著。

文三兒絕望地哭了起來:「老總……不不不,不是老總,您是我大爺,親大爺,您饒了我吧,我下次再不敢了,兩位大爺,我一臭拉車的,您別跟我一般見識,您就拿我當個屁——給我放了吧,大爺,我的親大爺,您高抬貴手,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老婆孩子,一大家子靠我一人吃飯呀……」文三兒的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文三兒呀,你又在這兒胡說八道,你哪來的八十老母和老婆孩子?怎麼瞎話說來就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文三兒身後響起。

文三兒的精神為之一振,他胡亂抹了一把淚水,紅紅的小眼睛裡立刻泛出了光亮,他看見一輛美製吉普車停在圈外,身穿美式軍服,佩戴中校肩章的徐金戈坐在車裡,臉上露出了嘲諷的微笑……

兩個憲兵走到徐金戈面前立正敬禮。

徐金戈冷冷地問:「怎麼回事?」

高個子憲兵報告:「報告長官,這個拉車的調戲婦女,擾亂治安,我們準備把他交給附近的警署。」

徐金戈略有些驚訝:「就他?還敢調戲婦女?不會吧?這人我認識,他的膽子比耗子膽兒也大不了多少。」

「長官,事實如此,是我們親眼看到的。」

文三兒直起腰來,臉色豁然開朗,滿臉的鼻涕眼淚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他雖然不認識徐金戈的軍銜,但他本能地感到,有資格坐小車的人肯定比用兩條腿走路的人官兒大。這就好辦了,這時文三兒的臉上甚至露出一絲傲慢的神態,他朝徐金戈點點頭:「徐爺,這兩位弟兄可能是和我有點兒誤會,我文三兒是什麼人?您知道呀,咱好歹參加過抗日,說句不好聽的,我文三兒抗日的時候,這兩位弟兄還不知在哪兒……」

徐金戈笑道:「行啦,行啦,你少說兩句,怎麼這麼多廢話?」他扭頭對憲兵們說:「這個人交給我,由我來處理,你們忙去吧。」

兩個憲兵向徐金戈敬禮後轉身走了。

文三兒沒好氣兒地對圍觀的人群喊道:「看什麼?看什麼?該幹嗎幹嗎去!吃飽了撐的?」

徐金戈拍拍文三兒的肩膀:「文三兒呀,你小子可是長行市了,就你這個耗子膽兒也學會在大街上調戲婦女了?」

文三兒朝憲兵們的背影啐了口痰:「我看這兩個小子是他媽的漢奸,徐爺,您給評評理,他小日本欺負了咱八年,玩了咱中國多少娘們兒?我怎麼就不能玩他們日本娘們兒?這叫一報還一報……」

「住嘴!剛才你怎麼不敢說?人家走了你倒來勁兒啦?告訴你,日本政府已經宣佈投降了,國民政府要按國際公約的規定把日本僑民分批遣送回國,在這期間還要保證日本僑民生命財產的安全,要是大家都去報私仇,那不就亂套了?」徐金戈教訓道。

文三兒突然想起了什麼:「徐爺,您什麼時候回的北平?自打上次我送您去磚塔衚衕就再沒見過您,您還……還欠著我半個月的車錢呢。」

徐金戈這才想起車錢的事,他抱歉地說:「喲,真對不起,我把這事兒給忘了,這樣吧,我給你留個地址,改日你去找我,我會加倍償還你的。文三兒啊,我還得好好謝謝你呢,那天要不是你去報信,我也活不到今天,我還欠著你個大人情呢。」

「敢情是這麼回事?」文三兒驚訝地張大了嘴,眼睛裡放出光來。他今年四十四歲了,往前數數,這輩子還沒幹過什麼太露臉的事,他沒想到自己居然成了徐金戈的救命恩人,這無論如何也算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了。

「徐爺,我……」文三兒吞吞吐吐斟酌著詞句,他一時覺得很難開口。

「文三兒,你有話就說嘛。」徐金戈鼓勵道。

「徐爺,那我……是不是也算參加過抗日工作?」

「當然算,你不但參加了抗日活動,還在一次敵後行動中救了我的命,我和我的上司也是這麼彙報的。」

文三兒一拍大腿:「這就結了,徐爺,您每月開多少餉錢?」

徐金戈一愣:「餉錢?你問這幹什麼?什麼意思?」

文三兒興奮得滿臉通紅:「您說了,我也參加了抗日活動,那我也算政府的人了,是不是?我要是政府的人,那也該給我開份餉錢,對不對?」

徐金戈大為惱火:「噢,鬧了半天你在琢磨這些哪?我說文三兒啊,你怎麼就惦記錢呢?這是為國家為民族效力,不是掙錢的事兒啊。」

「徐爺,您可甭蒙我,國家是什麼咱不知道,它認得我,我可不認識它,我就知道您是政府的人,總不會給政府白乾吧?我就不信,您把腦袋掖褲腰帶上,為政府玩命,到時候政府一句‘為國家為民族’就把您給打發啦?這不可能。徐爺,我看這事兒還得麻煩您跟咱政府唸叨一下,我那份餉錢還沒給呢。」

徐金戈今天的心情不錯,他懶得和文三兒糾纏錢的事,便索性乾脆地揮揮手:「行啦,行啦,不就是錢的事嗎?好說,政府不給我徐金戈給。」

犬養平齋在磚塔衚衕41號門前向正在下車的徐金戈恭恭敬敬地鞠躬:「徐先生,裡面請……」

徐金戈不計前嫌地向犬養平齋伸出手:「犬養平齋先生,我們這是第二次見面吧?」

犬養平齋回答:「這是徐先生第一次見到我,因為那天我是從你背後偷襲的,徐先生沒有看到我的臉,而我已經是第三次見到你了。」

兩人走進客廳,犬養平齋說:「請坐,徐先生。」

徐金戈沒有坐下,他仔細盯著犬養平齋的臉,像是在研究什麼。而對方毫不退讓,也用目光迎上來,雙方誰也沒有說話,只是用目光在交鋒,彼此的心裡竟泛起一種異樣的感覺。就是在這間客廳裡,幾個月前的一個夜晚還發生了一場血腥的格鬥,格鬥的雙方差點兒同歸於盡,都以重傷為代價退出戰鬥,若不是戰爭的結束,兩個人之間的決鬥恐怕還要繼續下去。

徐金戈在客廳裡走了幾步,突然轉過身問:「犬養平齋先生好功夫啊。」

犬養平齋躬了躬身子回答:「徐先生過獎了,中國有句古話,叫做‘敗軍之將不言勇’。」

徐金戈擺擺手說:「您不必謙虛,說實話,能無聲無息出現在我身後,使我在毫無察覺的情況下中招兒,這已經很說明問題了,犬養平齋先生的確是個高手,徐某自愧不如。」

犬養平齋神色肅然:「請恕我直言,一個四萬萬人口的泱泱大國,如果像徐先生這樣的血勇之人再多一些,我們恐怕早就輸掉這場戰爭了。」

「事實也正是如此,儘管打了八年,可畢竟是你們輸了。」

「日本並未敗給中國,如果不是美國參戰,再打八年我們也不會輸。當然,現在爭論這些已經毫無意義了,我想知道的是,貴國情報部門準備如何處置我。」

「那我先開個價,你考慮,我要你交待你及你的情報網在中國境內的全部活動,也包括貴國‘黑龍會’的內部情況,作為交換,你可以作為日本僑民被遣返回國,我國政府保證對你既往不咎,這個條件你是否滿意?」

犬養平齋笑了:「對不起,我無法滿足你的要求,首先,我的身份本來就是日本僑民,而不是戰俘。第二,你們也沒有證據證明我是個受日本政府僱用的情報人員,要搞清楚這一點並不難,現在盟軍已在日本登陸,我國情報部門的檔案對盟軍而言已不再是秘密。因此,我再重申一遍,我的身份是日本僑民,按國際法原則,我理應由貴國政府遣返回國。」

徐金戈冷笑道:「那麼黑龍會是個什麼組織呢?」

犬養平齋聳聳肩膀:「對不起,我從沒聽說過這個稱呼。」

徐金戈知道犬養平齋這類人並不容易對付,況且黑龍會這個組織至少在名義上不屬於日本政府控制,你很難抓住他的把柄。徐金戈決定不再糾纏,他索性把話挑明:「你說的都有道理,但有個小問題不知先生考慮過沒有?貴國目前在中國的僑民成千上萬,具體數字恐怕連貴國政府都搞不清楚,若是有幾個日本僑民在遣返之前就無聲無息地消失了,這大概不會引起國際社會的關注。」

「你是說,如果你們得不到想要的東西,就讓我永遠消失?」

徐金戈笑笑:「這種可能是存在的,同行之間不必隱諱這一點。」

犬養平齋反問:「難道我沒有死過嗎?你我有緣,曾經共享過一顆7.62毫米口徑的子彈,這顆子彈先是打穿了你的身體,然後又鑽進了我的身體,並且留在了裡面。一個醫術高超的外科醫生給我取出了子彈,他告訴我,在你前面的那個人傷勢會比你重,因為他抵消了彈頭一半的能量,受的是貫通傷,此人能否活下來我無法推測。徐先生,當時我就想,是否以前犯了一個錯誤,我低估了中國人的血性,其實道理很簡單,任何一個民族中都會出現勇士,片面地看待一個民族的勇氣是愚蠢的。哦,扯遠了,說到現在,既然你可以毫不猶豫對準自己胸膛開槍,那麼我為什麼會怕死呢?」

「你的意思是拒絕合作?」

「當然,如果你能給我一把武士刀,我將感激不盡,大和民族在選擇死亡的時候,更喜歡用刀來解決問題。很遺憾,你們的憲兵搜查得很徹底,連一把武士刀都沒給我留下。」

徐金戈站起來:「犬養平齋先生,你已經表明了自己的態度,我們今天是不是就談到這裡?將來如果需要,我會送刀給你。」

犬養平齋深深地鞠了一躬。

北平光復後,北平市警察局又開始了新一輪的甄別活動,這次甄別是在重慶來的接收大員主持下開始的,其甄別物件是在日偽時期為虎作倀、參與過迫害同胞的警務人員。

身為巡長職務的方景林自然也不例外,他被審查了兩個月,最後甄別委員會得出結論:警官方景林在日偽統治時期表現一般。經查證,無明顯危害國家利益之舉動,也沒有參與過殺害、迫害本國民眾之罪行,經甄別委員會決定,從即日起恢復巡長之職務。

主持甄別工作的張處長抗戰時是重慶市警察局的副局長,這次以接收大員的身份進北平市警察局,此人喜歡以抗戰功臣自居,在他眼裡,凡在淪陷區生活過的人都沾上一個「偽」字,當過警察的是「偽警察」,當過兵的是「偽軍」,在日偽勢力掌管的學校裡讀過書的是「偽學生」。

方景林雖說被恢復了職務,卻也被張處長訓了幾句:「方巡長,對你的審查雖然結束了,但你也不是沒有一點問題,都說你是一個恪盡職守的警官,我看問題就出在這兒,因為你的恪盡職守是為日偽政權服務的,這說明你在國家和民族問題上觀點是很糊塗的,你要深刻反省這一點。」

方景林忍住氣回答:「感謝長官教誨,景林將謹記在心,每日三省。」

方景林從張處長辦公室裡出來,在走廊裡長長撥出一口悶氣,心說北平又要熱鬧了。日本人一投降,各種矛盾立刻尖銳起來,先是國共兩黨的矛盾,蘊藏著極大的危機,如此發展下去,內戰將不可避免。

「方巡長,您的電話!」巡警隊辦公室裡有人在喊。

方景林走進辦公室拿起話筒:「喂!哪位?」

「景林,是我。」一個柔和的女聲從話筒中傳來。

方景林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是你?」

「是我,老地方見!」電話被結束通話了。

方景林的心中掠過一陣狂喜,她終於回來了,還沒有忘記自己。七年了,他沒有一天不在思念著羅夢雲,他牢牢記著當年的承諾,除了羅夢雲,他決不和另外的女性作進一步接觸,這是羅夢雲的要求,他作了承諾的。

他把手頭的事安排了一下,便火急火燎地衝下樓去……

文三兒做夢也沒想到,天上還真掉下餡餅了,他突然變成了有產者,成了一輛新洋車的所有者。這好事來得太突然,差點兒使文三兒進入崩潰狀態,他長這麼大還沒趕上過什麼好事。

洋車是徐金戈送的,是虎坊橋「西福星」洋車行裡最好的車,價格為一百九十五元,這種車比起抗戰之前貴了幾十元。據車行的趙經理說,這年頭兒最沒譜兒的就是物價,今天這車是一百九十五元,您嫌貴不是?得嘞,您把錢收起來,先回去睡一覺,明兒早上再來瞧一眼,保不齊就是二百一十五元了,買不買您自己合計,要是您錢多了燒包,那我建議您回去眯一覺再來。

文三兒回答得也很牛氣:「嗨!我當是多少,不就是一百九十五塊嘛,連二百都不到?太便宜了,小意思。趙老闆,這車文爺我買了。」

「西福星」的車的確是好貨,車廂上黑色的油漆泛著亮光,鋥亮的電鍍瓦圈,閃著銀光的輻條,銅喇叭和車廂兩側的腳鈴都是英國貨。能坐這種車的人都應該是有些身份的人,如此說來,能拉上這種車的車伕也應該是車伕階層中的精英人物,這事兒要是擱在以前,文三兒連想都不敢想。

要說人家徐金戈辦事還真不含糊,只要是他承諾的事,辦起來絕不打折扣,這種辦事風格是文三兒從沒見過的。徐金戈曾向文三兒承諾過,要報答他的救命之恩,而文三兒當然也希望徐金戈能在金錢上回報自己,他上次見到徐金戈時,不等人家開口自己就提了出來,以文三兒的想法,別人的承諾都是扯淡,最好是當場兌現,如果不能當場兌現,那文三兒就認為這是對方想賴賬的託辭,以後給?猴年馬月吧,蒙誰呢?孫二爺就老和文三兒玩這套。文三兒啊,你小子這事兒辦得挺漂亮,改日我得賞你幾個。這話你可千萬別當真,人家孫二爺說完這句話五分鐘之內就丟到腦袋後面去了,你要真找他去要,得到的有可能是大耳貼子。

文三兒對徐金戈的承諾也同樣沒放在心上,他只能看到眼皮子底下的事,從來不相信以後的事,過後他自己也忘了。那天早晨文三兒還沒出車,徐金戈就自己找到車行來了。他身上的軍裝和停在門口的吉普車把孫二爺嚇了一跳,還以為自己犯了什麼案子。最近孫二爺一直在嘀咕,自己和犬養平齋鬥蛐蛐的事算不算漢奸行為?要是算這可褶子啦,今天這位丘八爺八成是來抓他的。誰知徐金戈連理都沒理他,進了院子就喊文三兒,文三兒當時還沒起床,便迷迷糊糊應了一聲,徐金戈徑直推門進了屋,孫二爺賠著笑臉跟了進來:「老總,這兒又髒又臭的,請客廳裡坐。」

徐金戈厭惡地皺著眉頭說:「你出去!我找文三兒有事。」

孫二爺向文三兒吼道:「文三兒,還不快起來?老總要朝你問話,沒規矩的東西。」孫二爺又向徐金戈賠笑道:「你們聊,你們聊,一會兒請客廳裡喝茶。」

孫二爺點頭哈腰地退了出去。

文三兒手忙腳亂地穿衣服:「徐爺,您要包我車?」

徐金戈笑道:「誰坐你的破車呀?我自己有車。文三兒啊,我問你,買一輛洋車得多少錢?」

文三兒回答:「好點兒的一百八九,次點兒的也得一百出頭。」

徐金戈爽快地說:「那咱就照最好的買。」

文三兒沒鬧明白,他小心翼翼地問:「徐爺,您買洋車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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