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澤晨覺得,蔣父對蔣澤涵比對自己夠意思多了,只可惜就算蔣父一直力圖彌補,卻不知道自己彌補的方式並不對——蔣澤涵想要的是可以陪伴他的家人,而不是金錢上的富裕、生活上的縱容——而已經冷了的心也不是那麼容易便能夠重新復甦的,特別是蔣澤涵那樣表面柔和心裡卻無比倔強的人。以蔣澤晨對自己哥哥的瞭解,一旦他對誰失望了,丟棄了,就再也不會重新撿起來。
——因為心冷了,所以才不會期盼,因為丟棄了,所以才不會掛念。蔣澤涵從來都表現得聽話懂事,從來都未曾在言語或者行動上怨懟過蔣父,於是蔣父便以為自己成功地扮演了一位慈父,絲毫不知在自己的孩子眼中,他已經什麼都不是了。
——其實,有時候想一想,生出蔣澤涵這樣精於算計又冷血冷情的兒子,大概也是對蔣父的一種懲罰吧?幸而上輩子蔣父早逝,不然以蔣澤涵的手腕,也許在蔣父四五十歲正當年的時候便會被自己的兒子完全架空,到了那時候,早已習慣了呼風喚雨縱橫商場的蔣父還不知如何晚景淒涼呢!
至於他的媽媽,蔣澤晨便不如對待宛若陌生人一般的蔣父那般冷硬了。
蔣夫人雖然有野心,卻並不是聰明的女人,不然她也不會一心撲在那喜歡沾花惹草的丈夫身上,而疏於對自己孩子的培養,斷了自己的後路。於是,一旦蔣父身死,她便毫無任何翻身之力,只能任人宰割——大概,蔣夫人從來沒有想過自己那個身體健康折騰得風生水起的丈夫會猝然離世吧……
蔣澤晨並不恨自己的母親,也並不討厭她,雖然目光短淺的她為了富貴榮華在他走向深淵的時候推了好幾把,但是畢竟她對他也算是真心的,而生命的最後,跟他同進共退的人也只剩下她一個了——即使那是因為他們不得不被綁在同一條船上,就算想要分開也無法分開。蔣澤晨願意相信自己的母親是真心為他的,儘管其中摻雜了私念,但是的確是對他真心實意的,不然,上輩子他的一生可實在是太糟糕了……
人生在世,有野心並不是錯的,想要爭也沒有什麼不對,如果有機會,人都是希望往高處走的,就算是他蔣澤晨這樣不爭氣的二世祖也同樣。只可惜他們母子都看不清自己的斤兩,沒有學會適可而止。
上輩子,蔣澤晨被自己的母親鼓動著去爭去搶,最後身死,而蔣夫人的下場大概就是得一筆贍養費,然後被蔣澤涵圈起來安安靜靜地養老——畢竟蔣澤涵是極會做表面功夫的,他不會願意讓人知道自己容不下繼母,反而一定會「以德報怨」地將她安頓得妥妥帖帖的,所以蔣澤晨並不擔心,只要他的母親學會了認命,後半輩子便不會過得太糟糕。
至於這輩子……蔣澤晨不確定自己這個過慣了「蔣夫人」的榮寵生活的母親願不願意跟著他這個不爭氣的混演藝圈的兒子,過上平淡平凡些的生活——他無法讓自己的母親「母憑子貴」,而「蔣夫人」的頭銜也將會落在他的大嫂、蔣澤涵的妻子頭上,與她再無干系。
一想到自己大概會在蔣父去世後再被自己的母親在耳邊荼毒上一陣子——或者如果他拒絕了,大概會荼毒上好幾年——蔣澤晨的頭都有些大了,不過幸好那是在四年之後……
蔣家夫婦是在大年三十的早晨坐飛機回到b市的,蔣家兄弟自然要去飛機場接他們。
與蔣澤涵並肩坐在後排的座位上,蔣澤晨看著自己的哥哥面無表情地注視著窗外,大概也猜到了他此時此刻也同自己一般思緒萬千,腦中千迴百轉地都是所謂的「父母」,不由有些感同身受,忍不住伸手,勾了勾蔣澤涵放在車座上的小拇指。
蔣澤涵回神,見自家弟弟正看著自己,大眼睛裡同樣複雜莫測。展顏一笑,伸手摟著蔣澤晨,讓他靠在自己肩膀上,蔣家兄弟依偎著彼此,明明是在前往迎接父母、一家團圓的路上,卻冥冥中又像是被拋棄一般,只能汲取著彼此的體溫,才能度過這個寒冷的冬天。
b市的飛機場,蔣澤晨來往過不知多少次,可謂是輕車熟路。停下車,蔣家兄弟在蔣父公司秘書的引領下來到對應的海關接機口,一邊無聊地看著螢幕上到港飛機的航班號,一邊默默等待著蔣家夫婦從海關出來的身影。
蔣澤涵與蔣澤晨都沒有主動開口說話,反倒是那位秘書一直像是活躍氣氛一般試圖跟他們聊天,不過後來蔣父在b市的總公司又來了幾位管事人員迎機,為人圓滑的秘書在發覺蔣家兩個小少爺都沒有心思談天之後也轉移了目標。周圍的成年人言笑晏晏,對蔣父滿口讚揚,而蔣家兄弟卻仍舊是沉默著,只不過兩人的手一直握在一起,從車上一直到海關都沒有鬆開。
當螢幕上終於出現了蔣家夫婦所搭乘飛機的航班號之時,蔣澤晨清晰地感覺到蔣澤涵握著自己的手猛地一緊。
蔣澤晨側頭看向自己的哥哥,正遇上他也看過來的目光,隨後,蔣澤涵俯身,湊到他的耳邊輕聲說道,「就算爸爸和……媽媽回來了,小晨也不準只圍著他們轉,不理會哥哥哦!」
「嗯,不會的!」蔣澤晨承諾般點了點頭,語氣堅決。
蔣澤涵似乎終於放心了,一直緊繃著的嘴角輕輕彎了彎,柔和了整張俊秀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