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有時候,即便是一個你認為並不重要的人死去,也同樣會給心靈留下衝擊,而就算早就預見到了死亡的臨近,也並不會剝奪由死亡帶來的陰翳。
蔣澤晨曾經以為,無論自己表現得如何,他都應當是能夠平靜地面對蔣父的死亡的,只可惜,和上輩子一樣,他總是將自己想象得太過「偉大」。
總之,無論是真情還是假意,蔣澤晨都完美地扮演了一位突然間失去了並不如何親密的父親的孩子。雖然沒有撕心裂肺的嚎哭與哀傷,但是迷茫與不安卻成了他最佳的保護色,將蔣澤晨點綴成了一個完全無害而柔弱可憐的存在。
這樣的偽裝實在是太成功了,乃至於蔣澤涵不得不幫他向學校裡請了假,又交代宋嶽推拒掉所有的通告安排,然後時時刻刻地將他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似乎生怕萬一離得遠了,來不及趕回來,就會讓自己的弟弟被負面情緒所捕獲。
——對此,蔣澤晨覺得非常抑鬱,並且深深地懊惱悔恨。在必要的時候,演員在熒幕上都會採取略微誇張一點的藝術手法來表達人物的內心與感情,然而現實卻並不是演戲,過猶不及的表演在讓蔣澤晨獲得了同情與憐惜的同時,似乎也給他帶來了不少的麻煩……
蔣父的死亡,讓公司上下一團亂麻,人人自危。掌權者的更迭就意味著一代新人換舊人,而且這股突如其來的動盪也極有可能給這個剛剛步入輝煌的集團帶來毀滅性的打擊。
所謂亂世出英雄,蔣澤涵自然把握住了這關鍵的時機,初步建立起專屬於他的威望——也許有風險,但是高風險卻意味著更高的收益。
從小學畢業後就開始接觸公司事務,一直到大學,蔣澤涵不斷不動聲色的潛移默化終於在這一刻凸顯出了效果,年紀輕輕的他鋒芒畢露,迅速地在自己一直暗中培養的班底的幫助下掌控了話語權——畢竟,蔣父作為公司百分之五十以上股份的持有者,對公司事務擁有絕對的發言權,而有資格繼承蔣父股份的幾人中,也唯獨只有蔣澤涵能夠讓大部分人覺得放心。
畢竟,如果不是繼承人太不爭氣,侵害到所有人的利益的話,早就習慣了由蔣父一人做主的其他股東們暫時也不會有太大的動作,因為在這關鍵的時刻,窩裡反只會讓競爭對手漁翁得利,根本無助於公司的發展。
——但是當然,某些人「人心不足蛇吞象」之類的舉動也是無法完全避免的。
因為忙於公司事務,又不放心將蔣澤晨一個人留在家裡,所以蔣澤涵大多數時間都會將他帶到自己的辦公室,要求秘書助理們好好看著他。而他自己倒是沒有任何的閒暇,一轉身便忙得不見蹤影,只有吃飯或者回家的時候才會現身。
雖然蔣澤晨本人不太喜歡這樣霸道地剝奪了他人身自由的關心方式,但是作為一個剛剛父親去世的傷心無措的孩子,他也只能咬咬牙忍了!
站在落地窗前,半靠在玻璃上,蔣澤晨垂頭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輛,恍然間有種自己回到了上輩子的錯覺。
曾經,高三畢業卻沒有繼續讀大學的他在母親的要求下進入了公司,辦公室就是在這裡,至於原本在這裡辦公的蔣澤涵則早就搬去了之前屬於蔣父的辦公室。
蔣澤晨在這個房間內渡過了數不清的白天和夜晚,品嚐過對公司事務一團亂麻的暴躁,也體驗過終於略微捋順了工作流程的喜悅,經歷過努力完成工作後對成功的期待,也自然承受過期待落空飽受打擊的頹廢與怨憤……
——雖然經歷了很多,多到他這輩子也絲毫沒有忘記,但是蔣澤晨不得不承認,他對這間屋子根本沒有什麼好感。
拽著手臂上掛著的黑紗,蔣澤晨嘆了口氣,將腦中不怎麼美好的記憶切斷,轉開始思索接下來的計劃。
上一世,雖然蔣父猝死,卻還是早就未雨綢繆地留下過遺囑,蔣夫人為他生下了一個兒子,又任勞任怨地照顧他生活,既有功勞也有苦勞,所以獲得了一部分的不動產與一大筆錢,足夠她安享下半輩子。蔣澤晨好歹也是蔣父的兒子,身上流著蔣家的血液,蔣父雖然平時並不如何關注他,卻也沒有為難過他。遺囑中,他獲得了公司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只要公司不倒,便足夠他肆無忌憚地揮霍一輩子。至於剩下的不動產、資金與股份等遺產便悉數給了蔣澤涵。
只可惜,就算加上蔣澤涵從自己母親遺產中繼承的那一部分,卻仍舊沒有達到掌握公司半數以上股份的目標,話語權的下降與經常被董事會掣肘的經歷讓骨子裡十分霸道的蔣澤涵萬分不悅,也無法容忍。
因為新上任,根基不穩,所以就算蔣澤涵對於那些頻頻給他找麻煩的董事會成員憤恨不已,也並不會冒然向這群跟著蔣父在商場摸爬滾打數十載的老油條們下手。柿子撿軟的捏,這是誰都懂得道理,於是自然而然地,蔣澤涵便將目光投向了對商業一竅不通,還被蔣夫人教唆著插手公司事務,不斷給他找麻煩的弟弟。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就算是蔣澤晨乖乖地待著,他手中那百分之二十的股權仍舊是令人眼紅不已的存在,更何況他還不自量力地妄想在公司裡擁有發言權呢?簡直是上趕著讓人看不順眼。
蔣澤涵這樣的打算自然得到了大多數董事會成員的支援,畢竟放這麼多股份在一個四六不分卻喜歡指手畫腳的二世祖手裡,實在不是一件令人放心的事情,被瓜分早已是心照不宣的定局。於是蔣澤涵採取柔和手段不斷侵佔蔣澤晨股權的做法在眾人的三人市虎中變成了正義且名正言順的事情,而死抱著股權不放手的蔣澤晨則變成了冥頑不通事理,妨礙公司發展的惡劣行為——甚至,到後來連蔣澤晨都幾乎認同了這樣的說法,可見流言洗腦的威力有多麼的強大。
重來一世,蔣澤晨看得透徹,他已經找到了另一條實現人生價值的道路,所以那些上輩子便讓他厭惡不已的公司事務自然是不打算插手了。不過,不插手卻並不意味著放棄,就算知道自己手中的股份會惹來宵小的惦記,蔣澤晨也不會老老實實地將自己應得的東西主動交出去。
蔣澤晨知道蔣澤涵的實力,相信他絕對不會把公司搞垮,所以支援蔣澤涵的決策,抱著股份,拿著分紅,將蔣澤涵當成搖錢樹,然後以雄厚的資金資本逍遙演藝圈什麼的才是他眼中最為美好的人生計劃——當然,這個前提是蔣澤涵不會像上輩子那樣打這百分之二十股份的主意。
——而如果這輩子悉心培養的兄弟情還不足以打消他搶奪股份的念頭的話……蔣澤晨的眼睛黯了黯,不得不說,這樣的想法真讓他有些難受。
「小晨,怎麼了?還在傷心嗎?」耳邊傳來的聲音嚇了蔣澤晨一跳,猛一抬頭就看到窗戶上影影綽綽映出的蔣澤涵的身影。
還未等蔣澤晨轉過身,蔣澤涵便已經伸展手臂,將背對著他的蔣澤晨擁進懷裡,側頭輕輕吻了吻他的太陽穴。
「沒……」不自在地掙了掙,蔣澤晨歪頭躲開,不滿地抿了抿嘴唇斜了蔣澤涵一眼,抱怨,「怎麼沒聲沒息地突然跑過來?你嚇死我了,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