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三十八章
秋雨淅淅瀝瀝下個沒休,到了傍晚終於停了,卻颳起了呼呼北風,天兒冷極了,月桂從馬車裡探出頭來,繡著粉蝶的繡鞋踩上車伕遞來的小杌子,裹了裹夾襖,依然被凍得抖抖索索?
保鏢安盛回頭看著她笑:「月桂姑娘切莫凍著了,小的身子生得厚實,你往小的身子後頭躲躲,風就沒那麼大了。」?
月桂撲哧一笑:「安盛哥真風趣。」往他身後站了站,倒真是沒那麼冷了。?
安盛臉一紅,沒說話。?
此處雖是胭脂巷子的後巷,卻也不時有醉鬼出入,安盛只是護在月桂身前,讓旁人近不得身。?
月桂皺眉:「怎麼又有這麼多人?」?
原來自從上次朝廷查抄以後,胭脂巷同其他幾條私娼寮街一併沉寂了許久,只是不到兩個月,風聲一過,便再度紅火了起來。?
李穆明面上是個富貴閒人,暗地裡卻做很多偏門買賣,世人只知道他喜歡留戀花街柳巷,寫些**詞豔曲,殊不知他的真實身份其實是胭脂巷半條街的幕後老闆,他素來捧的姐兒也多半是自己門裡的。?
世人一邊笑話李穆的好色誤前程一邊來花錢博這些姐兒們一笑,卻不知自己兜裡的銀子多半白白送給了他。?
以前這些產業都是李穆親自打理,如今他心思放在了旁處,這些收賬對賬的活計也漸漸交給了月桂。?
月桂最是厭惡到這腌臢地方來,心裡巴不得李穆的這些骯髒生意統統倒閉了才好。?
月桂和安盛穿過陰暗的後巷,早有小廝在一處角門候著他們:「月桂姑娘來了!我們金老闆問狀元爺的好呢。」?
月桂點了點頭,也不說話,跟著他上了逼仄的後樓梯,到了二樓推開那樓間的小門,一瞬間只覺得暖香撲鼻,嬌聲燕語一併襲來。?
月桂皺了皺鼻子,穿過迴廊,走進一處雕花門裡,撩開珠簾就看見老鴇子正把一隻腳翹在那賬房腿上嬌笑,看見月桂進來,收了金蓮掩在裙下,老臉老皮的笑一笑:「喲,又是月桂姑娘親自來啊,許久不見狀元爺了,也不知道他老人家近來又忙些什麼去了。」?
這老闆姓金,是金四金八的嫡親族妹,不過三十來歲,原是李穆少年時代的相好。?
月桂斜眼看過去,金老闆臉上的粉足有半存厚,雙唇塗得猩紅,一邊做作的抱怨著狀元爺的寡情一邊還抖著碩大的胸勾引那賬房。?
月桂嗅著她身上半香不臭的脂粉味,都要吐了。在心裡腹誹李穆一萬次,什麼樣的女人都勾引,活該你當一輩子的活王八。心裡這般想著,面上卻板正的問那賬房:「上兩個月的帳清了嗎?」?
那賬房不再同金老闆調笑,一本正經的將賬本推過來:「原是算好了的……」?
月桂正待低頭看帳,忽而聽得門外喧譁:「這位公子使不得啊使不得……金老闆正在會客呢,賽雪姑娘確實是出了局子了……」?
「你們這館子本就不是公家的,還如此囂張大膽的玩起仙人跳,以為我們公子是好欺負的嗎……」?
屋中人還不待反應過來,那薄薄的雕花門就被踹開來。門外一排站著三個彪形大漢,塞外人的長相,個個比那安盛還要壯,一臉煞氣。?
金老闆暗忖:莫不是專人來砸場子了?馬上做出一副笑面孔迎上去:「幾位爺,這是怎麼一回事?我們小本經營,有話好好說啊……」?
突然撲哧一聲笑,一個少年從幾人身後轉了出來,不過十**歲稚氣未脫,卻生得格外高大壯碩,俊朗不凡。?
金老闆略略踟躕了會子,這才想起這麼個人:「啊……這不是……齊公子嗎?這是怎麼了?是誰那麼大膽子惹得您不開心,十二孃我為您教訓她去。」?
啟瑜看著她笑:「原來媽媽您還記得本公子啊,不是說貴客嗎?這貴客在哪裡?」?
言畢,雙目在屋中梭視了一圈,落在月桂身上,卻半點動彈不得了。?
月桂此時身著一件半新不舊紫夾襖,梳著姑娘頭,毫不客氣的瞪了他一眼,扭過臉去。?
啟瑜笑了笑,眼睛還粘在月桂身上,轉頭對著金老闆道:「我來你這裡不是一回兩回了,幾千兩銀子都打了水漂了,至今連賽雪姑娘的面兒都沒見著,未免太不厚道了。」?
金老闆笑道:「這原是怪不得老身,怪只能怪老天爺,誰教齊公子每回來,賽雪姑娘都不在呢!」?
啟瑜笑眯眯的道:「臭婆娘,你哄我呢!」眼神一下子兇狠起來。?
他眼中的戾氣,嚇得金老闆抖了抖。若果真是什麼黑道白道有頭有臉的人物,她原是不怕的,最怕就是這種不知從哪兒突然冒出來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愣頭青,三句話沒順好他的毛,少不得讓他手下的人一頓砸,不管以後如何讓他好看,這園子也得月餘做不得生意了,損傷不是不大的。?
不由後悔不該得罪這土鱉愣頭青來。?
其實這事兒原本也是怪不得她的,她第一回見著這齊公子時,他是跟著一個窮酸的參將來的,那參將不禁寒酸俗嗆還老是賴賬,每次都藉口什麼打仗去了塞外不在家,老婆又兇惡,所以才沒有將銀錢送來,她打心眼裡瞧不起那個參將,連帶瞧不起他帶來的人。?
再加上她不曾聽過京城裡有齊公子這麼一號人,見他年紀小,說話又帶著邊塞口音,雖有幾個錢,也不過是個土包子罷了,也就沒把他放在心上。?
賽雪就不同了,這賽雪原是她醉仙樓的頭牌,整條花街的狀元,夏天裡才被李狀元爺親自開了苞,又寫了許多讚美她的詩文流傳坊間,越發捧得她身價漲了又漲,成了這京城裡頭號的美人,就目前她的行情來看,若不是身份了得的人物,幾千兩銀子想見她一面也是做夢。?
怎麼會輕易讓這個小土財見了她呢。?
金老闆千算萬算都不會算到這土鱉小霸王竟是今上最寵愛的九皇子。心裡只盼早些打發了他才好,臉上乾乾一笑:「齊公子,敢問令尊……」?
啟瑜笑得雙眼眯成一條縫:「金老闆不會是想去告狀讓我家老頭子來教訓我吧?」?
「嘿嘿嘿嘿……怎麼會呢……齊公子太多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