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峙逸不做聲,看著窗外那藥玉色的天空沉默良久,忽而道:「你說……這麼幾天了,京城也不過這麼點大,卻一點信兒都沒有,是不是太蹊蹺了?」
艾維點頭:「誰說不是呢,為著這事兒皇上把京兆尹房大人都給撤職了呢。」
峙逸光著腳走到屋中央,倒了一杯冷茶喝下去,半晌道:「如果你是他們,你會藏身何處?」
艾維想了想,板著面孔道:「這天子腳下,哪裡有什麼安全的地兒啊,小的確實想不出來。但是說起來,這麼幾百號大活人一日之內說不見就不見了?御林軍差點沒有把京城給翻遍了。莫不是什麼遁地術?」
峙逸沒做聲,把玩著手中的杯盞,細細的看著,也不知道看些什麼。忽然想回過神來一般,揚聲道:「你剛剛說什麼?」
艾維頗有些詫異:「啊?小的說……小的想不到。」
「不是這個,你把你剛剛最後那句話再說一遍……」
艾維搔了搔頭髮:「小的說……那個……御林軍差點沒有把京城給翻遍了。莫不是什麼……遁地術?」
峙逸心裡亮了!
怎麼可能大白天在重兵重重的情況下,在艾府來去自如呢?
除非……
雲鳳半夢半醒之間聽見翻閱紙張的聲音,睜開眼就看到「阮俊誠」正坐在離她不遠的案牘上奮筆疾書。
雲鳳並不想見他,只好閉著眼假裝未醒。
「既然醒了,做什麼又裝得睡過去?嗯?」男人聲音很好聽還帶著笑意,聽在雲鳳耳朵裡卻是受罪。
「你熱度應該退了些,怎麼不說話?是不想跟我說話嗎?」男人窮追不捨。他自以為太瞭解她了,眼角到眉梢,一點點細微的牽動,他都知道她在想什麼。
雲鳳扭了臉向裡面,還是不說話。
男人索性放下筆,走過去,坐在她的床沿,用手輕輕扯了扯她的麵皮:「生我氣了?」
雲鳳是真的厭惡得不想開口,卻見男人面皮格外厚,生生誤會了她的意思,心裡有些氣餒有些悽楚,苦笑嘆息一聲。她半垂著面孔,睫毛在昏黃的光暈中變作了蜜色。
男人看著眼前的雲鳳,有幾分呆滯。
她散著發,頭髮蓬亂,添了幾分俏皮味道,他記得他這一生,有許多年,早上一睜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這樣的她,倚在床側,美好而嬌嫩,時光仿若倒回,只是眼前這個她分明有些不同了。
細細品味,她的眉眼間添了許多不同的東西,他說不出究竟是什麼,卻又莫名其妙有些悲涼。
聲音也跟著苦澀起來:「你真的不理睬我了嗎?」
「我不認得你是誰,我又能同你說些什麼呢?」雲鳳低著頭,冷冷道。
這原是她心灰意冷的一句話,男人卻自作主張的誤會了,悶悶笑一聲:「你果然又同我鬧彆扭了。」
雲鳳嗤笑一聲:「什麼叫做鬧彆扭?我不過是你挾持著的一個人質罷了,又有什麼彆扭可鬧?不是找死嗎?」
男人聽出不對來,擰著眉過來要握住她的肩膀:「你是怎麼了?什麼人威脅你了嗎?」
雲鳳似笑非笑的睨他一眼:「我已經是別人的老婆了,請你放尊重些。」
男人卻也不惱,俯身在她身側倒下,看著她的起伏的背部許久不說話,半晌道:「你真的變心了嗎?」聲音十分悽切,落在雲鳳心裡,雖有片刻的震顫,卻只是撲通一聲入了深潭一般,再也起不了什麼漣漪了。
她現在只是焦心這她還能不能再見到峙逸,她的峙逸,她的峙逸呵,他現在一定急死了吧。
雲鳳忽然後悔自己離開那天是那麼心不在焉,沒有好好看清楚他的面孔,她此刻幾乎忘記了他的模樣,她想努力的去想起,卻怎麼都拼湊不出。她幾乎急得要哭出聲來。
背上卻一熱,竟然是男人整個人往她背上貼過來,一隻手臂橫貫她的腰。
雲鳳掙扎起來,那人卻只是紋絲不動:「讓我抱一會兒好嗎?只是一會兒。我不會……對你如何的。」曾經再稀鬆平常不過的,現在竟然變成了奢求。
雲鳳到底不動了,男人一下下撥弄著她的髮絲:「……我們以前都是這樣的,你不記得了嗎?」這麼些年來,他獨自在江南漂泊。
多少個夜,他在江畔醒來,就會想,如果她還在他身畔,事情會是如何呢?他會不會不這麼寂寞?
當初的決定,他可曾真的後悔?
念頭時常如一隻脆弱的螢火蟲一般在他黑夜一般的胸腔中閃現,卻又瞬間被他自己撲滅。但是在下一晚那螢火蟲卻又會一次一次的復活過來。
他對自己說,他是成大事的人,豈能耽於這類小兒女私情呢?
他娶她的時候,並不是喜歡她的,他一直這麼覺得,但是她是喜歡他的,他知道,暗自裡還是有些得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