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京城芳香小築
峙逸撣一撣袍子,從轎子裡頭下來,眯著眼睛朝「芳香小築」四字看了看,他從前並未真的好好看過這匾額,這四個字筆法富貴圓潤,原是同李穆的筆意有三四分相似,卻又不盡相同,如今仔細看來,越發讓他心內生疑。拍了拍門環,卻是個面生的小廝來啟門,顯然是才來的,並不認得峙逸,看了看峙逸服色,又詢問了峙逸的官階,臉上不甚好看,一邊讓峙逸在門外等待一邊慢悠悠的去向李穆通傳去了。
峙逸微皺了眉頭,繼續抬頭看那匾牌,大概站了這麼一炷香的功夫,一個十幾歲的家養小騎奴牽著一匹棗紅大宛馬走過來,那騎奴看見峙逸,高興道:「艾公子,您可來了,月桂姐姐前些時候還念著您來著呢!」那馬似乎剛被餵飽了草料,毛色油亮,體態不凡,一看就是良駒,背上的馬鞍雖看得出價值不菲,卻似塞外之物,峙逸伸手撫了撫馬背,抿一抿唇笑了:「九王爺也在?」他語調歡愉,似是對此十分高興。
因著他是這府上的熟人,為人處世也十分謙和溫柔,這小騎奴原是認得他的,討好的說道:「可不是嗎?自從從江南迴來之後,九王爺常常來這裡呢。」
峙逸點了點頭。
騎奴原是不瞭解峙逸是如何樣人,以貌取人,見他常年溫潤的笑著,只當他是個極好說話的,見這麼熱的天他就站在這門口,分明是被那新來的看門的欺辱了,心裡不忍,就自招呼了峙逸進府,嘴裡還不免牢騷:「如今這府上熱鬧起來,從前那幾個人就忙不過來了,我們公子爺又弄了許多人進府,這府裡倒不如從前太平了。」說著說著,又想起什麼,小騎奴眯著眼睛問道:「艾公子,人都謠傳我們少爺要轉運了,這可是真的嗎?」
峙逸笑一笑,用手扯了一根路邊的狗尾巴草:「許是真的吧!」心不在焉的樣子。
小騎奴告訴了他李穆正同啟瑜在花園子裡頭對弈,峙逸向那邊慢悠悠的走去,手裡的狗尾巴草恣意的揚著。
正是盛夏,園子裡頭大片大片的薔薇月季恣意的開著,紅紅白白,爛漫不羈。襯著那一碧千里的天空,美得讓人心內恍惚,峙逸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幾乎被那同樣恣意的日光打了頭,微微有幾分眩暈,招架不住了。又朝前走了幾步,他依稀聽見歡笑聲,遠遠的,就看到花海中心的一處亭子,亭子四周白色輕紗簾子在薰風中擺盪,如白鳥的翅膀,裡面密密麻麻似是站了許多彩衣女子,峙逸雖然看不分明,卻也料得那二人怕是就在這裡了。
正往那邊走去,峙逸突然感覺到一縷視線似膠著在自己身上,他憑著直覺將目光投了過去,晴天白日,不遠處的高臺之上,一襲紅衣飄然而過,他微微皺了眉頭。
那女子面白如紙,卻穿著飄逸豔麗的紅裳,薰風拂過,漆黑的長髮飛舞,讓人生怖。
峙逸認出了她是誰,二人就那麼相互對視著。
紅衣女子定定看著他,神色不明,一個轉身,倏忽就不見了。
峙逸向那亭子看了看,轉身向那高臺走去,才走到門邊,就聽到吱呀一聲門響,一個穿粉紅色紗衫的小丫鬟從裡面探出半個身子:「公子,我們王妃叫您上去一敘呢!」她也當是新來的,不認得他,眨巴著一雙圓圓的杏眼在峙逸身上上下打量,充滿著狐疑。她身後門上懸著一塊大扁——罔語閣。
峙逸跟著她進得罔語閣,拾階而上,忍不住問道:「這高閣從前不是不住人的嗎?」小姑娘提著裙子嘰嘰喳喳的答道:「我們王妃好靜,不愛人打擾,住在這兒好著呢……」峙逸聽著這話,抿了抿唇,到底沒說什麼。默默的打量著這高閣,這裡到處雕欄畫棟,十分精美,似本來就是女子的繡樓,峙逸記得這芳香小築是李穆發跡後向一處富戶買來的,他現在對那富戶的身份有些好奇了。
來到高塔之上,就看到那個紅衣人兒蕭瑟的背影,忽而,她轉了面孔來看他。
縱使在下頭站著都能依稀看到她的憔悴,上來了還是忍不住吃了一驚。只見她本是韶華好時光,卻偏偏白了雙鬢,暗了目光,同從前那個嬌俏的美人兒不能同日而語了。
牡丹揚了揚手,那小丫鬟就下去了。
「你來了啊!」她的手還是那麼漂亮,舞動翻飛著表達她的思路,臉上的笑容卻苦澀。
峙逸點一點頭。
「他還好嗎?」她的手滯了一滯,眼裡隱隱含著淚光,峙逸豈會不知道她這麼急問得那個人是誰。
他昨日已經得到啟玥被毒酒賜死滿門抄斬的訊息,張了張嘴,到底不能把這個傷人的訊息說出來,聲音有些沙啞:「……忘了他吧,一切從新開始,好在你還有這個孩子。」
牡丹似已經明白他話中所說,雙目一花,幾欲倒仰。
峙逸過來扶她,苦笑道:「你早已料到了這個結局,這又是何苦呢?」
牡丹聽到這話,眼中似又重燃起一把火,峙逸說得何嘗不對,她就是要他死,就是要他記住背叛她的代價。可是她的一顆心卻還是隨著他的逝去燒成了灰,這焚燒的過程這樣漫長這樣煎熬,讓她恨不得從這高臺之上一躍而下,從此解脫。
峙逸看著她憔悴的面龐,輕輕撫了撫她的背脊:「不要想太多,這個孩子非常重要,對許多人來說,都非常……重要。」
牡丹聽到峙逸刻意強調的話語,驟然回頭,頭上珠釵顫了顫,看向峙逸的眼中盡是驚懼。
峙逸那琥珀色的眸子卻格外平靜。
夏天的熱風將滿園的花香送上了高臺,夾帶著眾人的歡笑聲。
峙逸扭轉了頭,就看到花海中一處亭子裡頭,李穆正同月桂對弈,啟瑜搶走她手裡的子繞過她的臂膀將那棋子落下,旁邊一群圍觀的鶯鶯燕燕瞬間嘰嘰咕咕笑了起來,夏日燥熱的風將那茜色花海吹起波浪,這景象不是不美的。
只是月桂整個人似乎木木的,一張臉半俛著,似是看著那棋盤,似乎又根本沒看見,一雙大眼虛晃晃的,充滿了莫名的憂傷。
峙逸對牡丹道:「這高臺真是個好地方,這整個芳香小築盡收眼底。」
牡丹微不可見的笑了一下。
那笑容似是有些扭曲,哀傷刻毒卻又憐憫。
峙逸卻並未在意,他低頭凝神看了月桂一會兒,忍不住嘆息。
也許是他的目光太專注,驚動了月桂,她一仰頭,李穆和啟瑜就一同仰起頭來,李穆搖著摺扇笑眯眯的抬眼看峙逸:「艾兄來了啊!」
峙逸在芳香小築略坐了會子,在家裡另換了一套行頭就帶著艾維又出了門,直奔鬧市之中一處民宅。
這宅子鬧中取靜,外面看起來毫不起眼,古樸得很。只見他二人沿著照壁三穿兩轉,往著一處夾壁向內,就看到一箇中年人正蹲在那裡拾掇著草藥,穿著一件半舊夏衫,十分不起眼。
峙逸也不催促,對艾維做了個手勢,二人靜靜等待,直到過了許久,那中年人將他的草藥收拾好了,轉過身來,才看到他們二人,臉色有一分的意外,隨即卻只是冷冷的瞪了一眼峙逸。
峙逸笑眯眯的同他作了個揖:「陳大人!」那人嘆一口氣,半句話不同他寒暄,轉身進屋了。
艾維臉色一變,低聲道:「這姓陳的太不識抬舉了,若不是他們爺救了他,這老東西現在早就做了屍首了,峙逸不光救了他的命,還給他房子住,他不知道感恩就算了,還在這裡給他們甩臉子擺譜,這算怎麼……」
峙逸回身瞪了他一眼,艾維垂了眼目,剩下的話到底噎回去了。臉色卻還是不好,峙逸低聲呵斥道:「你擺臉子給誰看?給我看嗎?沉不住氣的東西。」順帶著還踹了他一腳,這才先行一步進了屋。艾維踉蹌了一下,躬身拍了拍腿上的灰,彎著腰趕緊跟進去了。
陳御醫盤腿坐在大炕上,翻弄著剛剛抬進來的一小簸箕藥材,眼皮子都不掀一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