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把話題說遠了,趕緊繞回來,還是說說咱們自己。」公孫白石一臉‘你們年輕人就是注意力不集中’的表情,明蘭大囧,是誰把話題從水簾洞岔到火焰山去的呀。
「如今,大亂雖已平,其間卻暗潮洶湧,朝堂上更是波譎雲詭。想安身立命,不但要揣測聖意,還要估量時局走向。」公孫白石站起身,背過身遙望窗外山水,嘆道,「皇上若不好,仲懷必然不好,可皇上若事事安泰順心,仲懷卻未必會好。」
「此話怎講?」明蘭蹙起秀氣的眉毛。
公孫白石轉過身來,無奈的笑了笑:「當年仲懷縱與皇上有些交情,但比起那些護衞在皇上身邊十幾年的潛邸心腹,卻是還差了些。更何況,八王爺和皇上,那可是兩碼事呀。」
「……天子無家,家事即國事;天子無友,只有君臣之分;天子無私,心中只當有江山社稷。」明蘭忽想起莊先生的話來,低聲念道——就是小玄子和小桂子也沒邁過這道坎兒。
「夫人能這般明白,我便省心多了。老朽費了不少力氣耳提面命,也不知仲懷聽進去多少。做臣子的,就要自己當心些,別以為皇帝會什麼事都替你兜著。」公孫白石微笑著點點頭,「正因如此,侯府那頭出了事後,我便一力主張仲懷去求情。」
這個彎轉的太快了,明蘭眨眨眼睛,表示不懂。
「一則,仲懷這般歲數,卻身居高位,不免引人側目,他甫一發跡,便置本家至親於不顧,不論有理無理,人言便可畏。」老頭子搖頭晃腦道。
明蘭緩緩點頭,這也是她當初的一大顧慮。
「二則,在這件事上,到底聖心如何?」
公孫白石玩味的眯起眼睛,「其實侯府犯的那些子爛事,聖上並不放在心上,處置也罷,不處置也罷,不礙大局;要緊的是,聖上想要個怎樣的臣屬?易牙,豎貂,公子開方。管仲勸諫齊桓公之言,殷鑑不遠呀。」
明蘭大為讚歎,這話說到點子上了,她捫心自問,她管家理事的時候,是喜歡那種六親不認的多些呢,還是顧念家人的多些呢。這是一種很微妙的心理狀態。
「其三,也是最頭痛的。」公孫白石再次坐下,從瑪瑙盤子裡挑了幾顆葡萄,慢慢剝起來,「仲懷的委屈,我知道,夫人知道,侯府那邊知道,可外頭到底有多少人知道呢。仲懷紈絝之名尤在,侯府那頭卻無甚離譜的把柄在外。唉,積毀銷骨,幾十年的成見呀。」
明蘭嘴唇動了幾動,又閉上了。
「仲懷能把當年之事抖摟出去麼?也不能,不然便大不孝。」公孫又道。
明蘭細細揣摩其中含義,緩緩點頭。
當年白氏之事乃顧府之恥,為著錢娶了人家,卻又不好好待人家留下的兒子,百般逼迫而離家出走,這些事情若說出去,顧老侯爺的名聲便完了,侯府也會淪為笑柄。
可子不言父之非,倘若顧廷燁真去大肆張揚,壞了亡父的名頭,那真是沒錯也錯了。
「有這三不可,我便一直勸仲懷把眼光放長遠些,不要糾纏一城一地的得失,日子長著呢,他有的是時間替白夫人翻案,替自己討回公道,何必急於一時呢。」
公孫白石拿起一旁的冰鎮帕子擦了擦手,撫須道,「前段日子仲懷正在氣頭上,我不好多說;兩日前你們從侯府回來,我瞧他有些鬆動,便趕緊又去了,好說歹說,總算是勸服了。」
明蘭心裡感動,覺得這老傢伙實是真心替他們著想,才會這樣不屈不撓的去勸說。
「……先生辛苦了,明蘭,明蘭真不知如何道謝。」她誠心誠意的向老頭子躬身行禮。
公孫白石連連擺手,笑道:「不妨事的,仲懷與我是忘年之交,脾性頗合胃口,況且我也不是白勸的,我叫仲懷一概別去找旁人,也別辯駁,只尋聖上求情,說到傷心處時,要是能哭一場,就更好了。」
明蘭微微張開嘴,好玄妙的心術呀。
就是說,顧廷燁不是去替那些混蛋開脫罪責,他們確有其罪的,不過是請皇帝瞧在自己的面子上從輕發落罷了。
或者說,這次勸說,重點不在結果,而在行為本身。那些混蛋能不能脫罪不要緊,重點是要讓皇帝明白顧廷燁的難處和苦楚,讓他看見一個重情義,會心軟,宅心仁厚的顧廷燁。
明蘭開竅了,笑的十分狡黠,小聲問:「那他哭了沒?」
「這呀,老朽還想問夫人呢。」公孫白石佯作瞪眼,吹起了鬍子。
明蘭捂嘴輕笑,覺著這死老頭子蠻可愛的,最終還是斂衽福禮,微笑道:「都說聞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多虧了先生不嫌小女子愚笨,不辭勞煩的細細講解,今日我算是長了見識。我這裡給先生道謝了。」
「不必,不必,我這也不是白說的。」公孫白石笑著搖頭道,「這次仲懷雖去聽了勸說去求情,但卻窩了一肚子火。大丈夫行事,必得心氣通暢才好,不然不是得罪別人,就是憋壞了自己。昨日午晌,他與夫人說了會子話後,出門時便神色好了許多,昨夜……咳咳,我聽小順子說,今早仲懷出門時,眉目開朗,已似無恙了。」
老頭連連嘉許,倒把明蘭弄的十分臉紅,垂首羞澀。
「我又不能嘮叨他一輩子,你們才是要白頭偕老的,早些和夫人說明白了,總是好的。」公孫白石笑的十分豁達。
「總之,多虧了先生大才。」明蘭羞極,連忙挑開話頭。
「也是仲懷自己想的明白,才能叫我勸服的。」公孫白石也很謙虛。
明蘭巴不得說些別的,忙問:「先生怎麼說?」
「仲懷氣不過,問我可有既能出氣又不礙事的法子,我說,有。」公孫白石一臉高深莫測,「只消仲懷肯做孤臣。」
「孤臣?!」明蘭大驚,不要呀,她不想做孤臣的家屬欸。
「對,做一個無親無掛,矢志忠心,一生只依靠皇帝信重的孤臣。」
明蘭半響無語。結黨營私當然是不對的,但朝堂之上,也不能半個朋友都沒有。
據她所知,漫長曆史中的那些可歌可泣的孤臣們,有一半沒好下場,經典案例:商鞅,吳起,晁錯;有一半自己倒是善終了,但子孫後代就無人照拂了(老爹把人都得罪光了),家族盛況一代而終,經典案例:‘酷吏’田文鏡。
「夫人放心。」公孫白石看明蘭一副愁眉苦臉,忍笑道,「我那話剛落,仲懷便一口否了。」
明蘭鬆了口氣,撫撫自己飽受驚嚇的小心肝——很好很好,幸虧顧廷燁是個紈絝轉型的貌似棟樑,思想覺悟沒跟上政治素質。
公孫白石側眼瞧著明蘭,默然微笑著撫須。
其實,當時顧廷燁的原話是:他討媳婦,是為著叫她過好日子的,不是跟他受罪的。
……
七八日後,一日深夜。
邵夫人端著一碗熱藥,從門口進來,卻見顧廷煜從床上坐了起來,靠在迎枕上深思著什麼,她頓時愁鎖眉心,輕呼著:「怎麼又起來?趕緊躺下罷。」上前便要去扶丈夫。
顧廷煜揮揮手:「白天黑夜的躺著,累了,起來歇會兒。」
邵夫人默默無語,只能坐在一旁輕輕吹藥。
「適才,姨母又來了。」顧廷煜望著床頂,面色憔悴不堪,眼神卻很利。
邵夫人微不可查的嘆了下:「她怎麼又……唉,明明知道你病著,做什麼左一趟右一趟的來擾你呢。」
「她是急了。」顧廷煜嘴角微現一抹諷刺,「趁著我還沒死,她想把那事了了。」
邵夫人慾言又止,終歸還是忍不住道:「太夫人的話,你就不想想……?」
顧廷煜焦黃的面孔泛起一陣病態的紅暈,忽然笑了起來,笑聲帶起了咳嗽,邵夫人緊著去拍背,好半天才壓下咳嗽。他喘著氣道:「這些日子,你在外頭可聽說了什麼?」
邵夫人想了想,道:「那日禁衞來宣旨,說侯府與逆王串連確有其事,但念在二弟有功,四叔年邁,三弟又牽連不深,就都給放回來了,只有炳兄弟,有好幾個人都指認他,唉……要去那冰天雪地三年,弟妹這幾日都哭鬧的厲害。」
「就這些?」
邵夫人又想了想,搖搖頭。
「你呀!」顧廷煜笑了,「就是個老實頭。」他艱難的直起身子來,低聲道,「你就沒聽聞這段日子的風言風語?說姨母是後孃,心腸狠毒,當年是故意逼走二弟的,為的就是把我熬死了,好叫三弟襲了這爵位。」
邵夫人還是搖頭:「那些子沒影的話理它作甚。」
見燈光下,丈夫枯槁似骷髏的容顏,不禁心酸。
顧廷煜緩緩靠在床頭,微微譏誚著道:「適才我與姨母說了,如今二弟羽翼已成,有手腕,有心機,不會聽了我兩句話,就真的信以為真,乖乖等著的。便是我反悔,他也有後招等著我。如今他既保下了侯府,更不肯拱手讓出爵位的。我叫她死了心,過繼賢哥兒之事休要再提。」
邵夫人怔怔的:「你是說,這風言風語,是二弟……」
「也不見得是風言風語。」顧廷煜自嘲的笑了笑,「姨母未嘗沒有那個心思。」
過了會兒,邵夫人睜著疲憊泛紅的眼睛,忽然落下淚來:「以二弟如今的本事,這爵位還能溜出他的掌心?何必如此相逼。我們想過繼個兒子,不過為著你以後香菸有繼,墳頭供碗飯吃,是不會和他搶爵位的呀,他,他……這也容不下麼。」
顧廷煜憐惜的望著妻子,輕聲道:「你別哭了,仔細哭壞了眼睛。這事也不能怪二弟,他憋屈了二十幾年,如今出了頭,自想光明正大的得了這爵位,若我留個嗣子下來,那就是永遠給人一個說頭,一個把柄。一旦挑起事來,就沒完沒了。何況,別人也就罷了,過繼賢哥兒?那豈不是遂了姨母的心願,哼,二弟如何肯?」
邵夫人也知事無可挽回,只能輕輕垂淚,顧廷煜艱難的抬起手臂,替她拭淚:「別再想過繼的事兒了,我是從不信死後如何的。如今,我唯一掛唸的就是你和嫻姐兒。唉,你跟了我,也是毀了一輩子的。」
「你別說這樣的話!」邵夫人悲鳴一聲,撲在丈夫腿上,哭道,「我無才無貌,家世平平,能嫁給你,便是莫大的福氣了。」
顧廷煜輕輕撫著妻子的頭髮,孱弱的開口:「我現在吩咐你幾句話。你要記住了。」
邵夫人抬頭,用力的應下。
病弱如枯枝的男人,極力沉下聲音,正色道:「第一,我死後,不論誰來攛掇,你都切不可再提過繼之事,就算不為了你自己,也要為了嫻姐兒。只消我沒有嗣子,二弟和二弟妹便會善待你們,便是嫻姐兒出嫁了,也會護著她。比那不知心眼本事的過繼兒子強多了。」
邵夫人哭的涕淚滿面,伏在床邊,只能不斷點頭。
「第二,以後若二弟妹和太夫人有個什麼不對付的,你切不可摻和進去,尤其是姨母叫你做什麼,你一定要慎之又慎。」顧廷煜尤其加重了後幾個字的聲音。
邵夫人淌著淚水,一臉疑惑。
顧廷煜不無悲哀的笑了笑:「我到這幾年才看明白姨母,她這人最慣會拿別人做靶子的;以前是四房和五房,鬧的二弟和他們勢成水火,她卻一味在老爺子面前做好人。便是我,哼哼,怕也是著了道的。」
邵夫人愣愣的擦著淚水:「不會吧,我瞧著太夫人是極好的。」
「老爺子最後怕是也瞧出來了,是以才留了書信給金陵和青城的族叔們。」
顧廷煜冷笑道,「你道四叔五叔為何那麼賣力的去逼問族叔,便是截留下老爺子留給二弟的家產,這也是長房的事,與他們何干。不過是姨母說,願把這筆產業三家平分。哼,拉攏旁人,專對一頭,她這輩子最會耍的,便是這一手了。」
聽著這宛如遺言一般的話,邵夫人全身發冷,傷心的幾欲裂開,卻淌不出淚來,似乎已傷心過了,只會木木的點頭。
「我瞧著二弟妹不是個跋扈刻薄的,你只要做足這兩點,再待她客氣些,想來也能過下日子了。……不對,我得想想,不若再送他份大禮?也不能得罪了她。好罷……這樣也好,你們孃兒倆能過的好些,嫻姐兒的婚事也不用愁了。」
顧廷煜疲累之極,聲音越說越輕,幾乎是自言自語了,不知在想什麼,臉上泛起一抹古怪的微笑,嘴裡低低的唸唸有詞。
「爹,娘,我快來了,你們別急。老爺子可是高興了罷,小二如今出息的很了,討的媳婦也好看的緊;娘,你瞧,我給你丟人了,一樣都比不上小二……」
……
崇德三年,六月十九,寧遠侯顧廷煜過逝。
同年七月,諭旨欽封顧廷燁為寧遠侯,銜超品二等爵,加封其妻盛氏為正一品誥命夫人。
(本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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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注一:牽線搖簾:一種古代風扇,風力比較小。
還有一種厲害的。
《西京雜記》,卷一中有這樣的記載:漢朝時「長安巧匠丁緩……作七輪扇,連七輪,大皆徑丈,相連續,一人運之,滿堂寒顫」。由此可知,早在漢朝時,已經有人制造出一種以輪葉撥風的大型扇涼器具,其取涼效果非常可觀。
由於這段文字的描述很簡單,我們無法準確得知這種古代大型風扇的真容究竟如何。不過,依情理可判定,它的撥風方式應該是輪形旋轉撥風,即在巨輪上安上葉片,七個輪連在一根軸上,軸的一頭設有搖動手柄,只要搖動手柄,七巨輪作快速旋轉,室內空氣被攪動起來,達到一屋涼快的效果。這種大型風扇其時當屬高科技專利產品,是皇家貴族專享的「豪華家電」,民間難以見到,自然也就不會有「山寨」版仿製品出現。久而久之,這種古人的聰明才智只能見於古籍了。
……
注二:春秋五霸之首,齊桓公晚年重新三個奸臣,分別叫易牙,豎貂,公子開方。
易牙是個著名的廚師,為了齊桓公,把自己年幼的兒子做成了肉羹給齊桓公吃,齊桓公很感動,但管仲卻說:愛兒子是人之常情,如果他為了榮華富貴,連自己兒子都能犧牲,那還有什麼人是不能傷害的呢?
豎貂原本是個男人,為了留在齊桓公身邊,把自己閹了,進宮伺候,齊桓公很感動,但管仲卻說:一個為了榮華富貴連自己身體都不在乎的人,會在乎別人嗎?
公子開方是某小國的世子,為了留在齊桓公身邊,放棄世子之位,連爹孃死了也沒回去奔喪,齊桓公又很感動,管仲又說:連爹孃孝道都不顧的人,會顧及其他人嗎?放棄世子的寶座,是因為他有更大的慾望。
我想管仲一定沒讀過虐戀情深的bl小說,在那些小說裡,以上所有行為都是可能的。
最後不幸被管仲這個烏鴉嘴言中,這三個奸臣毀滅了齊國的大好局面,最後齊桓公死在深宮,屍體都長蛆了都沒人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