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孩子功力不高,不多久便收術落地,進了一個小鎮,卻在鎮裡備得有馬,隨即馳馬而出,壺七公仍和先前一樣,遠遠跟在後面,戰天風實在好笑,不過怕壺七公生惱,只有強忍著。
那女孩子兩個也不知要到哪裡去,一直馳了大半日,夜裡宿在一個小鎮上,壺七公圍著小鎮轉了一圈,尖耳凝聽,戰天風明白他的意思,是在凝聽鎮上有沒有什麼玄功高手,心下嘀咕:「還真是上了緊了呢。」越發好笑,只是不吱聲。
壺七公卻又不肯宿在鎮上,在鎮外林中坐了,坐下就不再動,又似在發呆,又似在時時凝聽鎮中動靜,戰天風不敢去擾他,自己打只兔子洗剝了,在火上慢慢的烤。
火光映在壺七公臉上,有些飄忽,不過他臉上戴了面具,戰天風也看不到他臉上的真實情形,只是看他眼光有些迷茫,也不知他想到了什麼。
「小子,你知道老夫平生最得意的一件傑作是什麼嗎?」壺七公突然開口。
戰天風一愣,沒明白,道:「平生最得意的傑作?是說偷嗎?」
「當然。」壺七公點頭。
「這個?」戰天風搔頭:「是件什麼寶貝吧,價值連城,不對,無價之寶。」
「確實是件寶貝,確實是無價之寶貝,不過你小子一定想的是什麼東西,錯了,不是什麼東西。」壺七公搖頭,略停一停才道:「那是一個人。」
「一個人?」戰天風愕然。
「是,一個人,一個女孩子,一個天下最美最善良最漫柔最好的女孩子。」
他一連用了好幾個最,戰天風差一點就要衝口笑出來,不過立即醒悟這會兒可笑不得,也不吱聲,靜聽壺七公說。
「她叫沈芸。」好一會兒,壺七公才又開口,聲音悠遠:「是金槍沈家的千金。」
「金槍沈家。」戰天風凝眉,這大半年他和壺七公浪蕩江湖,江湖上的事知道得不少,卻想不起有個什麼金槍沈家。
「現在不行了。」壺七公搖搖頭:「但在四十年前,金槍沈家還是值得我走一轉的。」
戰天風知道,在壺七公嘴裡,對一個門派的最高評價,就是值得他去走一轉,沈家即值得他去走一轉,那麼當年的聲勢一定差不了,便在嘴裡「哦」了一聲。
「那天晚上月光上來得很遲,我摸到沈家去,恰好碰上沈芸在後花園拜月。」壺七公的語調越發悠遠:「她拜完了,抬起頭來,月光剛好從雲中出來,照著她的臉,我一眼看到,眼睛突然就花了一下,整個人就象給人點了穴,又好象突然中風了,再不能動彈。」
他形容得很怪,但戰天風卻沒有笑,不知如何他就想起了初見蘇晨時的那一眼,他可以肯定,壺七公當時的感覺,和他初見蘇晨那一眼時的感覺一定是一樣的。
「我完全呆住了,再不能動彈,就那麼看著她拜月,一直到她拜月回房了好久,我才知道動,臉上卻是溼漉漉的,一摸才知道頭髮眉毛都給露水打溼了。」
「你老是一見鍾情了。」戰天風笑:「後來呢。」
「是一見鍾情,就是這話。」壺七公點頭,輕輕嘆了口氣,道:「後來我就天天去啊,躲在一邊偷看她,聽她說話,她的每一個小小的動作都讓我著迷,每一句話都象是天外仙音,慢慢的,她的一切我都清楚了,她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我一清二楚,她最喜歡吃話梅,笑起來臉上會有兩個小小的酒窩,她不喜歡用薰衣香,喜歡百花集吳家老字號的胭脂,她想問題的時候,總喜歡用右手的食指點著下巴的地方。」
他絮絮的說著,卻直把戰天風聽得目瞪口呆,心下嘀咕:「老偷兒看得還真細,我和晨姐纏了這麼久,晨姐到底喜歡什麼,我卻是真不知道呢。」
「後來呢。」戰天風問,他想說後來你就把她偷出來了,不過這話到嘴邊又忍住了。
「我明白了她的喜好,就每天想辦法討她的歡心,她特別喜歡聽鳥叫,晨起百鳥的叫聲,晚間夜鶯的叫聲,不過當時是秋天了,許多鳥都走了,我便去買了許多鳥來,早上掛在她窗外的樹上,晚上就放在她窗子下面,吳家老字號的胭脂其實有兩種,一種是貢品,不賣的,我就去偷了來,偷偷替她換上,她喜歡的話梅以梅州陳家的最好,我過幾天就給她弄一大包來,她愛花,但她後花園裡的花沒幾品好的,我就給她找了很多來,春天來的時候,百花盛開,她在花間咯咯的笑,那一刻,她開心,我比她更開心。」
壺七公一件件的說著,火光的映照下,他老眼亮晶晶的,戰天風卻完全呆了,他和壺七公混了這麼久,一直認定壺七公是隻老狐狸,精明而狡詐,有時候象個老頑童,有時又象個老頑固,卻從來也不知道,他心中竟有如此柔情的一面,用情竟是如此的深。
「她沒發現嗎?」好一會兒,戰天風才想到這個問題。
「開始沒有?」壺七公微笑:「不過她是個細心的女孩子,很快就發現了不正常。」
「她發現了,沒有尖叫起來嗎?」戰天風大是好奇。
「你以為她是那種俗不可耐的女孩子啊。」壺七公大不屑的白他一眼:「她發現了不正常,並沒有叫,只是細心的觀察,疑點自然越來越多,我當然也是故意讓她知道是不,但她並沒有叫出來,更沒有小心眼的去告訴她爹媽,她真的很善良,她後來告訴我,她是怕告訴她爹媽後對我不利,在發現我沒有惡意的時候,她只是拒絕我的好意,不用我換的的胭脂,更不吃我放的話梅,她用這種方式來拒絕我,但鳥她不能趕走,花開她不能不看,尤其後來我搜羅了幾卷失傳的古樂譜來,她再也控制不了自己,對了,我忘說了,她琴彈得非常好,我這人不太懂這個,但聽到她彈琴,每次都能聽迷了。」
「那肯定啊。」戰天風笑出聲來,道:「她後來就喜歡上你了?」
「沒有。」壺七公搖頭:「我一直沒有現身,我怕嚇了她,她明知我在暗中,但也不吱聲,只是在晨昏的時候,她會彈琴,我知道,她的意思是用琴聲來謝我的好意。」
「這麼風雅啊。」戰天風大嘆。
「那當然,我早說了她絕不是一般的女孩子。」壺七公大大的哼了一聲。
「那是那是。」戰天風失笑點頭,道:「行了七公,你就直說吧,後來怎麼把她偷出來的,擄了就走嗎?」
壺七公大大的白他一眼,似乎都不屑於回答他的問題,停了一停,道:「當時就那樣過了將近兩年的時光,我一直不敢露面,她也一直沒說破,到後來,我們幾乎非常的有默契了,她一般不會拒經我的東西,然後她會彈琴給我聽。」
「兩年啊。」戰天風誇張的叫:「你也真能忍,為什麼不敢露面啊,你不是說你天不怕地不怕嗎?」
「你知道什麼?」壺七公晃了晃拳頭,隨即卻又搖了搖頭:「在天下任何人面前,我都不怕,但對著她,我真的一點自信也沒有。」
聽到他後面這句,戰天風理解了,他當日也有過這樣的心境,便不再笑壺七公。
「那你到底怎麼偷到她的啊。」對壺七公的這段奇異的愛情,戰天風越來越生出興趣,急欲知道結果:「即然你不是強擄的她,難道後來是她動了心,跟著你走了,但你不現身出來,人家連你面都沒見過,也不可能跟你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