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息,宋又云砰地一聲跪在了地上。
「王,此事是我之過錯,是我窩藏敵犯!是我該殺!」
她報信之後,見林驍出城了,竟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林驍走了,就別再回來,這個罪過由她自己來背,也算是還了他換命的恩情。
可就在俞厲大肆出城捉他的時候,他竟然又回來了,在眾目睽睽之下,信步返回虞城。
他回來做什麼......
這些日在牢裡,她看到林驍總有種說不出的感覺,但他神色如常,在對面的牢房裡,說虞城給的牢飯過於簡陋,還不如冷武閣地牢的伙食。
他不提那許多,宋又云忽的就釋然了。
她也沒再同他多說過什麼,兩人就彷彿借住在此一樣。
可這一場借住,也到此為止了。
宋又云給俞厲請罪。
「這過錯都是我一人之錯,請王當眾處我死刑,以儆效尤!」
她不僅請死,還請當眾處死,是真的準備赴死了。
林驍抬眼看向了自己的妻。
雖然是個細作妻,但也是他三書六聘娶回來的妻啊......
林驍笑了一聲。
眾人都在他的笑聲中,朝著他看了過去。
他說沒有這個道理。
「沒得男人讓女人替自己死的道理。」
他叫了俞厲。
「虞城王,還是殺了林某吧。至於我妻又云,她本是操持家務的宅門女子,為虞城做細作已盡力了,如果可以,功過相抵,將她放逐鄉野。」
放逐鄉野,多年之後,還是自由身。
他說得平順,一切都在他口中彷彿落定了一般。
再次以他之死換她之生。
宋又云落下了眼淚,再跪著叩頭去求俞厲,又被林驍喝住。
「別哭,不許哭!人固有一死,我本就是死了的人,如今也替五爺盡了最後的忠心,合該死了。但你不能死,有機會,再去看看我們的孩子......」
昏暗的牢裡,燈火忽明忽暗。
宋又云攥著鐵牢冰涼的鐵柱,看著俞厲冷著臉,讓人把林驍押了出去,衛澤言嘖嘖嘆氣。
宋又云用力晃動著牢門,而牢門紋絲不動。
她真的想用她的命換他,可沒有人給她機會。
林驍從她眼前被押過,轉頭看了她一眼,同她勾起嘴角一笑。
「驍哥兒......」
「不許叫這個,我是你夫君。」
宋又云痛哭不已,但林驍被押走的腳步聲,在她的哭聲裡,消失了。
......
俞厲把人從牢裡提了出來,拉到一片空曠地帶,親自抽出了刀,夾在了林驍的脖子上。
他的刀殺過多少人,早就數不清了。
刀氣逼人,尋常人見他拔刀就已膽寒,可他的刀就架在林驍脖頸上,林驍卻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反而語態平和地同他說了話。
「想必此時,五爺已經知曉令妹的身份了。」
俞厲在這話中,眼睛眯了起來。
但林驍又道,「不過,五爺就算知道,也不會怎樣。」
「為何?」俞厲問他。
林驍笑了笑,「因為五爺愛重令妹,他不會想與你開戰,只會想要招安。」
「招安?」
第一次朝廷派來招安的官員,俞厲甚至沒見到人,就被攆走了。
林驍說是招安,「五爺愛重令妹,兩人又有了孩子,怎麼可能再與你開戰?而五爺也不可能放令妹回來,唯一的辦法,幫她隱瞞身份,同時招安你虞城王。你只要肯歸於朝廷,日後令妹也就是定國公夫人。兩相安穩!」
他是最知道這兩方之間關係的人,此時告訴俞厲的,也非是哄騙的言論。
「虞城王不妨好生想想,這是為所有人都好,林某話盡於此。施刑吧。」
俞厲冷哼一聲,揚起了大刀。
刀下魂魄凝成一股凜冽寒氣,向著林驍撲了過來。
可又在撲向他脖頸的一瞬,力道陡然撤離。
林驍訝然,回頭看了過去,看到了俞厲賞識的笑。
「林統領對內有情有義,對外忠直不二,俞某佩服。」
他說完,一把將刀擲在了一旁的木樁上。
木樁轟鳴顫抖。俞厲再次開口。
「你的命,俞某留下了。」
他跟林驍伸出了手,林驍借力而起。
林驍不住看向眼前這個亂世裡,第一個敢異姓稱王的男人。
他身上沒有裹挾著無邊的權利慾望,反而似濁世中的古劍,劍氣一齣,震開一片汙濁。
「虞城王留下林某這一命,非是想要林某逍遙離去吧?」
「不愧是冷武閣的大統領。」
俞厲跟他點頭,看住了他。
「俞某不會強迫你與夕日舊主作戰,但俞某西邊境被戎奴滋擾不斷,若是林統領有護國之心,不若替俞某外抗外族,也不枉習武之人一顆精武之心!」
西面日頭就要落下山去。
林驍向西看了過去,在漫天的金光紅霞中,笑了一聲。
在他離開京城的那個雪夜,如何能想到如今?
下一息,他同俞厲正經行了一禮。
「多謝。」
......
待他回到牢中,走到宋又云面前,宋又云還以為自己看花了眼。
「驍哥兒......」
林驍板了臉,「我是你夫君。」
宋又云傻了眼,眼淚不要錢的落了下來。
牢門開啟,男人上前一步,拉住了宋又云的手。
「走,回家。」
......
林驍離開了,俞厲看著他的背影許久。
衛澤言也看了林驍許久,此時走上前來,「王還真將他留下來了?」
俞厲說是,「此人不是孬種。」
衛澤言點了點頭,但想起了方才林驍的話。
衛澤言神色斂了起來,同俞厲說了一件事。
「王想順著那林驍所言,同意朝廷的招安嗎?眼下,朝廷派來招安的人,剛好到虞城門外。」
俞厲在這話裡皺了皺眉。
衛澤言補充道,聲音幽幽。
「守城的兵將都不肯讓此人進來,還有說直接射死他們,不過王若是相見,倒可以開門迎他們入內。」
兵將百姓如此反對,俞厲如何迎進來?
他說不見,「兩國交戰不斬來使,攆他們走。」
衛澤言聞言,心下一鬆,但他又問了一個問題。
「若真是林驍說得那般,詹五已經知道阿姝身份,王要同意招安嗎?」
俞厲驀然想到了,林驍提及詹五對他的阿姝時的用詞。
愛重。
可俞厲想到妹妹之前在京城受的苦,就心氣不平。
衛澤言朝他看了過來,在等著他的答案。
俞厲冷笑了一聲。
「詹五想招安我簡直異想天開。第一個不同意的人,只怕就是阿姝!」
*
京郊。
五爺問了俞姝。
「讓朝廷招安你哥哥,好嗎?」
俞姝在這句問話中,抬起眼簾,看向了他。
窗外的風停了下來。
她沒有一絲猶疑,告訴他。
「不好。」
......
五爺親自抱著暮哥兒回京。
小人兒委屈壞了,由著爹爹抱著,貼在爹爹胸口,時不時還要回頭看一眼自己的孃親,見她就在他們爺倆身邊,才安心的閉起眼睛,抽泣著睡一會。
五爺亦不時回頭看向俞姝。
她不同意招安,言語裡,一點回旋的餘地都沒有。
而此時也冷著臉,不給他一點機會。
五爺心裡壓著重重的石頭,透不過氣來。
等回到國公府,他安頓好暮哥兒,看了一眼神色不變的俞姝,回到書房叫了穆行州。
「你來同我說說,之前朝廷派人去招安虞城的事情。」
彼時穆行州在秦地,便將談招安的官員,俞厲都沒見到就被攆走的事情說了。
「虞城兵將百姓都這般態度,俞厲應該也是如此。第二次派去招安的官員,只怕也是不成的。」
五爺默然。
穆行州問他。
「五爺準備怎麼辦?」
眼下的狀況,韓姨娘身份如此驚人,他們只能一邊掩藏韓姨娘的身份,一邊尋求招安,將雙方統一起來。
可這招安,從韓姨娘開始,便不同意。
五爺半晌沒說話,然後突然叫了穆行州。
「替我傳信虞城。」
穆行州訝然,「五爺要傳信虞城什麼?」
男人眼眸低垂。
「告訴俞厲,五日後,在遍州城外見面。」
遍州,是俞厲自立為王之後,佔據的地盤中,與朝廷交界之地。
「您要去遍州,親自勸說俞厲同意招安?」穆行州驚到了,「萬一俞厲還是不同意,怎麼辦?」
五爺緩緩抬起眼眸,朝著虞城的方向看了過去。
「成與不成,我都必須親自見俞厲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