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康怔忡著,回憶著,模糊的記憶逐漸清晰,他頓時冷汗涔涔了。
「是……我答應了你……為了那包銀硃粉,我答應了……」他抱著頭,痛恨的捶著自己的腦袋,「我,已經落魄到這個地步,墮落到這個地步,我還是個‘人’嗎?」他掙扎著站起身子,跌跌沖沖的衝到鏡子前面,凝視鏡子中的自己。
鏡子中,一張瘦削的臉,臉上有鞭痕刀疤,披散的頭髮,長短不齊的掛在臉上,其中有一撮已經白了。失神的眼睛裡佈滿血絲,嘴角有著淤青……這張臉孔,說有多醜就有多醜,說有多狼狽,就有多狼狽!他被鏡子裡的自己徹底的打敗了。
「這是我嗎?是福爾康嗎?這不是我……會屈服在一包銀硃粉底下,就忘掉紫薇,忘掉自己的誓言,答應去娶別的女人,那怎麼可能是我?爾康已經死了……」他用袖子擦了一下額上的冷汗,驚懼的說,「還好,還好……紫薇沒有看到這樣落魄的我,還好還好……爾康死了,葬了……」他瞪著鏡中的自己,「你該慶幸,阿瑪、額娘、紫薇、永琪、小燕子……他們,沒有人知道,你淪落到這個地步!」
慕沙走了過來,瞪著鏡子裡的他。
「你又在發什麼瘋?自言自語,說個不停!」她安慰的拍拍他,柔聲說,「你現在很醜,沒關係,過幾天就會好看得多!快去洗澡吧!我真倒霉,整天要照顧你!」說著,又對他勝利的一笑,「你現在知道了吧?離開了銀硃粉,你是一點辦法都沒有的!」
爾康回瞪著她,心灰意冷的說:
「我答應娶的,不是你,而是銀硃粉!對於這點,你完全不在乎嗎?」
慕沙一聽,笑容頓時消失無蹤,眼裡閃著怒火。
爾康慘然的看著她,用極度悲哀和蕭索的語氣,繼續說:
「我娶的,是銀硃粉,你嫁的,是‘行屍走肉’!如果我們真的成了親,是天下最悲哀的夫妻!我惟一感激你的是,你讓我的親人,都相信我死了!因為,我是真真正正的死了!」他說完,就在蘭花、桂花的攙扶下,去洗澡了。
慕沙呆呆的站在那兒,想著爾康的話,第一次,挫敗感把她緊緊的攫住了。
同一時間,學士府在十萬火急的準備行裝。院子裡停著兩輛馬車,紫薇、簫劍、福倫、福晉帶著秀珠丫頭和家丁,忙著把行李乾糧等物品搬上馬車。紫薇真是心急如焚,迫不及待,一面搬著東西,一面著急的問簫劍:
「為什麼還要等兩天再出發?我覺得,今天就可以出發了,我們早走一天,不是就可以早見到爾康一天嗎?」
簫劍有些擔憂的說:
「紫薇,你不要抱太大的希望好不好?這樣,我的負擔很大,萬一……」
「我知道我知道,只要跑一趟緬甸,不管結果如何,我都認了!」
福倫看看馬車和行裝配備,說:
「我們這樣二十幾個人,又是車,又是馬,會不會太引人注意了?」
「到了雲南境內,我有幾個朋友在那兒接應我們,他們準備了緬甸的服裝,到時候大家換上!」簫劍胸有成竹的說,「這滿人的頭髮,是最大的問題,還好,緬甸的男人,都用一種頭巾包住頭髮,叫做‘崗包’,正好可以把大家的辮子藏起來!我帶了幾頂過來,等到晚上,高遠、高達他們來了,大家先練習用‘崗包’!」
「老爺,紫薇呀,你們可要一路小心,千萬不要救人沒救成,再陷到敵人手裡去!我真是不放心呀!」福晉又是興奮,又是擔心。
「阿瑪!」紫薇還想說服福倫留下,「我求求你不要去,家裡少不了你!」
「不要勸我了,爾康是我的兒子,有機會救他,我怎麼可能不去呢?」
正說著,家丁們大聲通報:
「老爺,傅將軍來了!」
大家吃了一驚,只見傅恆帶著一隊精銳部隊,迅速的進了院子。眾人趕緊招呼:
「傅將軍吉祥!」
傅恆一步就衝到簫劍面前,大笑說:
「哈哈!‘百夷人’別來無恙!你說‘後會有期’還真說對了,咱們又見面了!」
簫劍心裡暗叫不妙,嘴裡若無其事的打招呼:
「傅將軍好!」
傅恆四面一看,看到馬車裝備等,頷首說:
「聽說額駙可能沒死,皇上非常高興!軍師,在下奉皇上命令,請您立刻進宮去面見皇上!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說清楚!」
紫薇和簫劍都變色了,簫劍急忙一退,朗聲說:
「本人就有一個毛病,不喜歡見大人物!恐怕無法進宮見皇上!」
「那可不行!」傅恆笑著,「這個毛病非改不可!皇上召見,不是你喜歡不喜歡的事,是沒辦法說‘不’的事!傅恆只得勉強你去一趟!」
簫劍怎能再進那個
皇宮?怎能再面對有殺父之仇的乾隆?三十六計,走為上計!他縱身一躍,就上了屋頂,大聲拋下一句:
「紫薇!咱們後會有期!」
豈料,無數的侍衛,從屋頂冒了出來,大家環伺著。簫劍手握腰間的劍柄,放眼四看,只見重重屋頂,高手林立。原來,傅恆已經佈下天羅地網,勢必要帶走他!
「軍師,」傅恒大聲嚷著,「請不要抗旨,皇上沒有絲毫惡意,只是想了解事情真相而已!」又對福倫說,「福學士,這位‘百夷人’,大概是額駙的老朋友吧!既是如此,為什麼不願意見皇上?難道皇上還會害額駙嗎?您趕快勸勸他吧!」
福倫完全不知道簫劍和小燕子的身世,只當簫劍不願進宮,是為了晴兒的事,就著急的對屋頂上喊:
「簫劍!我陪你去見皇上,你和晴格格的事,皇上早已不怪你了!」
「那個皇宮,困住了我生命裡最重要的兩個人,那位皇上,我見了會出事,不見也罷!」簫劍大聲說,說完,長劍出鞘,拔身而起,閃電般打向面前的兩個侍衛。
不料侍衛武功高強,不退反進,四面八方圍攻過來,簫劍剎那間陷入重圍,在屋頂上,和眾高手過招,你來我往,打得驚險萬狀。
福晉不明就裡,忍不住喊:
「簫大俠,為什麼你不肯見皇上呢?你不想做官,皇上不會勉強的,有我們和紫薇幫你說話,皇上會聽的!你不要再抵抗了,又生出新的枝節來……救爾康不是最重要嗎?」
紫薇抬頭看,更是心急如焚,也大聲喊著:
「簫劍!已經到了這個時候,大家都沒有退路了!乾脆一起去見皇阿瑪吧!我跟你保證,皇阿瑪是個心地寬厚的仁君,南陽幾次深談,你忘了嗎?我們只要告訴皇阿瑪有關爾康的事,其他可以不談呀!說不定皇阿瑪會同情你和晴兒,名正言順讓晴兒跟我們一起走呢!說不定這是天意呢?」
簫劍武功再強,也敵不過這麼多高手,陷入重圍,打得捉襟見肘。他眼見無法脫身,又聽到紫薇的聲聲呼叫,知道這次再也無從迴避,時也命也,他終將再次面對乾隆!發出一聲長嘆,他一翻身躍下地。收劍入鞘,抬頭朗聲說:
「我這是‘明知山有虎,偏往虎山行’!看樣子,我和那位皇帝,到了攤牌的時候了!走吧!」
小燕子不知道簫劍已經被傅恆押向皇宮,正忙碌著,在臥室裡收拾行裝。明月、彩霞在幫忙,永琪走來走去,心事重重。
「五阿哥和格格這次出門要多久?冬衣要不要帶呢?」明月問。
「我也不知道要多久?心裡有個感覺,好像會一去不回似的!」小燕子怔了怔說。
永琪聽了,不禁一震,抬頭看了小燕子一眼。
「格格不要嚇我!」彩霞驚喊,「怎麼會一去不回呢?不管救得到額駙還是救不到額駙,都要趕快回來才是!」
「就是就是!我看,衣服還是多帶一點!」明月說。
「少帶一點衣服,多帶一點盤纏是真的!」永琪看了那些衣服一眼,「這些衣服太考究了,去準備一點普通的衣服!」
「你的劍是隨身帶著,還是放在行李裡面?」小燕子問。
「隨身帶著吧!給我!」永琪把劍佩帶在腰際。
小燕子一眼看到被自己撕破的《成語大全》,就忘了收東西,嚷著:
「明月,彩霞,糨糊在哪兒?」
明月找到糨糊,小燕子就停止收拾行李,坐下來貼那本《成語大全》,兩個宮女也幫忙貼。永琪看她這樣,心裡感動,嘴裡阻止:
「算了!不要管那本《成語大全》了,裡面的成語,你大部分都會了,想學的時候,我再寫一本給你吧!」
小燕子貼貼弄弄,把撕破的地方貼好,再把那本冊子,珍惜的放進包袱裡。
「我們去救人,你帶這個幹什麼?」永琪問。
「我就想帶著嘛!晚上睡不著的時候,可以背一背!」說著,她走到永琪面前,嚮往的說,「永琪,有沒有一個可能,我們找到了爾康,又到了我們心心念唸的大理,發現那兒家家有水,戶戶有花,是個好美麗的地方,我們三對,就迷上了那個地方,然後,大家一致決定,不回北京了!」
「不回北京了?」永琪驚問。
「是啊!」她凝視他,認真的說,「當初在南陽的時候,如果不是皇阿瑪親自去接我們,我們已經這樣做了!現在,兜了一個圈子,多了一個知畫,讓我的心好痛……皇阿瑪說過,你將來還會有知蘭、知梅什麼的,我難道還要一個一個的去忍受嗎?我真想回到從前!」
永琪看著她,體會到她這些日子以來的痛楚,就為她心痛起來。他憐惜的看著她,確實心動了。這時,房門忽然「砰」的一聲撞開了,知畫大步進房來,面色冷峻如寒霜,眼神凌厲,氣急敗壞的大嚷:
「永琪,你跟我說清楚,你到底要做什麼?昨天晚上,你們關著房門算計怎麼解決我!怎麼帶走晴兒!今天,又在這兒收東西,計劃怎麼一去不回!小燕子和簫劍,是叛黨的漏網之魚,你準備和他們一個鼻孔出氣,要違旨叛變嗎?」
小燕子嚇了一大跳,永琪聽到知畫把「叛黨」、「違旨」、「叛變」這等殺頭的字眼都喊了出來,又急又怒,往前一邁步,瞪著她厲聲說:
「你說些什麼?這些話,句句要置人於死地!你這樣含血噴人,更加暴露了你的真面目!我就算對你還有抱歉,也被你這幾句話,收拾得乾乾淨淨了!」他昂首大喝,「我有沒有說過,不許偷聽我們的談話?是誰打小報告,誰在偷聽?我今天非要嚴辦不可!」
知畫豁出去了,她苦心經營過這段感情,好不容易盼到他回來,好不容易生下綿億,他的心裡,依然只有小燕子!還要帶著小燕子遠走高飛,那她怎麼辦?她再也顧不得輕重,顧不得一切,永琪就是她的一切呀!見他聲色俱厲,她也聲色俱厲的吼了回去:
「是我在聽!你是不是要‘嚴辦’我?這可是我的家,我要到哪個房間就到哪個房間!我用不著偷聽偷看,我堂堂正正的聽,堂堂正正的看!」她瞪著他,語氣淒厲,「永琪!你是一位阿哥,你是榮親王,你是我兒子的阿瑪!你說我含血噴人,你自己呢?正準備遺棄我們母子,遠走高飛!你對我無情無義就算了,你對綿億,也沒有父子之情嗎?你好狠啊!我既然得不到你,我就不用再保護你!你不怕我把你們的秘密,全部抖出來嗎?」
知畫說完,掉頭就走,小燕子生怕她去告密,飛身過去,攔住房門。
「你把我們的秘密都聽去了?我不能放你走!」
「你不放我走,預備怎樣?把我關起來嗎?你敢?」知畫高昂著頭。
「她不敢,我敢!你既然想告密,你就不許離開景陽宮!」永琪氣勢凜然的吼著,一步上前,扣住了知畫手腕,把她拖出門去。
知畫就尖聲大叫:
「救命啊!永琪和小燕子要殺我啊!誰來救我呀……」
桂嬤嬤、珍兒、翠兒都奔了過來,各喊各的:
「五阿哥!你要幹什麼?放開福晉呀……」
「趕快去告訴老佛爺!」珍兒拔腿就跑。
「站住!誰敢去告訴老佛爺,我打斷她的腿……」永琪大叫。
正在一團亂,小鄧子和小卓子氣急敗壞的衝進門來,大吼大叫:
「五阿哥……五阿哥……不好了!簫大俠被傅將軍押進皇宮了……」
「紫薇格格也來了,福大人也來了,他們都在乾清宮……」
這一下,小燕子、永琪、知畫都大吃一原,個個變色。永琪畢竟經過了戰爭的考驗,在這等危急中,立即整理出一絲頭緒,甩開了知畫,急呼:
「小鄧子……快去告訴晴格格,讓她趕到乾清宮!小卓子,你去告訴令妃娘娘,請她來幫忙……」他一拉小燕子,「我們趕快去!」他拉著小燕子就飛奔而去。
知畫驚怔著,一股大事不妙的感覺和一股冰冷的涼意,把她從頭到腳的包圍住了。她愣了愣,再也無法待在景陽宮等訊息,她也跟著飛奔而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