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考,辨識。
這一考比起上一考的答卷更為直觀,每個人各會被分配一碗湯藥,或者是治病良方,或者是穿腸劇毒,需要考生憑藉著對湯藥的觀察,顏色、氣味、濃稠度等來辨識出藥中成分。當然了,如果你膽子夠大不怕被毒死,嘗一口也沒人會攔著。
喬伯嵐帶著小廝將一碗碗湯藥送到每人的案前。
到了最後一個喬青,他神色複雜地看她一眼,說不清是嘆息還是迷惘。
老家主的極多做法他都不甚認同,就比如要傳位給文武,在他看來,文武還不足以擔當大任,即便是他的兒子。再比如他的愛女心蓉,為了喬家犧牲甚多,如今還躺在那淒冷的小院纏綿病榻。又或者眼前這喬家的廢物,他能揣測到父親的意思,卻實在是不能理解,都是喬家人,為何要如此難為這小小少年?
小廝將湯藥擺在案桌上,喬伯嵐伸出想拍拍喬青肩頭的手收了回來,目光落在湯藥,徒留一聲輕嘆:「好自為之吧。」
這憐憫,喬青不需要,心意她卻受了。
湯藥冒著熱氣靜靜躺在案上,漆黑的眸子一凝,嘴角勾起抹斜斜的弧度。若說前一考對於她還是幼兒園的水準,那麼這碗湯藥的困難程度,連她都要擊節讚歎!她的爺爺啊,為了不讓她如願,真真是下了大功夫!
她抬起頭,正對上那道蒼老又森冷的目光。
喬延榮篤定冷笑,別過眼對著高臺道:「你們眼前的湯藥,是由大伯在百草方里隨機抽取,再任意分排給每個人的,有難有易,全靠造化了。從現在開始,直到午時,都是第二考的時間。誰能先辨識出湯藥中的成分,便可率先答題,午時整二考結束。」
這一聲令下,臺上諸人紛紛端起碗來觀察著,片刻的功夫便能看出差距。有的欣喜若狂自信滿滿,有的愁眉不展嘆氣連連,有的恍然大悟慶幸聲聲,這種種神色不一而足。
「嘿,那小子好像搞不定啊?」
宮琳琅倚著靠背悄聲笑道。遠遠地,喬青的表情不似輕鬆,一手支著面頰趴在桌案上,一雙眼睛半睜半閉直勾勾盯著那碗藥,竟然連聞都不去聞上一下,彷彿就這麼盯啊盯,裡面的藥材就能自己一個個蹦出來給她答案一樣:「這麼無精打采的樣子,倒是少見。」
宮無絕也看見了,淡淡啜了口茶:「估計是困了。」
宮琳琅屁股一滑,趕緊穩住:「困了?你怎麼知道?」
宮無絕一愣,端著茶盞半天沒回神。他怎麼知道?他能說自己就是這麼覺得麼,那又為何說的這般肯定?像是瞭解了那小子絕不會因為這等事被難住一般……他遠遠望過去,隨即劍眉蹙了蹙,從來這小子在他面前都是活蹦亂跳張牙舞爪的,就連安靜的時候也肯定是在為陰人做準備,如今看著這種蔫不拉幾的模樣,反倒不習慣了。
「猜的。」
「你倒是會猜,不如你來猜猜,我現在正在想什麼?」
瞧著宮琳琅滿臉的戲謔,宮無絕淡淡一眼掃過去,大燕皇帝頓時沒骨氣的仰頭望天。姑蘇讓在一邊搖頭暗笑,這個活寶,**不羈,風流灑脫,從來不怕天不怕地,唯獨對無絕打怵:「你是不是對她太自信?喬延榮現在是一身輕鬆,這還不能說明問題?」
宮無絕斂下眸子,喬延榮正和韓太后有一句沒一句的寒暄著,先前的震驚和擔憂在這一考開始之後全部消散,只剩下眉目間掌握一切的家主風範。不時戚長老插進一句諷刺,他不軟不硬的回上半句,注意力完全從考場上轉移,想是對自己的佈置格外篤定。看到這副情景,他不由暗暗扯起了嘴角,不是他太自信,是喬延榮太低估那小子,估計這老東西想破了腦子都不會想到,這在他心裡不過是在醫術上天賦略高之人,會有另一個讓人心驚的身份!
兩人也想到了那個身份,對視一眼搖搖頭。
宮琳琅輕輕鬆鬆將看熱鬧的目光投放到其他人身上了,一邊欣賞著高臺上的千般神色,一邊嘴裡還嘀嘀咕咕著:「那小子,也不知道是什麼怪胎,若讓喬家這些牛氣哄哄自以為是的知道修羅鬼醫就是她,還不得齊刷刷去跳河自盡。」
這麼一說,三人都笑起來。
他們知道的時候會不會跳河自盡,這還是後面的事,如今這高臺上就有這麼四個人,同時霍然起身。
「老家主,我有答案了!」
異口同聲,隨即一愣看向對方,暗罵怎麼不早起個一時半刻,竟讓這三個把風頭給分了去!這四人,分別是喬文武,喬雲雙,喬雨,喬邱。
喬延榮滿意的點點頭,還沒說話,韓太后率先笑道:「這就是喬雨吧?」
喬雨立即上前一步,矮身福了一禮:「是,太后娘娘。」
兩人本非第一次見面,原本喬雲雙是內定的玉王妃,對於宮玉來說,美貌侍女多如過江之鯽,到底王妃的位置給誰,還真是無所謂。喬雨鑽的就是這個空子,前日單獨進宮和韓太后面談過一次,便將這王妃之位強取豪奪了來。而此時,兩個女人便像是初識一般,見禮,寒暄,互捧,韓太后越看這新媳婦,就越是滿意。
「嗯,不錯,是個好孩子。」
「太后娘娘謬讚了。」
這情形,恨紅了喬雲雙的一雙明眸。
她再怎麼不屑那個位置,卻也容不得別人橫插一腳!
「七妹妹,五姐本來還替你擔憂呢,沒成想這第二考你的表現真真讓人驚訝。我說這些時日總也瞧不見你,還以為是去幹什麼七拐八彎的事兒了呢,竟是瞞著五姐。原來是躲在房中下苦功夫啊!不如就從你先開始說,讓咱們都瞧瞧七妹妹的進步,也算起了個好頭。」這番話明朝暗諷,一則指責喬雨奪她妃位的小人行徑,二來將她往日的平平表現又提了出來。喬雲雙滿目陰冷,她就不相信,這從來不論玄氣還是醫術都平庸之極的人,會突然一躍千里!
喬雨冷覷她一眼,福身道:「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爺爺,喬雨這碗湯藥共由八味藥草煎制而成,麻黃,芍藥,細辛,乾薑,甘草炙,桂枝,半夏,五味子。」
噗——
喬雲雙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花枝亂顫誇張之極:「七妹妹,我就說怎麼忽然……原來是運氣這樣好,抽到了小青龍湯啊!」
喬雨的確是聰明人,故意遮掩了方藥的名稱不提,將八味藥草一一說出。若是不懂行的聽見,也能給忽悠忽悠,可喬雲雙一提這方藥名,頓時讓人啼笑皆非起來,觀眾席上笑聲一片,說不上是羨慕她運好,還是鄙夷她沒能耐。
小青龍湯,便是尋常百姓都知道,是極為常用的風寒方子。
在喬家的醫術大考裡,能隨機抽到這樣的題目,真是走了狗屎運了。
各種各樣的目光朝喬雨聚去,讓她捏緊了帕子,硬生生扯出個笑容:「喬雨的運氣的確是好,可是爺爺也說了,考核中有難有易,皆是大伯隨意分配的。若是讓喬雨選,自然也希望有一道難題,能讓喬雨迎難而上……沒辦法,運氣也是考核的一部分啊。」
韓太后本來難看的臉色,在這未來媳婦的應變能力之下好了少許,點頭讚道:「不錯,不管怎麼說,這題是答對了。這一頁就揭過去吧,下一個。」
喬雲雙狠狠瞪去一眼,不甘心的一昂頭:「爺爺,雲雙的這碗湯藥,內有西河柳,荊芥穗,幹葛,蟬蛻,薄荷葉,鼠粘子,知母,玄參,甘草,麥門冬,竹葉,共十一味藥材。是為竹葉柳蒡湯,主治痧疹初起,透發不出。」
從頭到尾,說得清清楚楚。
說完,在一片讚揚聲中偷偷瞧著姑蘇讓,白皙的面頰飛上霞紅。
「正看你呢!」
姑蘇讓想當沒看見,奈何身邊宮琳琅百般提醒,瞪了好友一眼後,他對喬雲雙遠遠點了點頭,翼州四大公子的溫潤教養展現的淋漓盡致。喬雲雙立即咬唇臻首,白玉樣的頸子如天鵝般美好,心花怒放的沉浸在這一點頭中了。
「嘖嘖,也太容易滿足了。她爹倒是有點能耐,當年一舉把四公子給拉下馬,間接害了人家個家破人亡,同是兄弟,能下這種狠手……也怪不得喬延榮那老東西今天當眾宣佈家主傳位之事,多半是在防著喬伯封呢。可惜生了個女兒蠢的要死,看上誰不好偏偏對你這面熱心冷的動心!」
面熱心冷,姑蘇讓倒沒表現出反對。以他的家世府中這等勾心鬥角之事更是多如牛毛,能風風光光活下來的必然不是真如表面這般,從頭到內都溫潤儒雅:「老老實實當你的觀眾!」
那什麼大考誰願意看?沒見著不少人都打起了哈欠麼?百無聊賴的支著腦袋:「我這不是正在觀賞‘神女有意襄王無情’的戲碼麼……」
「從現在開始,到二考結束,你若能不發一言,一萬兩!」
「三萬兩!」摸著下巴討價還價。
「兩萬兩!」
宮琳琅瞬間兩眼放光:成交!
宮無絕嫌棄的瞥他一眼,好歹一皇帝,怎麼就偏生是這麼個守財奴德行!
幾人說說笑笑間,臺上喬文武已經回答完畢,他分到的是一碗毒湯,較為生僻之毒,雖然名字沒說出來,但裡面的毒草說的丁點不差。本來這辨識便是分辨藥草,所以也是滿分。喬延榮笑的合不攏嘴:「喬邱,到你了。」
「老家主,想來這段時間過去,大家都已經有答案了,喬邱不才,願把這回答的時間留給其他兄弟姐妹。」
在場的人都明白,喬邱此舉明著是發揚精神讓其他人先說,暗了根本就是想壓軸。他是第一個站出來的,本就搶了風頭,待到所有人說完之後他再來一場壓軸表演,那這第二考幾乎就可以算是他的個人場了。只看他自信的望著桌案上的湯藥,眾人心裡暗暗猜測,那藥必然不一般。
喬延榮眸子暗了暗,倒也沒反對。
一直等到日頭移到了正中,所有人都已經回答完畢了,成績或好或差倒也都差強人意,畢竟是御醫世家出來的,再差也不會丟了面子。眼見著午時將至,喬邱這才意氣風發的站了出來。
「老家主,諸位,我這一碗是血府逐瘀湯!」
這話一齣,喬府的人皆明白了,怪不得他一直這麼個了不得的神色,這血府逐瘀湯,的確是今天所有的考核裡最難的:「主活血祛瘀,行氣止痛。共有當歸,生地,桃仁,紅花,枳殼,赤芍,柴胡,甘草,桔梗,川芎,牛膝,十一味基礎藥材。而這碗中還加了其他三味輔助藥草……」
譁!
一片驚詫聲。
就連觀眾席上對醫術本不瞭解的眾人,也大概明白這其中的難度。基礎的湯藥比之更為容易,只要有本事斷定出這方劑是何,便都能倒背如流。可輔助藥材是煎藥者按照方子酌情新增的,但凡不違背藥理,避開「十八反十九畏」,便皆可新增。而天下間藥材千千萬,煎製成湯劑後眾多材料混在一起,連這都能辨識出來,不可說這喬邱在醫術方面,有大才!
喬邱環顧四周,自信非常。
「其一,丹參,可排膿通絡。」
「其二,牛黃,可清熱解毒。」
「其三,艾葉,可散寒止血。」
「好!」
三答過後,喬伯嵐撫掌大讚。
他這一門心思撲在醫術上的,見到這種後起之秀極是欣慰,無關什麼考核什麼家主,純粹是在醫術上的見獵心喜。便是喬文武回答之時,也沒見他有任何舉動,這一聲好,無疑是將喬邱的答案推了又推,推到了一個至高點!有他這麼一推,觀眾席上不論瞭解的不瞭解的,皆先入為主的讚歎起來。
喬延榮也淡淡點頭,比起喬文武的回答雖不熱情,倒也看得出滿意了。
他深深看了喬邱一眼,別有深意:「很好,喬邱,今日這一考你的成績最是優異。大考結束之後,你就莫要回去了,把父母也接過來,以後便留在主宅協助家主吧。」
這是所有旁系子弟的夢想,也是他們參加醫術大考的共同目的!旁系子弟們歡呼著,與有榮焉的送上豔羨恭喜,喬邱緊緊攥著拳,極是淡定的謝了恩。如果說一日之前,他的目的還只是留在主宅的話,到了今天,他看中的便是那喬家家主的無上地位!喬邱深深呼吸了一把,這等被人追捧的感覺飄飄然仿若雲端……
「這老東西倒是狡猾。」
宮無絕輕嗤一聲,剛才喬延榮的言外之意很明顯,我已經給你一個進入主宅的機會,已是天大的恩賜,要你協助家主,則表示那家主之位不是你能肖想的!他朝喬邱看去,那人緊緊握著拳,臉色十足的掙扎,在大片大片的稱頌之中面頰都是紅的。
已經踏上了雲端,誰還願意重回泥沼?
「唔唔唔唔唔唔……」宮琳琅道。
宮無絕斜眼瞧他:「說話!」
宮琳琅指指姑蘇讓,比出個「二」的手指,暗示自己不能說話,眉開眼笑的繼續「唔唔」。那意思:他若是一意孤行,一個旁系子弟即便今天能得到家主之位,今後死於意外也太容易了!喬延榮可不是個什麼慈悲人。
宮無絕點點頭。
「唔唔唔唔唔唔?」你也這麼認為?
宮無絕拍拍好友肩膀,一臉贊成:「是,你的確很二。」
宮琳琅:「……」
就在宮琳琅欲哭無淚的時候,一聲意外的冷哼響徹會場:「不見得吧!」
滿場寂靜。
眾人面面相覷,皆不明白那戚長老和喬老家主之間發生了什麼,貌似剛入場的時候兩人還有說有笑,忽然之間便好像互不順眼的較起了勁,很有幾分劍拔弩張。
方才一片讚揚聲中,韓太后正在大讚喬家小輩人才輩出,即便到了喬延榮這個年紀,表面上多麼淡定,眼中也不由泛上了喜意。這喜意落在了戚長老的眼裡,越發的不是個滋味,這不僅僅是因為韓太后。喬延榮在他看來不過是個御醫世家的家主,一個老匹夫而已,竟也妄想和玄雲宗攀大?每每想起昨夜的刺殺他就心頭惱火。
忍了一整個上午的他,終於忍不住了,便突然說出了這句意外又尖銳的叫囂。
喬延榮冷冷笑道:「哦?那戚長老是什麼意思?我喬家的小輩難以入長老之眼?」
「倒也並非如此,喬家大多數的孩子的確非池中魚,不過嘛……」戚長老也笑,這笑卻有幾分陰險挖苦之感:「一個老鼠屎壞了一鍋湯,最為出名和深入人心的不用本長老說大家也知道,這不還有個悶頭睡大覺的麼!」
他說著,一指!
所有人都隨著這一指看過去。
那指尖的目的地一張讓人記憶猶新的大椅子,來自於原本的玄王爺屁股底下。此時上面窩著個紅衣少年,咬著那支絕品狼毫的筆桿呼呼大睡,一條晶瑩剔透的哈拉子要掉不掉的掛在嘴角……頭頂姑蘇讓那扇扇子的小廝還在一下一下賣力的扇著,涼風習習中眼皮狂跳,那少年睡的更加愜意。
「哈哈哈哈……」
滿堂鬨笑聲中,戚長老笑著搖搖頭:「這聞名海外的廢物,再一次讓本長老大開眼界啊!喬家……喬家啊……教導有方,教導有方啊!」
喬延榮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喬青!」
一聲怒喝,震耳欲聾。喬青翻個身,露出半張被壓的滿滿印子的絕美面頰……繼續睡。
「喬青!」
喬延榮呼呼喘氣,小廝都快要嚇尿了,手軟腳軟的推推她:「九公子,九公子,快醒醒啊!」
萬眾矚目之中,喬青揉揉眼睛終於睜開了惺忪睡眼,伸起的懶腰可見這一覺睡得不錯,滿足咂咂嘴嘟囔道:「考完了?可以吃午飯了?」
「噗——」
噴笑聲此起彼伏,簡直要把這廣場給掀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