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院中靜悄悄的。
不論在搜查的大內侍衛,還是戰戰兢兢的貴族子弟,或者正要轉身離去的宮無絕,盡都在喬青房內幾個侍衛的如臨大敵之下皺起了眉。那侍衛一邊退一邊叫,瞪大的雙眼幾乎要脫眶而出:「這是……這是……」
床榻下翻倒的盒子開口向內,沒有人知道那到底是什麼,日光下那方古樸的盒子呈漆黑之色,正在微微顫動著。
顧公公奇怪的上前,要去看看究竟是什麼東西竟會引起這些五大三粗的侍衛如此大的反應。剛走兩步,便被喬青一把攔住,他一轉頭,見喬青面色冷肅,沒有了平日裡的嬉笑,不由問道:「喬大人,這可是你的房間?那裡面……」
喬青搖搖頭。
她並不知道里面是什麼,卻在一瞬間想到了一種可能。不好的預感浮上心頭,下意識的看向走到了門口的宮無絕,他也正條件反射的看過來。四目一交匯,便盡是凝重。
宮無絕走上前,和喬青一起走進這個房間。
門口侍衛還癱坐在地上不受控制的顫抖著,另外的那些人像是嚇傻了,臉色發白紮了根一動不動。外面的人探著脖子皆不由得好奇了起來,到底盒子裡面,是什麼?他們看著喬青和宮無絕走上前,一直走到那盒子的上方,喬青冷笑一聲蹲下身,觀察著盒子裡面的東西:「這一招,毒啊!」
宮無絕還站著:「確是毒。」
顧公公終於忍不住好奇,一路小跑著進來:「王爺,喬大人,到底是什麼東……」剛覷到盒子裡面,他已和剛才的侍衛一樣,一屁股坐到地上,白著臉不受控制的連連喘氣。一眼接到兩人遞過來的目光,顧公公大喝一聲:「來人,把喬青抓起來!」
外面的人站著不敢動。
抓起來?抓誰?院首大人?喬家家主?修羅鬼醫?他們看向房內那少年,她正蹲在盒子的上方,垂著眼睛看不出什麼神色,似乎是在觀察著裡面的東西。從外面看起來,真真如一個弱小的少年。然而哪怕如此,誰敢上前去動她一下?誰不知道這少年頃刻間就可如嗜血修羅!一眾人面面相覷:「顧公公,抓……」
「還不動手!」
一聲厲喝,房外的侍衛還沒動,裡面看過盒子的人已經一個激靈回過神,抽刀聲聲,架在了喬青的脖子上。那刀在她脖頸上微顫,冰涼的貼著皮膚讓人在夏末時分無端發冷。喬青也不抵抗,她緩緩站起來被侍衛縛住。
顧公公爬起來,尖細的嗓子都破了音:「還不去請皇上!圍住太醫院,一個人都不許離開。」
有人迅速衝去了御書房。
這一變故太快,快得讓人措手不及。
外面的人滿臉疑惑,什麼東西讓顧公公只看了一眼便如此失態?而傳聞中一向和院首大人曖昧不清的玄王爺竟也不攔。太醫院裡靜謐的一絲聲音都無,那個房間被完全的封鎖,只能透過門扉看見裡面地上的盒子,無風,卻在微微顫動著,彷彿有什麼活物在其中。人人的心裡都跟著沉下去,明明只是一個貴族子弟陷害窮鄉小子的老套戲碼,竟引起了這麼一場無端禍事。
這疑惑一直到了皇上駕到。
山呼萬歲之中,宮琳琅一進門,看見的便是被侍衛們以刀抵頸押住的喬青,和一邊不言不語站著的宮無絕。侍衛慌慌張張什麼都沒說清楚,他聽了個大概的始末便匆匆趕來,這會兒一邊走進來,一邊朝著兩人打眼色——怎麼回事?
兩人都沒搭理他。
宮琳琅皺皺眉,覺得這事兒可能不是自己想象中的小打小鬧。
顧公公飛速衝上來,拉著他從上到下一通檢查,見他除了睡眠不足臉色稍微差了點外的確是安然無恙才算鬆了一口氣。他是宮裡的老人了,跟過三個主子,更是看著宮琳琅長大的,宮琳琅也不惱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兒。」
在顧公公語調微顫但條理清晰的將此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後,宮琳琅的目標轉向了被侍衛封鎖住的那隻盒子。他剛走兩步,便被後面的顧公公扯住了衣襟,死死攔著怪叫道:「皇上,危險啊!」
那些之前見過的侍衛齊齊跪了下來:「皇上三思。」
「無妨。」
宮琳琅揮開顧公公走進去,一直到看到了這盒子之後,臉色同樣的白了白。他蹲下身,兩指小心翼翼地捏著盒子一端,將它平翻了過來。這下子,圍在外面的人盡都看清了盒子的內裡,延續了諸多時間的好奇終於解開,卻並未鬆下一口氣。反而一一陣陣的乾嘔聲和尖叫聲此起彼伏。尤其是那些貴族子弟,從來養尊處優一下子看到這等東西,齊齊退的老遠扶著牆嘔吐起來。
那盒子裡,是一個人偶。
一個明黃色的人偶,不知是用什麼材料製作而成,雕刻細膩即便離著老遠眾人都看的清清楚楚,人偶的眉目五官,和蹲在一旁的宮琳琅一模一樣!而真正恐怖的,卻是裡面密密麻麻吸附在人偶之上疽滿了無數個細小的蟲。這些蟲在人偶的表面飛速的移動著啃噬著,遠遠看過去,讓人不由自主的頭皮發麻!
一陣陣陰邪之氣逼面而來,沿著四肢百骸在眾人身上游走,一陣陣的發冷。
這是什麼?
製作這個又是為了什麼?
那人偶明明就是皇上的縮影……
宮琳琅站起身,在一片嘔吐抽氣聲中望向喬青:「你怎麼說?」
脖頸上的刀劍在日光下反射著明晃晃的寒光,映照在喬青微低的絕美面容上:「臣不知。」
「不知?」
宮琳琅一步一步走出來,神色晦暗不明:「你是不知這東西是什麼?還是不知這東西為何在你房中,或者……不知朕究竟何時才死?」
最後半句話已經帶上了咬牙切齒。
在場的人不由從心底發出一陣唏噓,皇上對這院首大人的信任他們有目共睹,只從顧公公對待她的神色便能看得出來,而此時……院首,不,這大膽喬青竟敢以這種陰邪詭異的東西加害皇上,簡直罪無可恕!
「皇上,喬青此人心術不正,此乃謀逆大罪霍亂朝綱,如若不嚴加懲治,豈不是助長大燕邪佞之風!」
最先說話的是那險些將肺都吐出來的公子哥,他低著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再讓這狗屁的院首兩次都幫著那田宣。從前是不敢,可今時不同往日!他雖不知這盒子裡的究竟是什麼,這些蟲子有何效果,可是這裡面潛藏著的歹毒之心任誰都看得出來。
竟敢以這等陰邪之物加害皇上,這喬青必死!
不少老太醫暗暗搖頭,其中不乏當日醫術大考中親眼見過喬青的手段的,這個時候盡都為這公子哥捏了把汗。好傢伙,好膽色,好……蠢。沒真正見識過這喬家新任家主的能耐,永遠不知此人有多可怕:「皇上,依微臣看此事還有諸多蹊蹺之處,這東西究竟是什麼,為何會出現在院首大……喬青房中,理當交由刑部細查審問。」
「大人!這東西在喬青房中發現,不是她的還會有誰?」
「如若有人栽贓嫁禍,豈不是冤枉了忠良。」
「哼,栽贓嫁禍,整個大燕誰敢在此人身上栽贓嫁禍?」
老太醫看了眼哼哼冷笑的公子哥,呦,不傻麼。這句話說到了點子上,環顧整個大燕,誰敢?恨這少年的人是不少,懼這少年的更是多如牛毛。可誰不知道一旦不能一舉將她打入十八層地獄,今後便是自己的永不超生!而這件事……能麼?誰也說不準:「皇上,微臣還是認為此事有諸多可疑,還請皇上三思。」
「哦?」
宮琳琅意味不明地看著這出言的老太醫,只觀神色看不出分毫喜怒。
老太醫吞了吞口水,不是他想保這少年,而是萬一這次死不了,可不能因為這會兒沒說好話而讓她記了仇。一旁也有不少老狐狸都跟著點點頭,以不怎麼明顯的實際行動表示了對此事的懷疑,還偷偷回頭觀察著那少年的神色。宮琳琅讓這些人給氣笑了,他一指木盒:「喬青,朕再問你一次,這是什麼?」
喬青聳聳肩,抬頭看他一眼,冷笑道:「誰知道呢。」
宮琳琅咬牙:「你不知道?」
喬青稀奇:「你知道?」
「很好!很好!人贓並獲還敢給朕擺出這幅嘴臉!宮無絕,這就是你一心作保絕不會有不臣之心的畜生!」
宮無絕垂首請罪:「臣知罪。」
這一番對話,讓在場的人齊齊一怔,裡面傳遞出的資訊量實在太過巨大。一來,皇上原來本就不曾相信過這少年,全因玄王爺作保。二來,這少年不喊冤便罷了,開始只解釋了一句不知道,這會兒竟是連辯駁都懶得。剛才那一眼,說話的語氣,怎麼說呢,不似被人冤枉的怨,不似希望青白的急,不似大難臨頭的絕望,反倒有種被人揹叛被自己信任的人背叛的森涼。
想到那一眼的目標,眾人面面相覷,隨即心中無端升起了另一種可怕的可能性。
目光不由自已的朝皇上聚集而去,難道……
宮琳琅冷笑森森,和平日裡的吊兒郎當截然不同:「來人,傳刑部尚書。」
「皇上,喬大人絕不會做出這等事,此中定然存有誤會!還請皇上開恩。」一直怔怔然沒回過神來的田宣,猛然衝了上來,跪地求道:「皇上請三思,喬大人這些日子心心念念皇上和王爺的病症,對皇上的忠心日月可鑑……」
「田宣,回去,這裡還輪不到你說話。」未說完的話被喬青猛然打斷:「下去!」
「可是大人,一旦入了刑部……」
「我說下去!」
田宣搖晃著爬起來,垂著雙肩退到一邊。之前的老太醫點點頭,心說這修羅鬼醫看著邪佞,其實比起多數人來都有情有義,這一喝看似是怒,實則是幫了他一把。如果真的如他們所猜測的那般,那麼再為這少年求情,則極有可能觸怒皇上後果不堪設想。沒看皇上的眼中已經有了殺意麼。
一眾人悄悄退回去,外面一陣腳步聲趨近,刑部尚書吳大人抹著汗衝了進來。
「微臣參見皇上。」
宮琳琅點點頭,示意他平身:「朕問你,謀害朕,罪當如何?」
吳大人一驚,剛才路上他差不多都明白了,這會兒他還不理解皇上的意思。這小子當年他可見識過,和玄王爺微妙著呢。再說,還是那句話,誰敢得罪?他細細揣摩著宮琳琅的問話,不明白皇上到底是要放還是要殺,小心翼翼試探著:「皇皇皇上,罪當……如何呢……」
宮琳琅怒極反笑:「很好,一個喬青,泱泱大燕滿朝文武,竟無人敢惹?你們眼裡還有沒有朕!」
眾人齊跪:「臣等不敢。」
「不敢,朕看你們敢的很哪!」
吳大人一個頭磕到底:「回皇上,謀害天子當禍連九族,處以極刑!」
宮琳琅看著喬青,喬青也抬起頭來,另一邊宮無絕亦是。在場的所有人都低著頭,只有這三人目光一對,宮琳琅拂袖高喝:「好!押入大牢,十日後午門問斬!」
嘶——
在場之人不論存了何種心思,聽到這結果都不由暗暗吸氣,即便是一開始落井下石的公子哥也沒想到,竟是連查都不查直接問斬。一片抽氣聲中,吳大人抹著腦袋上嘩嘩大流的汗,弱弱道:「可是皇上,刑部大大大……大牢,關關……關不住她。」
宮琳琅皺起眉:「你說什麼?」
「回皇上,上次盛京多人失蹤之事,罪臣喬青曾因涉嫌入獄。刑部大牢……她根本如入無人之境。」
嘶——
又是一陣吸氣聲。
那公子哥和一眾貴族子弟摸著自己的脖子一臉的感恩戴德。幸虧吳大人不怕死把這事兒說了出來,否則……他們小命危矣!宮琳琅負著手在太醫院內踱步,在場的都沒人敢說話,那腳步聲一下一下,合著裡面封鎖起來的嗡嗡顫動的詭異盒子,無端讓人毛骨悚然。
宮琳琅終於站住:「玄王。」
宮無絕邁出一步:「臣在。」
「這十日,便是你戴罪立功之機,朕命你嚴加看管罪臣喬青,寸步不離,十日後親送午門監斬。你可做到?」
「臣遵旨。」
宮琳琅大步離開:「如若有誤,朕為你是問!」
「恭送皇上。」眾人山呼。
隨著那道明黃的身影在顧公公的跟隨下遠遠的離開,太醫院中一時盡都回不過神來,靜悄悄一片沒有絲毫的聲響。烏壓壓跪了滿地的人直到此刻還雲裡霧裡,就這麼要……問斬了?
「咔嚓。」
身後一聲響,宮無絕將鎖鏈套在喬青的手腕,另一頭套在自己的手腕。
貴族子弟們總算鬆下了一口氣,那些方才沒有出聲幫襯之人,那些曾經有過落井下石的想法之人,盡都拍著胸口放下了心。修羅鬼醫再強,不過是初入紫玄,而玄王爺在謀篡當夜就展現出了高她一籌的深厚玄氣。環顧整個大燕,真正能夠看住這少年的,唯有玄王爺。
這下子,是真的板上釘釘了!
*
「板上釘釘了?」
刑部尚書的書房中,吳大人看著好奇的女兒女婿,一身錦衣裹在又胖了一圈兒的身子上緊緊巴巴。一撇嘴,透著股不同於往日所見的精明:「你們想問題太淺顯咯!」
「爹,可如今盛京里正瘋傳著呢。」
「那些蠢貨都怎麼說?還不就是一來那喬青不識好歹罔顧了聖上君恩。二來聖上果然是下了個套給她鑽,那什麼勞什子院首不過是為了放鬆她的警惕,這事兒根本就是皇上親手……」吳大人手刀在脖子上一比,吳家千金立馬驚呼著捂住他的嘴:「爹,話可不能亂說,若是讓皇上聽見。」
「呵,你們也太小瞧皇上了,他豈會就這點氣量。」
「可是……」女婿也跟著問道:「父親,按照傳出來的當日那喬青所為,好像的確是對皇上懷有怨恨。而且怎麼就這麼巧,一眾大內侍衛前去搜拿,就搜出來了這等大逆不道的邪門兒東西。會不會真是皇上……」
「姜還得是老的辣啊。你看中午才發生了那事兒,這會兒盛京便跳出來了這麼多的說法,可曾聽過那蘭將軍說上一二?你們啊,這事兒想的太也淺顯咯!」吳大人端起茶盞,輕輕啜了一口,砸吧著嘴巴鬼精鬼精的:「第一,皇上可曾派人去查那喬家?喬青之罪理當株連九族,皇上卻放過了喬府不提,這是不是問題?第二,皇上為何要宣我過去,喬青的罪名多麼的明顯,卻要問我到底該當如何?皇上不知道麼?這還不是為了引我說出最後那一句,刑部大牢關不住她——幸虧你爹精明啊!第四,為何十日後午門斬首?那喬青什麼人,修羅鬼醫,大能耐!就這樣的人皇上真要是嫉恨了,還不得趕緊的砍了以防夜長夢多?」
「爹,這可不對了,不是讓玄王爺看著那喬青麼。」
「笨!」吳大人一拍自家閨女腦門:「這就是最重要的了,玄王爺和喬青什麼關係?嘖嘖嘖,那個微妙啊!讓玄王爺看著她,不等於把個肉包子丟餓狗眼前兒了麼……」
吳家千金眨眨眼,一時對這說法有些接受不能:「那您的意思是說,這件事有人栽贓嫁禍,而皇上和喬青玄王爺合演了一齣戲?」
「就是這麼個理兒!」
「不過,您想的到,那栽贓嫁禍之人就想不到?」
望著兩人愈發好奇的目光,吳大人笑著搖搖頭,一張大胖臉擠得跟個月餅似的:「那不知道什麼人的人,自然是想不到的。誰能想的到啊,出了這樣的事兒,誰會不先從自己的利益出發?這明明看上去不怎麼和睦的三個人,竟也能互相信任至此!」
「信任……爹,你說的可是皇上?一國之君?只憑著主觀上的相信便放過一個有可能是大患的人,這……」吳家千金吐吐舌頭,悄悄聲咕噥著:「這適合當皇上麼。」
適合麼?
這個問題幾乎是所有大燕國中人的看法,皇上從來浪蕩不羈,聽聞當年先皇把皇位傳給皇上卻未給玉王爺時,整個大燕都很有幾分詫異。尤其這些年來,皇上幾乎不怎麼管事兒,連奏摺都能隨手丟給旁人去批閱。很多人認為,如果不是因為有玄王爺,皇上這皇位可難坐得穩。
對於這個問題,吳大人只是捋著上次一不小心拔光了這會兒又長出來的幾根小鬍鬚,笑眯眯咕噥了一句:「見仁見智唄……」
吳大人把兩人拴在了一起,比喻成肉包子丟到了餓狗眼前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