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彎身把我撈出浴缸,溼淋淋的水順著我的身體自動流回浴缸,淌出明亮且連續不斷的幾道水線。
三秒鍾之後,從衣服布料到頭髮梢的水份全部瀝乾。他還是習慣性地單手抱著我,走回了浴室。
洗完澡以後,他把我擱回**,
讓我一身舒適地沈入柔軟絨面中。
他戴著面具,穿著那件藍灰色的便服,肩頭披著件防寒的外套,
取了本書,坐在我的床前。單肘屈起擱在我的身邊,用另外一隻手安靜翻書。
像以前一樣,他在看書的時候,
會習慣性地用長指在紙頁上劃過。
一時間房間裡只有紙頁翻動的輕響。
我看著燭火暖光將他指腹拉出長影,
橫打在水龍疆筆劃精美的古文上。
看了很久以後,我說:
「放了我吧,叔叔。」
男人翻動書頁的動作停了下來。好像在聽我說話。
我便繼續往下說:
「一直這樣下去,事情還是沒辦法解決。」
躥動的燭火倒映在男人的面具上。房間中靜了一會,他問:
「怎麼解決。」
「……」
我也不知道。立場不同的時候,雙贏的結局是不可能的。
房間內又沈靜片刻之後,
他沒有再說什麼,繼續翻動了下一頁。發出紙頁摩挲的輕響。
我看著他看書的模樣。明明模樣還是幾百年前那樣,但是情況卻變了這麼多。這就是標準的物是人非。
他的手指只是簡單的翻書動作,注視他指節優雅屈伸的時候,
我心中的想法是:就是這雙手。
我在看著一個盛大複雜的疆域脫離了它歷史的航道,朝著不可知的方向橫衝直撞,中途折損無數人,
包括我和導致脫軌的男人自己。
不知道過了多久之後,男人擱下了手中的水龍疆古文典籍。遠處書櫥裡自動抽出另外一本,封皮比剛才那本鮮豔了許多,書脊上還有幾處粉紅色的裝飾。「嗒」地一聲落在了他的掌中。
四周的燭火瞬間熄滅,只剩下暖爐裡面的火光溫熱。
就著壁爐裡的一點微光,
我看著他翻開了這本書。幾根指腹觸碰了一下書中的字跡。
木柴燃燒的微響中,
男人坐在我床頭,開始念起來手裡的書。聖聲清冷優美,難怪讓水龍疆的人民崇拜傾慕如狂。
他念道:
「在非正式場合,女性可以穿連衫長裙,頸後衣領蓋過後腦,領口寬,衣領偏低,領口有心形、圓形、方形、角形,
露出胸的上半部,上身有無袖、短袖、肩膀可以**,腰帶提起較高,
下部裙衣拖過地面。外衣短至臀部,長至腳踝。未婚少女衣上大多刺繡大型家徽圖案,已婚婦女將母親家及夫家的家徽分別刺繡於衣服的左右兩側。」
「……」
我沈默了好一會。
聽了半天才能確認,雖然男人聲音優雅,
但是他在唸的是關於海英王世紀女性著裝的書。
我的沈默沒有阻止他的聲音,半明半暗的壁爐火光裡,男人坐在我的床前,繼續語速緩慢地念了下去:
「頸項較短的女性忌穿高、圓領連身裙,應穿低v領純色上衣。並搭配項鍊等首飾分散視線。但不能戴太緊的項鍊,避免顯得脖頸更粗。」
「……」
「**不夠豐滿的女性可以通過穿胸前有大蝴蝶結等裝飾的上衣,
胸前有抓褶或者綁帶的設計也可以讓胸部有膨脹感,
有紋路的布料或橫線條上衣可以讓上圍看起來有膨脹感,或者戴較誇張的長款項鍊來掩飾,不要使用大號胸衣,否則會有不均衡之感……」
他說的女性名詞很深奧,我大部分聽了也不是很懂。
我不知道他懂不懂。可能也不懂。
但是他還在保持語氣平緩地繼續向下念著:
「飾物有花冠、希南帽、薄紗、念珠、指環、手鍊、寶石、鑽石、翡翠、珍珠、瑪瑙……」
在他平緩的聲音裡,我慢慢的睡了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窗外已經天光大亮。
我睜開眼睛,
看到床邊反扣著那本女性著裝的參考書,書頁還停留在「翡翠、珍珠、瑪瑙」那裡。
穆底斯叔叔已經不在。應該早就去御座之間了。
不遠處的桌上放著一個托盤。用保鮮魔法罩著,是白葡萄酒和麵包、乳酪。
我坐了起來。
醒了一會兒才發現自己的身體可以動了。
額頭上有什麼東西在發著熱。我抬手摸了摸。發現那是一個小型的魔法陣。
──他在我的頭上留下了一個簡易的儲能魔法,讓我有能量抵抗封魔結界裡的強壓。
繃身站起,我走到桌前,喝乾了酒,一邊吃麵包,
一邊抻臂穿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撩開窗簾向外看去,景色果然和風龍疆寢殿外一致。
推窗躍出,
短暫滯空後,外套後擺掀起又垂下。我單手撐地,降落在芬芳的草地。
順著和風龍疆王庭一致的路線,
從寢殿走到了王庭正殿前的中央廣場上。太陽王當時挾火龍疆長老前來迎娶的地方。
風龍疆作為古都,整個王庭的建築擺設方位其實就是一個大型的魔法力增幅力場。增幅的圓心就是這個中央廣場。雖然我現在體內魔法力極少,經過這個力場增幅之後,不知道是不是能夠完成我設想的事情。
矗立在中央廣場的中心,我攤起手,風從天之上落下,
在力場的作用下,以中央廣場為圓心,輕輕地打著旋。
我掌心向上,
眯眼注視掌心上流淌過的風。
話音剛落,
手掌中還沒有泛起青光。
「啪!」
我的額頭上突然響起一聲崩裂的脆響,然後眉間猛地一涼,四肢驟然一重。我的身軀搖晃了一下,斜向前倒了下去,全身的正方向直接拍在了廣場的青石之上,「咚!」地一聲悶響。
「……」
額頭貼著冰涼堅硬的石面,
我睜開眼睛,風順著我的背脊不停的灌進我的襯衫領口。
不行。
他在我前額上留下的這個儲能魔法,應該是隻給了我一天自由行動的能量。
用來召喚瑪莎遠遠不夠。
得再想其他的辦法。
臉朝下,我就這麼趴在風龍疆王庭樣式的中央廣場上。
增幅的立場,現在的作用就只是一個風眼,不停拂動著我外套的後擺掀動不休。
我就這麼長手長腳,
默默地趴在石板上。
身體被重壓著動不了,
就只能等他回來。
這裡是他的結界,他應該能找到我。
四周青草起伏的聲音,風掠過宮殿簷角的聲音,陽光溫暖照射在我背後的感覺卻是很熟悉的。
這有點兒像很久很久以前,也是這麼好的一個天氣。和他玩捉迷藏的時候。
那個時候穆底斯叔叔還是穆底斯叔叔,我是伏在宮殿的牆壁上面,不是倒栽在廣場上,
數著「1、2、3、4、5……」
我的翅膀比一般的幼龍要早長出來幾十年,還很小就能飛了。數完了數之後,就振翼飛到宮殿上空,感受風的流動有什麼不同。
他的長髮那時候就垂地,銀髮被風撩動的時候,
我對那種波動已經很熟悉。所以每次很容易就能找到他。
起碼那個時候是很高興的。
風吹過樹木沙沙作響。
仔細聽還是不一樣的。這裡不是風龍疆。
沒有守衛軍靴踏過宮廷的聲音,沒有鳥鳴,
也沒有侍女們的小聲交談聲。
整個空間就只有我一個人,外形上再像風龍疆也沒有用,空間的疆域越大,
就顯得愈發空曠。
人形匍匐在廣場上,我思考下一次的行動計劃。虛擬的太陽在結界上空,遵循常識,東昇西墜。貼著我前額的石板被曬得滾燙,又在日暮後漸漸變涼,入了夜溫度更冰。隔著額頭也凍得腦仁疼。
幸好這次不用數數,
不然肯定數亂了。
背後的星空應該是綿密佈滿蒼穹的。對映得四周的石板都微微泛著螢光。
又是接近凌晨的時候,我上方突然傳來了一陣空間扭曲的波動感。
幾秒之後,白色的神袍下襬出現在我的面前。板結並且有好幾處已經皴裂,垂地的銀髮結著冰茬,落在青石地面上。
御座上的壓力比我這兒強百倍。用最堅硬的聖鋼之玉雕出來的擬神在御座上坐久了,
也被碾壓得殘破不堪。
全身上下結滿了冰的男人走到我面前。從這個角度看不見他膝蓋之上的部位,但是他的聲線還是平靜的:
「我回來了。」他說。
他沒問我為什麼在這裡撲街,我也沒有告訴他為什麼在這裡撲街。
這次過來扶我之前,
他用了稍長的時間把身上的冰解凍、升溫。然後環臂抱起了我回寢殿。
之後又是做飯、吃飯。
這次他做的好像是紅酒雞,可能是。
顏色太奇怪了,我也不確定。
然後洗澡、接著是睡前暖爐邊的催眠閱讀。
再次醒來的時候,又是另外的一天。
我從柔軟毛毯中坐起身來,
抬臂掌心按上自己的前額。
眉間又被他設下了新的儲能魔法陣。魔法符文溫暖地流轉著。
這次我先去了法師塔,查閱了水龍疆封印魔法和歷代水之聖龍的居住空間。
幾乎毫無所得。
進過這個空間的人只有神後和水之聖龍自身,
沒有人被困在這個空間裡面過。
早就已經猜到會是這種情況。
我闔上最後一本水龍疆史書。一手提著調配好的塗料,肘下夾著魔法陣繪圖車,走出了法師塔。
還是在中央廣場上。我拉著繪圖車,仔細地在廣場的青石面上畫出均勻的,面積達五六百平方米的元素類六角形魔法陣。
魔法陣是我現在最好的選擇。
現在我體內的魔法力非常有限,
魔法陣由具有魔法力量的良性載體繪製而成。只需要在其中注入少量的魔法,就能夠讓它在魔法陣中以特定的軌跡流轉,並且能和外界的元素力量呼應。
將內魔法環和外陣圖都描繪完畢。我站立在完成的魔法陣前面。單掌按在地上啟動魔法陣。
這個陣我是第一次使用。
因為它注入的魔法是光能量,引發的元素是水元素。
因為我現在體內的魔法能力本來就是月神王給的光能量,這裡是水之聖龍的居住結界,
必然充斥著大量的水元素。
望可以藉助這個將空間撕裂。讓我出去。
順著我的指縫,暖融融的光之魔法順著青石地面傳導向魔法陣的圖案。
一開始毫無反應,
十幾秒鍾後,
我四周的空氣突然猛地向前一推。就像爆炸前先吸取大量的氧一般。我用了很大的力量才能夠站定不向前摔倒。然後。
「轟──!」一道銀藍色的光柱粗如巨塔,從上而下驟然降落在魔法陣的正中心。
威力比我想象得還大,明明只是用了最普通的魔法介質繪圖,只能說明月神王的居所空間裡的水元素和光元素,已經濃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
青石地面瞬間被杵破。四周的地面驟然被衝擊波炸開,我單掌按在地面上,
一動不動地眯眼看著衝擊波挾裹著碎磚塊向我拍來。尋找爆炸產生後,空間是否被撕開哪怕一小點缺口。
沒有。
當衝擊波近在咫尺的時候,我的面前突然撐開了一片半透明的水元素防護罩。擋住了鋪面而來的氣浪。但是魔法攻擊是擋住了,現在我的腿部力量不足,
氣浪仍然把我連著防護罩一起拍起來兩米高。成拋物線向後墜去,「碰!」地一聲巨響轟上風龍疆王庭宮殿的厚重牆壁。
我在空中轉了個身,選擇了適合落地的姿勢,身下在碰撞產生的一瞬間,那層水元素防護罩又自動地撐開了,將衝擊產生的傷害力減小了八九成。巨大的衝擊力還是震壞了我現在的內臟。
胸口裡一片熱往上湧。我看了眼上空。
宮殿的承重牆被撞出了一個一人多高的大洞,像是慢動作一般,
熟悉的風龍疆偏殿整個建築朝著我,慢慢地傾斜下來,彎折到極限就是驟然垮塌,
巨大的石塊轟然墜落,向我兜頭砸下。
「……」
再醒過來的時候,並沒有埋在石塊下頭。
睜開眼睛,先看到的是碎鑽樣閃耀的星。
我正枕著誰的膝蓋躺在中央廣場的旁邊。身上披著白色的神職外套。
剛才倒塌的風龍疆偏殿,還有被爆破得狼藉的廣場都恢復了原狀。
我身上的傷也已經全部恢復。
在之前閉上眼睛的時候,能感覺到有人在撫摸我的頭髮。
睜開雙目之後,那觸覺就消失了。
戴著面具的男人穿著樸素的神袍內衫,
合衣坐在地上,任我枕著他的膝蓋,
寬肩和銀髮上落滿了星光,整個人在星空下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寧謐感,朝著我低下頭來,下頜弧度優美:
「我回來了。」他說。
「……」
我沒說話,從我這個仰躺的角度看過去,
能看到滿天的星辰。是風龍疆夏日的星系,風龍疆最好的季節。
星星也是最漂亮的時候,銀河從天空橫亙而過,傾瀉在黑天鵝絨般的夜空中。
四周一無人聲,
只有我還有他。
他也沒有說話,只是抬起頭,好像在和我一起看同一片星辰密佈的夜空。奢華的銀髮如同扇面,
在身後的地面上鋪開了一大片,隨著夜風的拂動起伏流淌。
這天晚上我被他安置到**之後,內臟剛傷過,需要儘快恢復,
所以直接閉上了眼睛。
這次沒聽到他翻書的聲音。十幾分鍾後,他進來過一次。好像走到我床前看了一眼。
空間傳來一陣扭曲偏折的波動。
我睜開眼睛,
房間裡面已經沒有人。窗紗在月光下被風拂動著緩慢起伏。
桌子上多了一個托盤,
是烤得半焦的鬆餅、培根和紅酒,罩著保鮮魔法。
他每晚是做完我的早餐之後,就回御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