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mortals(上)
失去雙翼後,除了力量強度的變化,我的體質也發生了改變。
不是抵抗力降低,容易生病。如果是那樣倒還好。
而是每天夜晚,當月神王結束一天的工作,從結界中浮現出來,站在我面前的時候。
我一天比一天更加強烈地感受到,這個戴著舊面具、穿著樸素到近乎簡陋的男人,
讓我無法直視。
即使只是銀髮的緩慢拂動。
那微微起伏的髮梢,就像巨槌一下一下搗擊我的內臟,讓我戰慄不已。
他靜靜地站住那兒,
抬起手臂,將溫熱手掌放在我頭頂緩慢撫摩的時候。
我心底就會湧上一股無法抑制的敬畏之情。
必須耗盡全部精力,才能咬牙止住面向他屈膝下跪,四肢著地趴伏在他腳下,
崇敬且卑微地親吻遍他的神袍下襬和鞋尖的衝動。
──失去了雙翼的我,等於是沒有了力量之源,
我的等級降低了。
低階的生物天生就對高階的生物沒有抵抗力,
滿含敬畏心理。
階位差得越多,這種鴻溝就越明顯。
按照目前這個降階的速度,
用不了多久,
我就會和其他水龍疆的民眾一樣,
只能跪在他腳下,連這個男人的膝蓋以上都沒辦法直視。
這件事,我沒有告訴月神王穆底斯。只是在他靠近時撐直脊背、剋制本能。
他也就沒有發現。
因為他也在變得很怪。
最開始奇怪是在他給我餵飯的時候。
本來,一切都和以前一樣正常。
他把我抱回寢殿,做飯、餵飯。
但是,當他坐在我面前,左手修長五指攏著右手腕部的袍袖,
右手將盛著湯的勺子伸向我的時候。
我第一次感覺到了他身上的龍壓。
和肆無忌憚的雷奧不同,穆底斯叔叔性格平和,結界能力強,不喜歡釋放龍壓震攝其他人。
從他的身上,
我從沒有感受到過壓迫感。即使雜種龍的我要比他們兩個純血龍族的等級要低一些。
可是現在我感覺到了,可見我們之間的級差已經大到了一定的程度,
高等結界也遮掩不住。
和太陽王的龍壓不一樣。叔叔的龍壓並不那麼容易被察覺,
像浸沒海面之下的冰山。
我也是第一次發現──這股之前一直被我忽略的,神聖而純粹的力量,
原來就時刻環繞在男人的周圍,
在他靜謐的舉手投足間,填充滿了整個的寢殿空間,
又順著視窗向外延伸,在月下鋪開了幾千米。我甚至懷疑有一部分龍壓連線在了結界另外一端的御座之間。讓他能夠隨時掌控著龍壓能夠觸及到一切。
無論他走出房間,或者拿著餐盤進入寢殿,靠近我或者遠離我。
被這股無形的龍壓緊緊裹在最中心位置的,都是我。
──每分每秒都在無聲地緩慢遊弋著,撫摸著我、壓觸著我、纏繞著我,幾乎要將我攥碎了。
「……」
我的額角沁出了汗。沉默地倚坐在**,承受著對面按下的重壓。
穆底斯叔叔毫無所覺,坐在那裡,
低著頭,
用湯匙勻速轉腕攪拌過燙的奶油湯。
被他這個徐緩動作而牽動的龍壓,
就像無數條無形的透明的巨蟒,緩緩慢慢地從我身側滑過,鋒利鱗片順著我的皮膚徐徐剮過。
「……」
為了縮短進食,減少他靠近我的時間,當叔叔舀著溫度適中的湯勺向我的嘴唇移過來的時候。我抬起眼睛,
肩頸使力,
向前傾了身體,唇面磕上他貼過來的銀湯匙邊沿,張口吮去裡面的奶黃色湯汁嚥了。
斷翼已經很多天,這個吞嚥的動作,大概是我對他的行為第一次主動配合。
男人可能也沒想到。
我的嘴唇主動碰到勺口的時候,他的手臂立刻頓住了。
原本平擱在他膝蓋上的餐盤傾斜著滑到了地上,
奶油湯淋淋漓漓淌滿了地毯。
「……」
他像是沒發現一樣。在我喝這口湯的整個過程中,
手臂一直一動不動地保持著這個姿勢。修長食指麼指圈著勺柄,連銀勺的角度都精確的保持不變,讓我含勺喝了湯,舔了唇角的湯漬。
直到我喝完這口湯很久之後,
他還是沒有動,將早就空了的湯匙戳在我的嘴邊。佩戴著面具的臉筆直地面向著我,
好像在走神。
房間裡很靜。只有鐘擺聲勻速作響。
安靜的空間裡,叔叔身上的龍壓就顯得愈發龐然、恐怖。
像驟然停下來一樣突兀。穆底斯叔叔突然開口說話了:
「這好像是你第一次……」
剛說出口這幾個字,他就又停住了。
我抬眼看他。
房間裡一時很靜,穆底斯叔叔坐在那兒,
視線遮蔽在面具後面,全身不明原因地,
從他蒼白的皮膚之下,
銀色的長髮間,開始浮現出乳白色的微光,像是一座純銀的燭臺,
映亮了他弧度完美的下半張臉。
然後他坐在那,笑了。
虔誠的水龍疆人沒法看到月神王膝蓋以上的部位。
其他國度的人沒有機會見到始終在御座之間封印魔族的穆底斯殿下。
太陽王和月神王天生不對盤,即使見面了,也不可能相視一笑。
我可能是這個世界上,見到穆底斯叔叔笑容次數最多的人。
幾百年前我就知道了,
穆底斯叔叔笑起來好看。
撫摸我頭髮的時候,給我念書的時候,教我使用魔法力的時候……他總是彎唇帶笑,優雅且溫柔。
優雅、溫柔,都是穆底斯叔叔的象徵。
不過,無論叔叔笑得多麼溫柔、多麼優雅,
我總是能夠感覺到,他的身上,有著很強的脫世、疏離感。
我一直認為,這是因為這個男人總是戴著面具。別人看不清楚他面孔的緣故。
現在我發現不是。
因為現在的他,
露出的這個笑容和以前的哪次都不一樣。
──如此不一樣,以至於這個笑讓他看起來像是變成了一個陌生人。
當然,我可不是鑑別表情的行家。說不出具體到底哪不同。
是露出的牙齒多了一些,
還是唇畔的弧度更彎了些。或者是其他的什麼。
就只是切實地感覺到,他現在的這個笑,
是暖的。
他單手持了把銀勺,沒什麼形象可言。
但是我是第一次見到有人只是捏著把勺子,就能笑得這麼幸福。
他的全身都在散發著白色的光暈,一度低下了頭,用手背遮了一下彎起的唇面。
但是最終還是沒有遮住。
幸福得簡直在他的周圍簇擁滿了無形的粉色花朵。
──現在的穆底斯叔叔,
看起來一點兒也不像是一個已經活了六百年的,莊嚴且禁慾的聖徒。
而像是一個普通的,有喜怒哀樂的人類。
神聖的外衣在那一瞬間被破開,只剩下一個幸福的,英俊到不可思議的男人。
一開始,
我的注意力都放在控制住自己,
別被他駭人的龍壓摁倒上。
後來因為他笑得時間太長,
我默默等了好久,可是他還在笑。
讓我不禁懷疑。
自己到底做了什麼不當的舉動,或者說了什麼話,讓他覺得這麼可笑。
自從翅膀被他撕掉,被囚禁在這個空間中之後,我除了規勸之外,再也沒跟他說過一句話。
動作也是一樣,
除了剛才主動地從他的湯匙中啜了一口湯之外,再也沒有做過任何回應。
為什麼他會笑成這樣。
──我沒見過這樣的他。
如果他把我的翅膀折斷之後,把我銬在囚室中,用烙鐵和電擊刑訊,讓我承認他的所有權,讓我屈服。
我肯定會抗爭到底。
可是現在,他坐在這,因為我都不知道原因的一些小事,一笑就是半天。
我只覺得有點兒難受──可是,
又不知道為什麼會難受。
徑自微笑了起碼半個小時之後,穆底斯叔叔似乎才注意到,
他膝頭的餐盤已經打翻了。奶油濃湯灑了一地,半焦的牛角麵包和豬肉卷滾得到處都是。
簡單的收拾了一下之後,他端著餐盤離開了我的寢室,
似乎是去再做一次晚餐。
直到他的身影從我的房間中消失,我緊繃的脊背才第一次鬆弛下來。
汗水已經浸透了幾層的衣服布料。
──這就是所謂的,高階生物對低階生物的絕對威壓。
穆底斯叔叔折斷我翅膀的時候,
也沒想到吧。
神祭日的時候,聖光會改造歷屆神後的體質,讓她們能夠承受高等級的龍壓。
似乎因為我本來就是龍,雷奧和穆底斯的龍壓對我造成不了威懾。
這一部分的改造就省去了。
所以現在,
斷翅降階後的我,光是抑制向他下跪的慾望,就耗盡了力氣。
在穆底斯叔叔回來之前,我穩定下自己的呼吸,闔上了雙眼。周圍的景色瞬間一暗。
幾分鐘後。
門鎖作響。
穆底斯叔叔走路沒有聲音,但是從門口那邊傳過來的半焦的飯味還是告訴我:他已經端著重新做過一遍的餐盤,走了進來。
我沒有睜開眼睛。
看到我睡著的模樣,
他好像是頓了一下。
然後傳來餐盤被輕輕擱在餐桌上的聲音。
我閉著雙眼。
「嘶……」
叔叔用銀匙將燭光蓋滅,
四周光線一暗。
「……」
然後,我感覺到一雙手將我輕輕地抱起來,將我安置著躺成最舒服的姿勢。
接著,一條柔軟的毛毯覆蓋了我的全身,
拉到我的下頜處。床單傳來的細微觸動感告訴我,
毛毯四角都已經被掖好了。
按照之前的經驗,
他在我睡著之後,就會離開這個空間,回到御座之間,鞏固封魔結界,為不久之後的水龍疆獨立做準備。
對我的壓迫感就會減少許多。
可是幾秒鐘之後,我身側的床墊突然下陷了幾分。
「……」
──他坐到了我的床前。
攜帶著一身的龐大龍壓,
讓我如同置身於高壓的海底。
三秒鐘後,
我周身的寒毛驟然聳立了起來。
「……」
一隻溫熱的手掌,挾帶著我之前從來都沒意識到的壓強,帶給了我無限的壓力,伸了過來。
他的指腹還殘留著麵包和奶油的味道。
我閉著眼睛,他並沒有真的碰到睡著的我。
只是順著我的眉宇和鼻樑之間游移著,和我的皮膚隔著零點一釐米的距離,像在將我的五官通過指腹描摹出來,緩慢地、仔細地一一劃過。
這個動作我是熟悉的。
小的時候,每次穆底斯叔叔來訪,
如果我還沒有起床,
睜開眼睛,就會發現叔叔坐在那裡,一隻手虛虛地罩在我的臉上。
維持著沒有碰觸到我,不會影響我睡眠的距離,
緩慢地、輕輕地,
描畫著我的五官。
那時候,我感覺到的是親情和溫暖。
不像現在,很多事情都變了。
只是因為他的靠近,成為了低階生物的我,靈魂深處就生理性地難受不已。
必須努力控制,才能不皺緊被他虛虛撫過的眉心。
忍過這一分鐘,
他摸過之後,就該離開去御座之間了。
……
一分鐘之後,他還在虛虛地觸碰著我的唇線,
食指貼上去,順著唇縫的走勢緩慢地游移,
不厭其煩。
……
再忍幾分鐘。
我想。
窗外星光和白色的月光隨著星辰流轉逐漸照入房間。四處都是靜,只有鐘擺聲。
他的手指挾帶著現在的我沒法承受的氣勢。
眉間輕點,
就像是握劍筆直戳入我胸房。
麼指指腹溫暖橫向勾畫我的耳廓,
就像是在我的肋間再橫劈幾刀。
所以龍是絕對強悍的存在,無形間就能讓螻蟻灰飛煙滅。
慢慢地,隔著眼瞼,我也能感覺到,撫摸著我的男人指腹開始散發出來柔和的光芒,映亮了我的睡顏。
我現在有點摸透這光的含義了。
──大概他心情很好的時候,
身體就會不自覺的發光。
這一整晚,他都這麼獨坐在黑暗之中全身發著亮,順著我的五官越描畫,動作一遍比一遍緩慢、溫柔。
直到晨曦逐漸亮起。
兩個人都一夜無眠。
我終於明白為什麼風龍疆的馬廄要建在遠離我的寢殿的地方了,
如果附近有龍族盤踞,普通生物根本睡不著。
這一晚上,我都努力繃著身軀上的每一塊肌肉,
免得在下一秒鐘就跳下床,抱住男人的膝蓋虔誠親吻。
撐到早晨的時候,渾身上下已經比一條鹹魚乾還要僵硬。
又忍耐了一兩個小時以後,天色已經大亮。
如果是往常的我,也該清醒起床了。
如果是以前的穆底斯叔叔,
在這個時候,
早就應該把早餐做好,回御座之間了。
可是他還坐在我的床前。和七八個小時之前相比,動作幾乎未曾移動分毫。
最後,還是我最先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