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睜開雙眼的前一秒鐘。他收回了描畫整夜的長指。
坐在我的床前,他向我垂下頭,銀髮婉轉地搭在我的枕邊,容光煥發得不像是熬了一整夜。
「早。」他說。
頓了好一會,我說:
「很晚了。」
他低頭,
好像在看著我臉上睡出的壓痕,看了好一會兒。
「嗯。」他輕聲地說。
「……」
暗示得太過隱秘,以至於被忽視的我於是不得不將話挑得更明顯一點兒:
「你該去御座之間了。」
「嗯。」他應著。
可是,
身體還是一動沒有動。
這個時候,
我的身體經過了一整夜的高壓強行擠榨,已經是強弩之末了。
如果他再不走,我又還要維持不下跪的尊嚴的話,
那就只能崩潰,當著他的面吐出來。
幸好我單手撫上胃部的動作可能讓他以為我餓了。
穆底斯叔叔終於站了起來,離開了我的房間,去做早餐。
「……」
門被輕輕闔上的一瞬間,神經緊繃了一整晚的我終於第一次舒緩了背脊。
假寐了幾分鐘,從強烈的嘔吐欲中緩回來之後。男人帶著餐盤迴來了。
這次他沒有久留,
只是在我的額間留下了新的儲能魔法。
「……」
空間一陣扭曲的響聲之後,
我的四周驟然一輕。
──他終於回御座之間了。
他離開的時間有限。
闔眼捏一捏鼻樑,我下地,走到桌前。
今天他做的是牛肉培根卷和茅屋面包。
「……」
比起豬肉、羊排來,我確實更喜歡牛肉。
比起甜點來,我的確更喜歡不那麼甜的硬式麵包。
不知道他是怎麼從我沉默的態度中,看出了我的喜好。
而且,培根居然沒有焦。麵包也能看出原樣是什麼了,
還有點香。
──他的廚藝進步得很快。
有時候,他讓我覺得還是原來的那個人。
有的時候,又好像已經是徹頭徹尾的陌生人了。
用最快的速度,我把早餐填乾淨。
拽了椅背上的外衣套上。翻領系軍紀扣。
昨天想到過一個脫離空間束縛的方法,今天要嘗試一下。
單手扣左腕的袖口,我立在房間裡,向窗外望了一眼。
看完以後,
過了好幾秒之後,我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看到的是什麼。猛地轉身過去再看了一遍。
「……」
本來還以為自己剛才是看錯了。可是事實證明沒有。
今天穆底斯叔叔結界中的天空是亮粉色的。
即使是最粉的晨曦,也粉不出來的粉色。
遠處的雲朵是深粉色。
「……」
這裡是穆底斯叔叔的空間,空間內的景色如何變幻,
本來就是由叔叔來決定。
像以前那樣,每一顆星辰的運轉,每一縷微風的吹拂,都遵循著自然規律──這種情況,本來就是不正常的。
為了保持這些自然常識,
肯定需要花費叔叔更多的魔法力。
所以就算看到這個空間裡有什麼東西不符合自然規律,
也不該感到太驚訝。
這麼想了之後,將最後一口早餐嚥了,我係攏了腕口的袖釦。單掌曲臂推開窗戶,
縱身躍下寢殿,
在粉色的天空下,向著法師塔跑去。
準備工序還是跟前一次相符。
繪製魔法陣的工具和捲尺。這一次又新加了一大摞魔法陣相關的書籍,因為想要編繪的魔法陣比前幾次都要複雜好幾倍。
這個魔法陣,是我目前能夠想到的,最好的脫困方法。
也是我目前的能力所能及的最複雜的魔法陣了。
如果真的要完成這個魔法陣,這幾天來,
我都需要在這個魔法陣核心分階段將叔叔在我額間留下的儲能魔法陣中的能量如數輸出。
而且必須認真繪製魔法陣圖,絕不能有任何疏漏。
即使以上的條件都達到了,魔法陣也必須在適當的契機下激發。
即使努力了,也未必會得到好的結果。
可是現在的我,已經沒那麼多的選擇權了。
即使是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也要投入百分之百的努力。
這整個一天,
我都在緊張的繪圖工作中進行。
如果是魔法力充沛的時候,
我完全可以站立在魔法陣的正中心,單掌攤向上,用魔法力操控著繪圖車自動順著魔法陣的圖樣畫出軌跡。
可是現在我的魔法力不足。
窮日子窮過。
我就將調配好的魔法介質填進了繪圖車內。一手看著圖紙,一手拉著繪圖車。順著風龍疆廣場形狀的中心廣場開始一遍、一遍畫圓走圈。
那亮粉色的天空並沒有很久,隨著時間的流逝,天空也漸漸地變回了原本的湛藍色。
幸好如此,站在粉紅色的天空下,
總覺得熱。
軍服外套搭在旁邊的樹上,我挽著襯衫袖口在晴空之下繪製魔法陣。抻著沉重的車體在廣場上來回行走。
周圍綠茵環繞,依舊沒有人聲。繪圖車滾輪下清晰留下閃亮的粉塵。更細緻的地方,就用手指指腹站著粉末在地磚上畫出。
六芒星是大衛之星,水與火的元素象徵。
這次的魔法陣是組合形式──最危險,
最容易反噬的型別。今天我畫的部分還算是傳統的一塊兒,從明天開始,
就將是搏命的一塊兒。
一週了。
除了月神王穆底斯之外,沒有見到其他的任何人,
已經一週了。
長期的獨處之後,
就開始各種想念。想念風龍疆的故人,想念巖塔法。
想念火龍疆活力四射的臣子和女人。
想念筆直地看著我的雙眼,說著「我想為凱羅西斯殿下生一個孩子」的女祭司。
……
……想念雷奧。
躬身,食指順著魔法陣的分支,向上,塗抹著,
壓迫著堅硬的青石磚地面,畫出圖紋細膩的魔法環、基礎魔咒、內陣圖、外陣圖、魔法引、日、月、星的紋理、輔助魔法陣。
……
是啊,我甚至開始想念雷奧了。
從日出到日暮,風從四面八方吹過來,太陽墜落,
星辰升起。
到了快凌晨的時候,我的工作大概完成了三分之一。符合我今天預計出來的工作量。
低頭看著地上初具雛形的魔法陣。
我用右手手掌握住了左腕,轉動了一下。
舒活完筋骨之後。我雙腿分立,
站在魔法陣的正中央,單膝跪地。左手手掌按在了我塗畫出的能量分界輸入點。
我開始唸誦符文。
順著我撐地的五指,乳白色的光暈源源不絕滲入地面。
地面上本來由粉末鋪就的魔法陣突然開始泛起了微光。
這次我的魔法陣主陣是光之女神。
在光能量的不斷注入下,
地面上的魔法陣光芒愈發強烈,地面上驟然掀起一陣光華,
撩起了我的襯衫下襬。
暖光過後,巨大的魔法陣之上突然浮現起一具半透明的女神形象。
她站在魔法陣的正中,身穿白色法袍,單手持劍,面戴象徵貞潔的面具,
雙翼長長伸展在背後,光之羽紛紛揚揚墜滿了魔法陣。銀髮過膝,在她的背後輕輕飄逸。
當她降臨的一刻,透過面具,她看向我,
然後突然,光之女神背後的雙翼開始伸展,
她升了起來。雙臂環繞到我的頸上,
輕輕地吻了我的額頭一下。我的額頭驟然一暖。
然後就消失不見了。
地面上只有被加持過的魔法陣散發著點點的熒光。
這是我第一次召喚光之女神。
她的外貌,除了性別之外,很像穆底斯叔叔。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
當她在我額頭印吻的時候。我切實地感覺到,穆底斯叔叔和她截然不同。
我沒有很長的時間來比較這些。這次召喚很快地吮去了我身上僅存的,穆底斯叔叔早晨給我留下的那一丁點兒能量。
當光之女神的身影徹底消逝不見的時候,我一如所料,
長腿長腳攤開躺倒在了廣場上。
今天的星星很漂亮。
和往日一樣,凌晨將過未過的時候,我上方的空間突然傳出一陣偏折撕裂的聲音。
龐然的龍壓隨即接踵而至,鋪在我的身上,
壓得我無法呼吸。
能量耗盡,我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穆底斯叔叔走路沒有聲音。
從我的視角,能看到的只是一塊陳舊的袍角,走到了我的面前。聖潔且沉重的龍壓撲面而來。
「我回來了。」他說。
「……」
這句話,他已經對我說過不知道幾次了。
現在我才發現,高階生物的質問權是存在的。
作為低階的生物。當階位太高的純血龍族對我說出:「我回來了。」這句話時。
即使我想保持沉默,
每多沉默一秒鐘。就會像有一個每秒都更重一噸的鐵錘,透過我的小腹,直接照準柔軟內臟,
一下一下地砸著。
沒什麼表情的躺在地上看著他,
幾分鐘之後,我說:
「你回來了。」
──這大概是我被撕掉了雙翼之後,除了規勸穆底斯叔叔向善,第一次回應他的話吧。
「……」
話剛脫出口半秒,我的腳下驟然一空,視線迅速上浮。貫進耳道里的龍壓震得鼓膜嗡嗡作響。
是他把我揉進了懷裡,
額頭和我抵在了一起。
他的面具上還殘留著御座的溫度,和我面孔相貼的時候,
幾乎要將皮膚凍住撕掉。
龍壓也凜冽地尋找一切縫隙扎入我的內部。
「……」
和我額頂額相靠的男人一無所知。只是用冰冷的手指反反覆覆地撫摸著我腦後的頭髮。
「──我回來了。」
「嗯。」我說。
……
他的全身又開始發光。
像上次那樣,徑自溫暖而且幸福的,簡直不像是龍族那樣的笑。
連唇面上彎角度、神聖形象都顧不上的微笑。
像個普通人類似的,陷入初戀的男人那樣的微笑。
呼吸都溫熱地噴在了我的臉上。水汽又凝在冰冷的面具上,變成冰涼的水顆順著彼此的臉頰淌下來。
額頂著額,
這個笑我本來可以看得很清楚。
可是,我的精力只能放在抵禦他撲面而來,汩汩濤濤、無休無止的龍壓上面。以免在他笑的時候,當著他的面蜷縮身軀跪倒在地。
最後他好像輕輕地吻了我的唇面一記,
打橫抱起了我,向著我的寢殿邁步走過去。
「……」
這還是他第一次公主抱我。
也可能是我第一次被公主抱。
單臂的父子抱和雙臂的公主抱,本來也分不出來哪個更丟人。
綿密的星辰之下,
帶著面具的男人將我抱在懷裡,走在回寢殿的路上。
他好像一點也沒有察覺,在他的身上,又開始泛起柔和的乳白色微光,
照亮了路。
隔著神袍,能聽到他穩定的心跳。
叔叔對於現在的我來說就像是輻射源。靠近一點就壓力很大。更何況是被抱在了懷裡。
一波一波的龍壓像是深海的巨浪,
一重一重拍打在我的身上。
沉默地忍耐,
忍到最後,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為什麼要忍耐。
長腿長腳向下墜著,我一動不動。青色髮梢被夜風拂起,
掠過他的頸窩。
他站住了。
──早就該站住了。
明明只是三分鐘就能走到的路程,他已經抱著我走了將近半個小時。
一直視線向著男人胸膛那側的我抬起了雙眼,看向前路。
「……」
在我們面前的,不是原本應該出現的寢殿。
走了這麼久,這麼遠。
抱著我的他居然還站在風龍疆中心廣場的旁邊,那條長滿了樹的小路上。
這條路在無形中,
被無限地延長了。
不僅如此。
路邊的火楊樹、梧桐樹、青柏樹、白樺樹……繁盛的枝椏間,都綻放了出數也數不清的,淡色的花苞。
像厚雪一樣沉重地綴滿了枝頭,又像星辰一般,簌簌從枝間墜落。
寬闊的中央廣場、林間的小道、柔軟細長的草地上,
全鋪滿了厚厚的一層細嫩花苞。
落滿了男人的雙肩。也鋪滿了地面,幾乎要沒到了膝蓋。
他身後的銀髮早已拖曳在深深的花海之中。
一陣風從遠方吹過,再次拂起了我的發,在男人的頸窩和臉頰旁一觸而過。
在這個瞬間。
填滿了整個世界的花苞突然就全部綻開。花是重瓣,花心的顏色很素淡。帶著微微的清水的氣息。
風吹過以後,又慢慢地停了。我的髮梢垂回了自己的頸後。
再看周圍的花時,
還是雪一樣安靜墜落個不停的花苞。剛才的驟然綻放像是錯覺一樣。
這裡是穆底斯叔叔的空間,
景色如何變幻,應該是由他掌控的。
他在花海里站了很久,向我低下頭,淡色的花粒順著他的發心滑到我的臉上。
「我也不太清楚。」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