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邊傳來伶女清冷綿長的聲音,喬景安站在青紗帳後,看著如水般的女子扭著腰,甩著袖,硃紅的唇唱出如哭泣般的歌。
「四更鐘,奴妝罷,只盼郎歸呀。」
「郎歸呀…歸呀…」
「段公子,你來了?」一個碧衣女子突然出現在他身後,黑白分明的雙眼帶著魅惑的笑意,「段公子,你何時歸來的?」
段公子?喬景安怔怔的看著眼前陌生的女子,張張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段公子,聽聞你與三殿下一同出征匈奴,怎的回來了?」碧衣女子又問。
出征,三殿下?喬景安茫然的看著眼前的女人,看著她的嘴一張一合,他卻一句話也聽不清。
他茫然四顧,他怎麼會在這裡,他明明應該在…明明應該…
戰場,三殿下,將士,他驀地睜大眼睛,腦中最後一點記憶突然恢復過來,他已經死了。段家二公子已經死了,為了段家的榮譽,為了救三殿下死在流箭中。
原來他已經死了,眼前的碧衣女子不是自己出徵前一日站在城樓上送自己錦帕的伶女麼?
「碧霄…」
「段公子」碧衣女子笑得格外甜美。
「我已經死了,」他伸出手,看到的一雙白玉般精緻的手,但是掌心卻沒有一絲紋路,他抬頭看著面色愕然的女子,「我已經死了。」
視線漸漸模糊,眼中似乎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那人穿著一身錦袍,眼中卻是滿滿的驚訝與懷念。
「君卿!」
「哥哥…」他張張嘴,終究沒有發出聲音。
陷入黑暗時,他腦海中出現另一個人的身影,那人笑得一臉溫柔,輕輕的叫著他的名字,「小安…」
再次恢復意識,耳邊全是鬧鬨鬨的聲音。
「什麼心跳停止,你們都給我滾,全部都滾出去!」
然後耳邊突然變得安靜起來,喬景安只覺得腦子困得厲害,想要睡一覺。
「小安,不要睡,別一個人睡,哥哥也會害怕的。」
「小安,以後一直陪在你身邊好不好,好不好,嗯?」
「你說過,會永遠陪著我,你沒有忘對不對,一定沒有忘對不對?」
說話的人聲音越來越哽咽,最後終於泣不成聲,「小安,別離開我…」
溫熱的液體滴落在脖頸間,喬景安覺得自己的胸口疼得厲害。
梁羌站在窗外,看著抱著已經失去生氣的喬景安失聲痛哭的男人,全身冰涼。從喬琛趕出搶救室裡所有的人,從喬琛一句句深情的話,他已經知道這個男人對喬景安抱著怎樣的感情,可是此刻他卻只覺得心酸,而不是厭惡。
能讓這樣一個男人流下眼淚,除非是痛到極致,不然這個人恐怕也只會流血不會流淚。他捂住胸口處,那個地方已經酸澀得喘不過氣來。
走道上站著國內出名的內科醫生,可是這個時候誰也不敢離開這條走道,即使他們知道搶救室裡的人已經死了,可是他們仍舊不敢離開。
他們害怕那個瘋了的男人找他們搶救時,會因為找不到他們更加的瘋狂,他們也害怕男人因為他們沒有守候在病房外的名義而對他們報復。
一個失去理智的成功男人比什麼都可怕。
喬琛彎腰輕吻喬景安的唇角,絲毫不顧及喬景安嘴角上的血漬,他輕輕的溫柔的一下下觸碰已經開始冰涼的唇,手指輕輕劃過白皙的面頰,「小安,我知道你等下就會醒來的對不對,我的小安總是言而有信的,我知道的。」
喬琛溫熱的唇一直沒有離開喬景安,似乎這樣便能讓喬景安的唇不會繼續冰冷下去般。
小安,醒來叫我一聲吧。
小安,你喜歡麥兜,我就給你買麥兜好不好。
小安,你喜歡懶洋洋,我就讓你做懶洋洋好不好。我做你的灰太狼,一直養著你,寵著你,只要你永遠陪著我,怎麼就好。
小安,你身體不要這麼冷,我會心疼。
「哥…」
懷中的少年指尖微動,慢慢的睜開眼,「疼…」
這一刻,喬琛淚流滿面,扭頭對外面嘶吼道,「醫生,醫生!」神情慌亂,就像是劣質偶像劇中的毛頭小夥子,毫無半分風度可言。
去他媽的貴族禮儀,去他媽的修養,去他媽的喬氏!喬琛握著喬景安的手,泣不成聲。
喬景安嘴角動了動,沒有聲音,但是喬琛卻看明白了,他猛地點頭,一直一直的點頭。
因為喬景安說的是「我會陪著你」。
已經停止心跳的病人死而復生,在醫學上雖不是沒有見過的情況,但的確是少見的,站在門外的醫生門匆匆的湧入門中,把某個還處於呆傻中的喬氏家主禮貌請了出去,開始進行一系列的搶救。
站在門外的梁羌這時便看到,向來高高在上,優雅迷人的喬氏總裁就像是個拋去一切恐懼,終於找到依靠的小孩般,蹲在牆角捂著臉痛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