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問你一個問題啊,如果一個人欠了錢,別人追討幾次都不肯還,這算不算錯?」方律師和顏悅色的問道。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啊!賴賬咋能不錯呢?」女僕不假思索道。
方律師又掛著和藹的微笑問道:「打比方說,一個姓張的債主死了,但是把原先的生意交給姓王的,那姓王的來討債,可欠債的就是不還,這有錯沒有?」
女僕不屑道:「債主死了,可欠債的沒死啊!這欠了人家的債咋能不還呢?」
方律師笑道:「好了,你下去吧!」
管家帶著女僕退下,吳興周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道:「這村愚人家,胡扯八道,世侄不要介意!」
方律師苦笑道:「世伯有所不知,上了法庭之後,就是這種村愚之人來決定這官司的輸贏!」
吳興周大惑不解道:「這洋人的法庭我也看過,上海法租界的會審公廨我也去過,都是由大法官按照法條來定罪的!」
方律師的臉拉的老長,下意識的用銀勺子攪動著咖啡道:「世伯有所不知,這洋人法律有兩個大類,一種是大陸法體系,由法條定罪,另外一種叫做普通法體系,由陪審團定罪!而陪審團的組成,要的就是最普通的老百姓,他們不懂法律,他們只知道老百姓過曰子的道理···所以,他們的想法就會和剛才的女僕一般無二,世伯,試想一下,這些人上了法庭之後,他們會認為蔭府賢弟無罪嗎?
世伯,如果是大陸法體系,由我出面打官司,只要法官公正,我有絕對的把握,打贏這個官司,甚至可以立刻推翻這個案子!法無明文不為罪,可是這個案子用的是普通法體系,判斷是否有罪的是一些普通百姓,適用的是判例法!即使沒有法律條文,只要陪審團認為有罪,那就是有罪了!恕我無能,世伯還是另請高明吧!」
吳興周糊塗了,這個世界上還有讓街面上屠狗引漿的市井之徒來給人定罪的!而且聽起來,似乎洋人也有國家是採用這樣的手段!
這不是草菅人命嗎?
吳興周突然感覺,這洋人的法庭,比大清朝的衙門似乎更為扯淡些!
「世侄,你可不能袖手旁觀啊!你對洋人的事情明白的多些,給我出個主意吧!」
方律師喝了一口咖啡,搖頭道:「世伯,其實世兄的事情不是多大的事情,我的看法是,還是和解了吧!不過是區區八萬兩銀子的事情,何必鬧的法**見呢?」
吳興周被挑起了怒火,嘆氣道:「錦堂這個小畜生,貪圖蠅頭小利,為了區區八萬兩銀子,就要毀掉我吳家的清白!」
方律師點頭道:「世伯,對方打這個官司的目的,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他的目的就是要毀了吳家的聲譽···世伯您想,如果這個詐騙的罪名坐實了,即使只判蔭府世兄入獄一天,吳家的聲譽也就算完了!今後誰還敢和蕪湖吳家做生意?方今之計,還是庭外和解,消弭於無形之間,才是上策!」
好手段啊!吳家曾經向蕪湖大清銀行貸款八萬兩銀子,上個月武昌起義,安徽也在響應,淮上軍兵分三路勢如破竹,大清官兵土崩瓦解,那些借了大清銀行貸款的商家,就不約而同的打起了賴賬的念頭,反正大清沒準就要完了,誰還貸款誰是傻子!大清蕪湖銀行的襄理,曾經向打理生意的吳錦堂催款,吳錦堂也是一拖再拖,沒打算還錢。
如今這大清銀行蕪湖分行,居然改頭換面,變成了光華銀行!
沒想到,這件事情被軍諮府拿來做文章···好手段!這是非要逼自己就範啊!
好,真好!光華,柴光華,這不是那個革命軍的頭領柴東亮的表字嘛!鬧了半天,這傢伙把銀行給弄到自己手裡了!
不過,這大清銀行蕪湖分行,目前欠了儲戶大筆的存款無法兌付,不曉得這個柴光華要如何應付?
吳興周想明白這點,也不再生氣了,人家沒動刀動槍,而是抓住了自己的把柄,怪得誰來?再想想,昨天自己在屋子裡親眼看到軍諮府的柴團長,雖然年輕卻對世界大勢看的極為明白。
昨天晚宴之後,英國人沙遜和法國人格倫,都說過這個柴東亮是個很不好對付的傢伙,而且具有極強的民族主義精神!
「看來,我是要親自拜會一下這位革命黨的頭領了····這大清的江山怕是真的到頭了!」吳興周有些沮喪,但是隱約又感覺,年輕、強硬,又有手腕,這個柴東亮今後的前途怕是無法限量,現在和他預先攀了交情,留個異曰進步的臺階,怕也是件因禍得福的好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