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姬隔著床頭的紗帳,恍然睜開眼睛,看見了一個美得如天上掉下來般的女娃兒坐在一旁。這個女娃兒眼睛黑如寶石,皮膚白如皓月還透著均勻的光澤,那紅撲撲的小嘴仿若一顆絕世瑪瑙鑲在了最好的白玉上,她分明像極了狄英。當魯姬再抬眼一瞥,媯翟額頭的那點粉紅印記點燃了她的回憶,種種往事不可遏止奔襲過來。當回憶糾纏於肺腑內,魯姬原本紊亂的呼吸引起了劇烈震盪。
媯翟尚未來得及端詳魯姬的模樣,就被這樣猛烈的病勢嚇到了。她常伴於祖母身旁,雖然見到老人家有些兩病三災的,何曾有這般猛烈?魯姬咳得渾身痙攣,眼淚橫飛,咳嗽聲抖亂室內的灰塵,似乎能感覺整間屋子顫顫巍巍。未幾,魯姬就吐出一口猩紅的血跡到了水盂中,漸漸得氣息才弱下,終能躺著順利喘上一口氣。
媯翟這才瞧清楚魯姬的模樣。灰白的頭髮散亂地垂在胸前,額頭已經有了淺淺的皺紋,清瘦的面龐讓一雙杏眼更加凸顯,薄薄的嘴唇雖然沒有血色但唇形十分好看。到此時,媯翟方信了靜若嬤嬤的話,如果孃親不是病了,絕對會比蔡姬還要貌美。媯翟絲毫沒有懷疑這病榻上的婦人不是她的生母,看到魯姬病成這樣,不自覺心疼地流下眼淚,忍不住湊上前去,喚了一聲:「孃親!」
魯姬聽到媯翟這樣的呼喚,眼淚登時就流了出來,怎麼也要掙扎起身看看眼前的孩子。她捧著媯翟的臉,從孩子的眼神中仔細搜尋,清澈的瞳孔裡沒有一絲成人的狡詐。她徹底被孩子的純真感動了,想來陳曹夫人是費盡苦心為孩子周全童年。魯姬沒有孩子繞膝,也沒有丈夫的疼愛,說到底不過是年老色衰、體弱多病的一個棄婦,如今有這麼一個小天使叫她一聲孃親,她當真覺得知足了。她早就知道自己時日無多,媯翟的到來讓她頓覺生命鮮活起來。就在那麼短短一瞬間,魯姬不再計較媯翟是不是狄英的孩子,而是把她當成上天的恩賜,把這份天倫當作偷來的幸福,她把孩子攬入懷,彷彿這樣的時刻已經是賺到了。
「翟兒不哭,不哭,孃親無礙,飲了湯藥很快就好。」魯姬安慰孩子,愛憐地替媯翟把眼淚擦乾。她強撐著身體,扯出艱難的微笑,希望憔悴的容顏不要嚇壞單純的孩子。她仔細一瞧見孩子身邊只跟著一個半大不小的丫頭,便知道今日相見肯定不是陳曹夫人授意。
「飛雲,你即刻差人去椒蘭殿稟告桓公夫人,說女公子到了府上,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就命人送過去。叫幾名手腳利索的婢女,把女公子安頓好。你且替我梳洗,不要這副模樣讓孩子傷心。」
侍婢飛雲替魯姬梳著稀疏的長髮,那原本黑亮的青絲如今盡是灰白。多少年了,世婦只是這樣絕望地躺在床上,骨碌著眼睛望著房頂發呆,起初尚會哭泣,還會自語,到後來眼窩深陷,只有麻木無神了。當一個人對生活的期待點滴耗盡之時,生命大概就不遠了。如今魯姬能坐起身來收拾裝扮,已然是一種奇蹟。飛雲替魯姬綰髮,淚珠一顆顆砸在了髮髻上。
魯姬照著鏡子,怎麼不知道婢女的心酸,於是安慰她道:「想不到我的餘生,還能有這樣歡愉的時刻,比起狄英來,我比她幸福,老天待我不薄呢。」
飛雲趕緊勸阻:「如今小主子在,世婦怎能提那女人?」
魯姬不在乎,只是自說自話:「一步錯,終身錯,當日種下惡果,怎能怕一切災禍。她今日不憎我,明日總會憎我。倒不如我們娘倆度過愉快的今日,也算成全這段緣分。」
子林府的夜晚,頭一回點亮了所有的燈,服侍多年的奴僕總算尋回了舊日的繁榮。魯姬特意命人搬來幾盆好聞的花朵放在庭院中給媯翟觀賞。一向不提箸的魯姬,竟也胃口大好,能伴著媯翟吃起點心來。飛雲雖然有所憂懼,到底為魯姬的振作而開心,她甚至想得很遠,想著世婦能因為狄英的孩子而堅持活下去。
而椒蘭殿中,靜若嬤嬤不見了小公主,嚇得老命都快沒有了,滿殿的奴才都在各個角落裡搜尋,從午時起一直鬧到黃昏。陳曹夫人一向對靜若嬤嬤很寬厚,這一回也動了怒氣,讓年逾五十的靜若跪在殿上請罪。
當魯姬派人來告知媯翟的去向時,陳曹夫人才鬆了一口氣,但旋即大怒:「魯姬好大的膽子!連我的人也敢覬覦!這些年我沒有跟她翻臉,是可憐林兒,是應承了狄英。來人,備車馬,給我把女公子接回椒蘭殿!」
「夫人,萬萬不可!」靜若也不管自己將承擔怎樣的懲罰,跪上前去扯著陳曹夫人的裙襬阻攔,「夫人,您苦心瞞著女公子這些年,如今若強行將女公子接回府,定然會讓她疑惑不解,若有好事者藉此挑唆,豈不令女公子與魯姬生出罅隙?如此一來,她必然不肯信自己的生母是魯姬,您的苦心就全廢了!」
陳曹夫人冷靜下來,仍然不甘心:「可是,由著那賤人與我的孫兒裝親密,我如何咽得下這口氣!」
靜若趕緊將功折罪:「夫人請放心,明日天一亮,老奴就帶幾個麻利的小子去接女公子回殿,必不會誤事。」
陳曹夫人這才作罷。
子林府中則熱鬧非凡,魯姬不僅命人準備了豐富的晚宴,還親手陪著媯翟裁剪紙鳶。
媯翟依偎著孃親,幸福不已,看著庭中的花兒,忽然想起了蘆館的桃花,於是央求魯姬道:「孃親,可否帶我去蘆館一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