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誰讓人家有這個本錢和實力呢?此話一齣,除了竇燕山之外,其餘人竟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妥。
竇燕山腳下不停,又揚聲道:「晏宗主可聽過驕兵必敗這句話?」
他這話足足灌注了九成內力,離他稍近的人,當即就被震得耳膜嗡嗡作響,頭暈噁心。
那些人不由一凜,再也不敢小覷竇燕山。
沈嶠沒有追上去。
因為他知道晏無師與汝鄢克惠二人實力即便有差別,這種差別也是微乎其微的,到了他們那個層次的高手,輸贏並不在那一點內力或招數,而在於對機會的把握,以及對對手的瞭解,有時候分毫之差,勝負就此顛覆。
那兩個人也很明白這一點,所以他們這次就算不用上十成十的功力交手,起碼也會用上□□成,以沈嶠如今的功力,要追上也有點勉強,即便能追上,也得耗損不少真氣。
反正兩人這一交手,打起來時間肯定短不了,他順著眾人追過去的方向找過去,最後無論如何也能找得到的,於是也不著急,先將小販攙扶起來走到街□□給別的攤販幫忙照看一下,自己再朝城門處走去。
剛出了城門,便聽見白茸嬌笑:「沈郎這樣一步步地走,要走到什麼時候才到?」
沈嶠挑眉:「白小娘子怎麼還沒去觀戰?」
白茸嗔道:「奴家與你是頭一回見麼,總是白小娘子白小娘子地叫,你不肯叫茸娘,叫一聲牡丹也好呀!」
她見沈嶠沒理自己,還在往前走,跺一跺腳:「好啦,這樣磨蹭拖拉,你自己不急,奴家還替你急呢!這一戰機會難得,許多人現在都拼了命地追過去,再晚可就佔不著好位置了!」
說罷她伸手過來抓沈嶠,沈嶠待要避開,便聽見她嬌聲哎呀:「送你一程呀,你躲什麼,難不成還怕我輕薄你?」
沈嶠無語,片刻閃神就被她抓了個正著。
白茸挾住他的一邊手臂,運起輕功,幾乎無須怎麼費力,直接就帶著他往前飄,速度之快,不比方才竇燕山矯若遊龍的身形慢半分。
不管怎樣,有人帶總比自己走方便了許多,沈嶠向她道謝,白茸卻笑嘻嘻:「說謝多見外啊,若真要謝,不如你讓我睡一晚,晏無師是不是還沒睡到你?你這樣的元陽之身,對我來說再好不過了,雖說功力有些損耗,不過我也不嫌棄,我教你雙修之法,說不定你功力恢復有望呢,不用去練勞什子的朱陽策了!」
沈嶠:「……」
白茸還在努力說服他:「怎麼樣,這是兩相得利的買賣呀,我賺了,你也不吃虧,沈郎當真就不考慮一下麼?」
沈嶠:「……不用了,多謝你的好意。」
白茸噘了噘嘴,也沒再繼續說下去。
過了一會兒,她又問:「你覺得今日一戰,誰會贏,誰會輸?」
這是個好問題。
那些跑去觀戰的人,同樣在尋思這個問題。
建康城裡訊息靈通的賭坊,此刻說不定已經開盤下注了。
沈嶠認真地想了想:「若無意外,晏無師應該會贏。」
白茸咯咯一笑:「你還真向著情郎啊!汝鄢克惠可不是那些沽名釣譽的泛泛之輩,先前我曾潛入臨川學宮,想要提前破壞他們隔日的講學,誰知被汝鄢克惠發現了,他親自追了我大半個建康城,我受了重傷拼著半條小命才逃出來,從此之後就不願意輕易招惹這廝了,堂堂宗師之尊,竟與我這樣的弱女子計較,實在也太小氣太掉身價了!」
沈嶠心道你可不是什麼弱女子,再說你都跑到人家地盤上去了,若是讓你來去自如,往後臨川學宮的門檻也不必要了,等著日日被人上門罷。
白茸一邊帶著他走,足下羅襪片塵不染,速度絲毫不見慢,連語調也不帶喘氣:「依我看,汝鄢克惠這等實力,就是祁鳳閣崔由妄再生,他也可與之一戰,這次又在建康城外,周圍地形俱是他熟悉的,你家情郎可未必會贏!」
起初有些人誤會沈嶠與晏無師的關係,沈嶠還覺得有必要解釋一下,但後來他就發現這種解釋完全是沒有必要的,人們只會相信他們自己原因相信的,解釋與否,並不妨礙他們繼續一廂情願地誤會。
像白茸這種,純粹就是明知故犯,逗弄玩笑的,沈嶠就更懶得解釋了,聽見了也當清風過耳。
白茸見他不為所動,嬌哼一聲,沒再說下去。
二人出了城,走了足足三十里開外,從平地入了樹林,又從深林一路往北,到了溪流峽谷處,這才遙遙瞧見山崖上兩道人影,正在削壁上交手。
他們足下所立之地,不過是削壁上突起的一些石塊,有些長寬甚至不出一個巴掌,常人光是遙遙仰望,都覺驚心動魄,更何況還要在交手間隙精準落足其上,稍有不慎便會跌落山崖。
然而汝鄢克惠與晏無師何許人也,騰挪之間,非但沒見半分狼狽凝滯,反如行雲流水,幾乎沒見他們在哪塊石頭上停駐片暇,身形飛掠,真氣滌盪,碎石橫飛,掌風所到之處,雲從袖出,波與身平,看得人眼花繚亂。
原本從容往南的河流受二人的內力激盪,霎時間流水紛湧往上,晏無師順勢引導,以水為憑,結合春水指法,將水流化為千萬利刃,刀刀掠向汝鄢克惠。
被內力激盪起來的漫天水花之中,汝鄢克惠的身形卻幾乎半隱了,起碼從沈嶠白茸他們這個角度,白茸極目遠眺,也只能看見模模糊糊幾個虛影,根本看不見汝鄢克惠到底出現在何處,又將從何處出招反擊。
山風原本就大,加上這二人俱都用上大半內力,兩股強大真氣在山谷之中交匯,如同巨大漩渦絞在一起,竟生生讓河水逆流,強大氣流颳得人衣袍高高鼓起,獵獵作響。
白茸不想運起內力抵擋,因為那樣一來,如果內力比這股氣流弱小,自己將會反受其害。
所以她只好繼續忍受這種帶著水汽和樹葉一併刮過來的折磨,扭頭一看,沈嶠正舉起袖子當在面上,將撲面而來的水汽塵土通通隔絕在袖子外面。
白茸正想嘲笑他這樣怎麼觀戰,轉而想起人家是看不見的,不由奇道:「你在用耳朵聽?能聽見什麼?」
沈嶠:「聽見他們彼此的真氣走向,若我沒有料錯,汝鄢宮主差不多要出劍了。」
白茸:「你怎麼知道?」
沈嶠但笑不語。
但幾乎是在他這句話剛說完,白茸仰頭就看見汝鄢克惠一劍劈開晏無師專門為他營造的水幕陷阱,一力降十會,直接以劍光將被晏無師以真氣蓄意挑起的巨大水流霎時四分五裂,崩潰逃散,飛濺四周,如天女散花,大雨傾盆。
白茸見狀,不由幸災樂禍外加邀功賣好:「你看奴家選的位置多好,起碼頭頂還有遮擋,那些人連觀戰都不會找個好地方,又不敢用真氣抵擋,結果被潑了一頭一臉!」
那頭的交手還在繼續,一人用劍,一人空手,劍光遮天蓋地,懸江倒海,然而晏無師身在其中,卻週轉自如,手掌不見如何出招,只以拈撥攏彈四法,便得瀟灑自在,不落下風。
白茸微微蹙眉:「他用的好像不是春水指法?」
沈嶠:「是春水指法,只不過指法化用,雖得一指,卻能千變萬化,雖然千變萬化,卻不離其宗,汝鄢宮主的劍法也是,你仔細觀察,他其實來來去去就那一招,但只這一招,就足以閱遍繁華,巋然不動,禦敵千萬了。」
白茸定神看了好一會兒,發現果然如此,心下對沈嶠不由又多了一層改觀。
所有人都知道沈嶠原來的身份,卻因敗於昆邪一事,對他武功始終存疑,總覺得不單難望祁鳳閣項背,連天下十大也未必入得,白茸雖然在他手上吃過虧,但也總覺得他病弱又有傷,支撐不了多久,隨時都可能倒下,如今聽見他一席話,始知宗師終究是宗師,單是這份眼力,就遠非常人能比。
「你方才說晏無師會贏,卻沒有說原因呢。」白茸靠近他,幽蘭氣息噴吐在沈嶠耳上。
沈嶠扶著石壁往旁邊挪了一步。
白茸:「……」
沈嶠還很認真地對她道:「我不喜歡這樣,你以後要是再這樣,我就不和你說話了。」
白茸故意笑道:「這樣是哪樣,奴家連碰都沒碰過你,難道你比黃花大閨女還要矜貴?」
說罷伸手就要去摸沈嶠。
她這樣嬌滴滴的大美人有意誘惑親近,不說宇文慶那樣的,就是不喜歡流連花叢的正常男子,就沒有不會受到蠱惑的,不說動心,起碼也會在那時候產生心醉神迷的感覺,但沈嶠偏偏是個例外,她沒敢找晏無師或汝鄢克惠這一級別的高手作嘗試,卻在沈嶠這裡碰壁了無數次。
伸出去的手被沈嶠的竹杖擋了回來,他也當真面沉如水,沒再說過半句話。
白茸知他說到做到,心下有氣,又有些後悔,也忍住不說話。
轉眼間晏無師和汝鄢克惠已過了上千招,但雙方絲毫未露疲態,從山谷這一頭打到另一頭,眼看著日頭逐漸往西,打的人不知歲月,看的人也渾然忘我,不知不覺竟已過午,兩人交手足足兩個多時辰,依舊未現高下。
白茸的武功在如今江湖上足可稱為一流,但這一場酣戰,依舊令她受益良多,這是之前從未得見的境界,今日卻如大門一般開啟一條縫,讓她窺見裡面的風景。
即使只有一條縫,也足夠內心震撼不已。
她終於知道自己與宗師級高手的差距在哪裡,為什麼自己始終無法逾越那一條界限,因為她的武功只是武功,晏無師和汝鄢克惠的武功,卻已經融入他們身體的每一部分,一吐一納,一收一放,吐則方寸世界,納則百川歸心,收則日月風氣,放則十丈紅塵。
白茸看得入迷,忍不住喃喃道:「有生之年,我能達到他們這樣的境界嗎?」
這次沈嶠居然回答了她:「你的資質並不差。」
白茸思及自己的練功途徑,不知怎的心情忽而有些慘淡,自嘲道:「他們的道,我修不來,我的道,他們也不屑修。」
沈嶠:「大道三千,只分先後,無有高下。」
白茸嫣然一笑:「你方才還對我生氣,說不理我,現在不就又與我說話啦?」
沈嶠:「你好好說話,我自然也好好回答。」
白茸將細發拈至耳後,便是這個小小舉動也帶著無盡嫵媚風流,可惜旁邊是個半瞎,無人欣賞。
「看在你方才指點奴家的份上,奴家也投桃報李,先前我和你說,讓你離晏無師遠些,沈郎可要聽進去了,千萬別當作耳旁風,否則到時候死都死得冤枉,像你這樣的人,若是還沒體驗男女歡愛滋味便英年早逝,那多可惜呀!」
沈嶠蹙眉:「你能否說得清楚些?」
白茸笑嘻嘻:「不能,奴家可是冒了大風險來提醒的,你若是不放心上,我也沒辦法啦!」
她哎呀一聲:「他們打完了?」
說話間,兩道身影倏地分開,各自落在削壁上的某處突起。
白茸看得有些迷糊:「這是不分勝負?」
如果連她都看不出來,在場更少有人能看出來,四下觀戰者竊竊之聲驟起,都在議論一同一個問題:是汝鄢克惠贏了,還是晏無師贏了?
或者說,許多人更傾向於:汝鄢克惠到底能不能打贏晏無師?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