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來到青娥的小院外邊,王斑高聲自報家門,院門開著,不見裡頭出來人。
按理說養孩子的人家不該這麼安靜,二人在門外徘徊一陣,只有一隻卷尾巴小花狗從門裡跳步出來,圍著二人搖尾乞食。
王斑快步往裡走,「爺,我到院裡看看,別是出什麼事了。」
其實他指的是擔心青娥又跑了,但馮俊成想的卻是她遭遇不測,跟了上去。王斑到屋後去看,他則探身往主屋張望。
小花狗還在賣力地繞著他蹦跳,急了,奶吠兩聲。
「你是這家的?」馮俊成做賊心虛似的彎下腰,單手抱了小狗在懷裡,安撫住了小狗興奮的情緒。
家裡沒人是因為青娥送了茹茹到老秀才家讀書,出來趁雨不大,又上山檢視了一遍茶樹。
她回家就見棚子底下站了一個男人,看身材衣物,她還以為秦孝麟又來了。青娥不急著進門,先上前院提起澆菜的水桶,疾步朝那人走去。
那人似乎察覺了什麼,轉回身來,青娥即刻將水桶兜頭蓋臉地照他潑過去——
「你還敢來!」
這一潑出去才知道什麼叫覆水難收,青娥眼見那帶著菜葉的清水順著馮俊成臉孔往下淌,清俊的一張臉黑得像鍋底子,懷裡的小花狗也中了招,「嗷嗚嗷嗷」地哀嚎著,從他懷裡掙扎出來,跌到地上。
「花將軍。」青娥不知如何是好,索性蹲下去檢視小狗,見它平安無事站起身抖水,這才看向馮俊成,「馮大人…怎麼是你……」
「你叫這小狗什麼?」
「花將軍…茹茹起的名字。」
馮俊成摸一把臉,甩掉水珠,「這麼小的小狗,怎麼當將軍。」
王斑聽見動靜從後院繞過來,就見到這麼一幕,連忙從抓起袖子上前來給馮俊成擦臉,摘掉身上菜葉。
青娥也緩過來,連聲道歉,「是我認錯了人,馮大人裡邊請,我生個爐子給你暖暖。」
她領人進屋,要去生爐子,卻見王斑已經去了,只得抽出絹子,拿著素白的手絹在馮俊成臉上這兒沾一沾,那兒沾一沾。
「我自己來。」馮俊成抬手抓住帕子,無意捉住了她的指尖。她從山裡回來,手指冰涼涼的。
青娥站到一邊去,手足無措倒像是來到了別人家,「我去坐一壺水。」
王斑卻先行一步,「我去吧,大人還有話要問你。」
青娥只得伸手道:「廚房在那兒,銅壺在灶邊掛著。」
她不得不與馮俊成共處一室,爐子熱起來,她又蹲下去,徒手將滾燙的泥爐往馮俊成腳邊搬。馮俊成目光跟著她兩手,那手他握過,蔥白段子似的十指,竟不怕燙,全靠著指肚子上的薄繭。
青娥熱切道:「小心著涼。實在對不住,我還以為是秦孝麟,他昨日就來過,實在是無法無天。」
馮俊成皺眉問:「他昨日來過?」
青娥頷首,「他叫我別再告了,我想他這是怕了。」
「他還說什麼?」
青娥想了想,「也就威脅兩句,沒什麼了。」
說到這兒,屋裡突然一派寂靜,不再有人說話了。
其實青娥有一肚子話,這案子對她生死攸關,她要說的話太多了,就怕馮俊成不想聽,但他既然來了,她就預設他還願意擱下五年前的恩怨,聽她陳說。
青娥蹲在地上撥炭,緩緩抬起臉,「大人,公堂上我所說千真萬確,您是聰明人,若不論當年,只看今日證詞,應當已有決斷才是。」
馮俊成垂眸睃視向她,「我不聰明,我也會被人騙。何況騙我的就是你,秦孝麟說你生性輕浮,以聲色.誘他入美人局,最後要了他一百兩,要我說,他的證詞比你的真。」
「我生性輕浮……」
青娥默默複述一通,遲來地感受到了莫大的委屈,「好,即便如此,他憑什麼給我一百兩?他又不是什麼正人君子,我拿什麼威脅他給我銀子?」
馮俊成哼笑了聲,「你這麼一說,我倒覺得有些道理了。他不夠像個冤大頭,冤大頭得是我當年那樣。」
這些話公堂上不能說,可他們私底下卻能攤開來講。
青娥起身,頹然笑道:「大人,在你之後,我沒有再做過局了。我租地三年,只靠雙手掙錢,心想若遇上好人就在錢塘成家,因此才受秦孝麟欺騙。他為人貪**好色,就連他妻子也因此被他逼死,這些都不是秘密,錢塘人都知道,我也是知道了才急著和他一刀兩斷。」
馮俊成聽著沒有言語。
「大人,當年的事是我錯,但當年的事和這件案子無關,求你千萬不要借這次的案子給我教訓,秦孝麟會毀了我的,我還有個女兒,她才四歲……」
聽到這兒,馮俊成咬緊牙關,卻不看她,「你女兒到底是你和誰的孩子?」
青娥答得極快,「趙琪。」
馮俊成陡然看向她,「公堂上你可不是這樣說的。」
青娥並不避開他的眼神,「當著茹茹我不能說實話,我只能說她爹已經死了。你也看見,我和琪哥不在一起生活,她不知道那是她爹,我希望她永遠也不要知道。」
馮俊成屏息思忖,終於問:「不是我的?」
問出口,也算放下了一塊抱在懷裡的石頭。
青娥搖了搖頭,「離開江寧我行過經,女人有孕是不會行月事的。」
馮俊成看向她紅彤彤的雙眼,沉聲問:「我還能相信你嗎?」
青娥一怔,也就是這麼一怔,叫馮俊成冷下臉,「你如果說謊,無非是在怕我帶走我的骨血,但我想不通,以你個性,難道不該盤算著如何拿這個孩子套著我,給你個名分,再享用些榮華。」
青娥聽後不感到難過,反而如釋重負,笑出一顆梨渦,「對,如果這孩子是大人你的,我一定會這麼做,但正因著不是,我才沒有。」
「不對!」
馮俊成皺起眉,起身一把掣過她手腕,「你若真存著這個心思,不管這孩子究竟是何來歷,你都可以說成是我的。」
「這叫什麼話?」青娥忽而皺眉,不明白他是何用意,但說不過,扭了兩下腕子,「說了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
二人僵持著,青娥也品出了馮俊成話語中的諸多控訴,她多細膩的心思,曉得他對自己未必只有怨恨,於是緩緩抽出手去,保持著一點距離。
「大人的手好冰,我去廚房看看,怎麼這麼半天水還沒熱。」
「不必了。」馮俊成態度冷硬,「明日再審,證據充分就該定案了,既然孩子不是我的,秦孝麟再拿這孩子作你的文章,我也就知道該聽信多少了。」
青娥愣了愣,不清楚他這算威逼還是利誘,兩手在身前絞,「…那租地文書查到了嗎?只要能證明徐廣德有罪,秦孝麟和他相互包庇,自然也跑不脫。」
「查到了。」馮俊成走到屋外房簷下,回眸睇她一眼,「多的不和你說,明日公堂上見。」
「查到了就好,查到了就好。」青娥掐腰深呼吸好幾輪,笑臉盈盈走上前,「大人,雨天路滑,我打傘送送你。」
聞言,馮俊成回首睇她一眼,要說眼裡沒有幽怨是不可能的。他不明白她為何沒有變化,為何還是五年前那樣。
為何面目全非的,只有他一個。
王斑在廚房煮的沸水都變溫了,也沒有端出去給馮俊成。他曉得自己這會兒最該做的就是人間蒸發,好將那間屋子留給他們兩個。
讓他們兩個愛說什麼說什麼,大吵一架也好,大吵一架才能解馮俊成的相思之「恨」。
這會兒見到人出來,王斑才端著水碗上前,「爺,喝點水暖暖?」
「好。」
出屋後,寒氣裹挾著衣物上的溼氣直往馮俊成骨頭縫裡鑽,焉知探手一摸那水碗,涼的。
想問問王斑剛才幹什麼去了,扭臉見他笑得十分盡在不言中,馮俊成眉心一擰,說了聲「你自己喝吧」,拔腿便下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