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俊成俯瞰他道:「李氏不滿證人口供,我便上報衙門走訪了茶莊佃戶,他們所言和那三人證詞出入極大,李青娥從未從事皮肉交易,至於日前的三個證人為何空口汙她清白,我會調查那三個證人近日在錢莊的流水,背後真相要不了多久就會水落石出。」
秦孝麟陡然陰冷看向郭鏞。那廝收了錢擔保會將此事壓下來,這巡撫一來,竟生出這麼大的變數。
馮俊成扭臉一併對郭鏞道:「還有那晚檢視過李氏傷勢的大夫,也要傳訊。先將秦孝麟收押大牢,免得他再收買人證,待五日後與徐廣德一併定罪。」
「啊?」
「退堂。」
見馮俊成振袖離去,郭鏞快步想跟上,後腦又被秦孝麟的視線緊盯,他左右為難,最後奮力甩手,「哎唷這是造的什麼孽啊!」
一番有驚無險,青娥從衙門兩腿酥軟回了家,與在家中等候的茹茹相擁,喜極而泣。
青娥一下一下親吻茹茹的小腦袋,用手抹開她的髮際,高興得沒頭沒尾將她叮囑,「茹茹千萬要用功讀書,別像你娘,傻了吧唧被人構陷也不能為自己脫罪,平日裡標榜多機靈,遇上事就不頂用了。」
茹茹睡個午覺不見娘,在鄰居家待了一下午,這會兒難過極了,只顧得上哭,「青娥又被壞人抓起來了,我以為青娥又回不來了。我想舅舅,我想要舅舅。」
青娥倏地收斂笑意,「你想他做什麼?他待你好?」
茹茹言之鑿鑿,「舅舅是我爹,我想要舅舅。」
青娥揚手輕拍她屁股,「胡說,他和你說的?他才不是你爹呢,你沒有爹,別信他的。」
茹茹急了,「我有爹,我有爹。」
她壓根不知道爹和孃的關系,見別人有,還總嘲她沒有,就格外想有一個,兇一點的,保護她們。
青娥不會與她爭辯這個,隨她去了,「好好好你有爹,你要認他做爹就認吧,橫豎等你長大了,也看不上他做你爹。」
青娥撐腰抱起茹茹,到廚房掀開灶臺看了一眼,用手背抹乾眼淚,淘米做飯,單手也操持得有模有樣,好像適才大哭的人根本不是她。
才下公堂又怎麼樣,孩子要娘,也要吃飯。
馮俊成去到她家院外,透過廚房大開的窗戶,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景象。青娥一手抱著趴在她肩頭碎碎唸的茹茹,一手掰著南瓜,眼眶還是紅的,卻已忙忙碌碌在灶間打轉。
馮俊成也不知對誰說,「她拿我一百兩,就過這種日子。」
王斑在旁問:「爺,還去嗎?」
馮俊成帶王斑走下了山,他本就不打算露面,只想遠遠看一眼,看她是哭是笑,不成想她哭完了也笑完了,正忙著投身日常瑣碎,根本無暇也無處訴說這段日子的遭遇。
王斑試探著看向馮俊成,揣測了一會兒,喟嘆道:「大嫂子而今過得好難。」
馮俊成側目一眼,「沒成婚怎是大嫂子。」
是沒成婚,可孩子都有了,還差個婚儀?叫大嫂子也沒錯。
王斑不可能計較這個,笑道:「青娥姑娘而今過得真苦,這世道也真是,待她這樣出身貧賤又天資貌美的女子格外不留情。」
說完,趕緊拿眼梢觀察馮俊成的表情,見他冷臉不語,心道自己沒說錯話,暗暗鼓勁兒,往後就照這樣一節一節給爺遞臺階。
其實馮俊成不知道,就在他轉身剛走的一瞬,青娥不堪重負掩面啜泣,又喜又悲,往茹茹腦袋頂滴了許多眼淚。
茹茹伸小手往頭頂摸,就見青娥又哭起來,「青娥不哭…茹茹用功讀書。」
「好。」青娥苦笑了笑,「的虧生了個懂事的。過幾日我帶你搬家,咱們不在這兒住了。」
「又要搬家。」
「這地方容不下我們了。」
「那花將軍呢?也搬家嗎?」
「你就讓它在山上跑麼,帶走了被繩子拴著,多可憐。」
「我捨不得花將軍。」
青娥彎下腰,「那你下去和它玩。不許揪狗尾巴,去吧。」
「花將軍!花將軍!」茹茹兩段蓮藕似的小腿搖搖擺擺往地上夠,啪嗒啪嗒跑遠了。
青娥嘆口氣,偶爾也覺得對不起茹茹,本來不至於,只她太懂事了,至多是貪玩貪嘴了些,脾氣半點不像自己。
她就想,他小時候是否也是這樣?調皮搗蛋又單純善良,叫人硬不起心腸。
乃至於她即便知道那只是段露水情緣,也狠不下心斬斷與他的最後一絲連結,害怕將來某天將他遺忘,自私地在身邊留下了有關於他抹去不了的痕跡。
秦府裡,秦老爺得知秦孝麟在衙門吃了虧,花錢在衙門將人撈出來帶回家,一進家門便一巴掌將他打翻在地。
他娘任夫人也從儀門內款步走出來,冷眼將他瞧著。
秦老爺道:「混賬,闖了禍擺不平知道來找我了。你那些個酒肉朋友,鶯鶯燕燕的粉頭妓子怎麼不出來幫你?為個寡婦鬧到官府去,你要我把這張臉往哪擱?」
秦孝麟唇角滲出血跡,抹一把,狹長的眼睛透出些許譏諷的笑意。
秦老爺見他這副模樣,咬牙問:「你可知這順天府來的巡撫,即便是你二叔也不好過問。」
秦孝麟的二叔是杭州知府,也是秦家的護身符,要是沒有馮俊成,他一句話就能讓案子落聽,偏偏來了這麼一位,叫他這段日子始終不曾露面,一直躲著避嫌。
任夫人問:「郭鏞怎麼說的?」
秦孝麟支起身,坐在地上道:「他說馮俊成是江寧織造府的少爺,吃穿不愁,探花及第名利雙收,來錢塘就是為了做功績,這樣的人,誰拿他都沒有辦法。」
此言一齣,秦老爺陡然提眉。
任夫人走上前問:「這便是那個江寧馮家的兒子?」
秦孝麟站起身來,看到一線曙光,「二叔認得馮家?」
秦老爺見他如此,冷冷振袖,想了想道:「算你走運,你現在到你二叔家裡去,跪下求他,叫他寫信去江寧馮府,好保你渡過此劫。」
「我這就去。」秦孝麟提膝離開秦府,他鮮少回這個宅子,素日都宿在外宅,今次回來也沒有走過儀門。
他坐上轎子,終於察覺一絲古怪,他二叔怎會與江寧馮家相識,相識就罷了,還能讓馮家賣他這麼大的面子。
說到底,這事關繫著馮俊成的仕途,他南下巡撫,哪有自家人給自家人使絆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