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哪怕服一句軟呢?」王斑吸了口氣,「傷成這樣得讓青娥姑娘知道啊,不然不是白挨這頓打了?」
青娥聽到這兒已有些心驚,可礙著王斑說馮俊成想瞞著她,便沒將門推開,而是貼門又聽下去。
「不要與她說,我這不是為了她。」
「不是為她?」王斑瞧著他背上血印當真心疼,嘟嘟囔囔,不為她可未必做到這一步,「您別怪我多嘴,您拒婚也娶不了青娥姑娘,倒不如順從老爺太太的意思,先娶了柳家小姐,等穩上一兩年,再納青娥姑娘為妾。」
馮俊成話音淡淡,也不惱,「和你說了,拒婚不是為她,而是為我自己。」
青娥站在門外,不知所措,她滿心以為他這一去,就是柳若嵋的男人了,不想他回江寧原是去拒婚的?
他是說過他不娶柳若嵋,也說過那與她沒有什麼關係,只是因為他娶不了一個自己不愛的人,不願意相互折磨。可非要說這整件事與她無關,青娥是不相信的。
他是為了自己,為了柳若嵋,也為了她……
密雲蔽日,悄然入夏。馮俊成在屋裡換了藥,穿著體面去往青娥院裡瞧母女兩個,進屋只見趙琪坐起身和茹茹在塌上游戲。
趙琪眼下就剩左手能使力,端著個空碗,和茹茹過家家酒。茹茹非要扮青娥,讓趙琪演自己。花將軍兩隻前爪搭著床沿,真以為有的吃。
茹茹假裝往趙琪碗裡夾菜,奶聲奶氣訓斥,「誰教你只吃菜不吃飯的,不吃餓著,沒得吃。花將軍吃得都比你多,將來花將軍站起來可要比你高了。」
趙琪皺起眉,覺得好笑,「你娘待你怎麼跟待我似的?」
茹茹往後坐坐,正要繼續炒菜,總算發現屋裡多了一人,手舞足蹈爬下床去抱抱他,也只夠得著他的腿,甜滋滋喚他大老爺。
「大老爺從江林回來了。」
馮俊成背上被抽得開了花,霎時不覺得疼,笑道:「是江寧。」
「江寧。大老爺從江寧回來了。」
茹茹抱著他不撒手,自從在馮俊成懷裡熟睡過一回,茹茹便將他當個靠山了。
大老爺的懷裡和青娥的懷裡是不一樣的,青娥的懷裡軟軟香香的,大老爺的懷裡又寬廣又踏實,哪個她都割捨不下。
馮俊成躬下身,指節勾勾她紅彤彤的臉蛋,入了夏,這幾天悶熱,眼看今夜要有雷雨,將茹茹臉上蒸出兩顆頻婆果。
「你娘呢?」
「洗衣服去啦。」
馮俊成餘光落在趙琪身上,也見他正笑吟吟瞧著自己。
趙琪手指向牆根,是他換下來的一身髒衣服,「馮大人,能否叫你家僕役領茹茹出去買點好吃好玩的,錢在那件衣裳的內兜裡。」
他有話對馮俊成講,想將茹茹支開。
馮俊成心領神會,只側首對茹茹道:「王斑在院外等著,你叫他帶你去拿好東西,我從江寧給你帶來的,有吃的也有玩的,保管你此前沒見過。」
茹茹忙不迭頷首,小跑著去尋王斑,將半身不遂的舅舅拋在腦後。
「小沒良心的,我的錢就不值錢?」趙琪雖然抱怨,但沒脾氣,躺下去直嘶氣,「馮大人坐,青娥不在,咱們兩個正好揹著她說幾句。」
馮俊成也不顧忌什麼,面對這個當年騙過自己一百兩的騙子,而今也能拉來一把椅子坐在他病榻前,將他淡然睃視。
「你要和我說什麼?」
但與對待青娥不同,面對趙琪他沒幾分坐下與之詳談的耐心,誰叫這人既是騙子又是賭徒,還是青娥的上一個男人。
當年在酒鋪,他偷摸沒少聽趙琪對青娥說的葷話。
「青娥的上一個男人」皺了皺雜亂的眉,很是糾結,總算開口,「大人,你要是納了她做小妾,柳家人能恨她不能?」
馮俊成倏地抬起半邊眉梢,看向趙琪。
趙琪抽抽鼻翼,轉臉將青娥給賣了,仔細跟馮俊成分析起局勢,「我聽她意思,是不想和柳家小姐分你一個,我覺得她說的也是,當初我要是不上外頭去招惹那些粉頭,她也不能對我一點感情都沒了。」
馮俊成聽到這兒總算將他打斷,「你為何與我說這些?」
「幫你啊。」趙琪費勁往上坐起一點,「大人,要不你看這樣,你先介紹她倆認識,等姐姐妹妹的熟悉了,將來姐倆好,肯定不能生事。」
馮俊成皺了皺眉。
趙琪咂舌,「你看得出她心裡有你,是不是?她五年前就巴不得跟你一走了之,可是她配不上你,這話不是我說的,但凡長眼睛的都看得出來。她配不上你,她讓我給帶歪了,我要早知道她將來有這麼好的命,我一定不叫她跟我行騙。」
「你說五年前她想和我走?」
「她想。」趙琪重重頷首,「那天我在船上拿了錢,回酒鋪去帶她走,她不肯,說什麼都不肯,我說現在木已成舟,你不會原諒她了,她才隨我離開。哭得那叫個可憐,她上回那麼哭,還是我給師傅下葬。」
提及當年事,記憶像被開啟一扇老舊的窗,馮俊成透過那扇窗,看到了一艘燈火飄搖的小船。
船裡坐了兩個人。
當年被留在秦淮河上的,不止有十九歲情竇初開的馮俊成,也有二十歲飽經世變的李青娥。
他沒有下船,她也還在船上。
見馮俊成緘默不語,趙琪躊躇道:「她心裡有你,你不知道,她早為你搭進一輩子去了,但這件事我不能和你說,得要她自己願意。馮大人,青娥是個清白姑娘,壞事都是我乾的,她配得上你,她真的配得上你。你別嫌棄她帶個孩子,你不能嫌棄她帶著孩子……」
縱然馮俊成早有定論,但也不妨礙他就著趙琪往下說,「為何?」
「噯唷…怎麼還為何?你猜,你猜猜看!」
趙琪也急啊,他說得還不明白嗎?自己要是茹茹的親爹,哪說得出這些話啊!
門外青娥端著洗乾淨的衣服回來,正好聽見這一段,一把將東西擲在地上,疾步進屋,死瞪著趙琪。
趙琪眼睛眨得飛快,躲閃起她目光,「我沒說!我沒說啊!」
青娥急匆匆將馮俊成往門外推,她本就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只想及時行樂得過且過,還要被趙琪趕鴨子上架,連忙將馮俊成給轟了出去。
馮俊成被她推著走,也不打算強留下,眼看門關得只剩條縫,他心裡沉甸甸的,勾扯唇角,對青娥道:「他身子骨沒好利索,你別動手啊。」
青娥更惱,將門關緊了,抄起牆邊掃帚,作勢將趙琪痛打,他除了左右轉身,也沒法閃躲,好在青娥的惱是羞惱,只拿掃帚柄「砰砰」打在床沿。
「你說什麼了?你和他說什麼了?」
「什麼也沒說!好青娥,好妹妹,饒了我吧,我真的什麼也沒說啊!」
幾棍子下去,敲出兩聲孟夏驚雷,轟隆隆振聾發聵。
應天府裡暴雨如注,柳若嵋在徐同府上哭了個昏天黑地,她舅母憐惜她,陪著她,卻也不曉得她為何跑到應天府來。
等人哭完,見柳若嵋趁天色沒黑要出門,這才看出自己這外甥女不是來應天府找舅舅為自己做主的,而是來找馮家二小姐馮知玉的。
柳若嵋思前想後還是割捨不下,也不甘心,她要到錢塘馮府去尋馮俊成,又不敢一個人去,便想拉上馮知玉成行。